村民们围着他们,问他们来自哪里。
朱见济老实回答:“我是京城人氏。”
“京城人也出关讨活?”
“京城也有流民?”
朱见济无措的看着潘筠和薛韶。
薛韶喝完碗里的粥,不动声色的接过话:“京城也有穷人,他家里日子过得艰难,在京城活不下去了,在下是河东人氏。”
“河东?那你呢?”
潘筠道:“我江西的。”
潘筠话一出,一部分村民立即激动起来:“姑娘,我就觉着你话音熟,你是江西哪儿的?我是江西吉安的,”
潘筠一听,高兴道:“离得不远,我是广信府的。”
潘筠立刻受到热烈欢迎,还捧着碗的薛韶和朱见济被挤掉,一下又一下,不多会儿就被挤到了最外面。
朱见济看着被围在正中的潘筠,半晌无言:“老师甚至都没靠道长的身份,只靠出身就如此惹人爱。”
薛韶耳朵敏锐的捕捉到另一种口音,挑眉道:“她还可以更惹人爱。”
潘筠也听到了那熟悉的口音,当即自我介绍起来:“我长在广信府三清山脚下,祖籍却是常州府。”
“常州?”一堆人立即狂奔过来,大声道:“我等亦是常州人!”
潘筠受到大半个村村民的欢迎,她介绍说朱见济和薛韶是自己路上的同伴,四海之内皆兄弟,于是,俩人也受到了热烈的欢迎。
朱见济这才能混入其中,听到他们真实的想法。
“如今好是好,却不知将来如何,就怕朝廷是把我们先骗过来,以后若收重税,再派重役,此地不同我们江西、江南一带,冬天是会冻死人的。”
“是啊,这里还临近边关,不知将来会不会强征兵员。”
除此外,他们还担心和当地部落的关系,“若我们被欺负,朝廷会保护我们吗?”
他们来这里两年,目前来说,日子是可以的,他们也很满意,分了田地,还分了房子,虽然每年都要出力去修路,修水渠,但衙门有补助工钱,且不管是修路还是修水渠,最后也都是他们用,算是利己。
目前,他们只希望将来也能如此便已心满意足。
潘筠把朱见济打扮成流民小孩,带到各个新村屯里找老乡;
转身又给他换上一套草原的妆束,用一堆粉末在他脸上稍一涂抹,他就变成一个瓦剌小贵族,潘筠成了他的奶姐,薛韶也有幸变成他的家臣,俩人和一队侍卫护送他去联络女真部落造反。
“造反?”朱见济收到自己的新任务时,瞪得眼睛都圆了。
潘筠摇着手指道:“此法不可学,为师只是让你了解他们心中所想,但你若执政,这是钓鱼执法,还是上了重饵的钓鱼,有些阴损。”
薛韶:“那你还教他?”
潘筠道:“不带他走一趟,他怎知世界险恶,造反的人为何造反,不造反的人,又为何能忍受利益不造反?”
“人心险恶,我不喜他们只教你方法,不教你根由,既然要探究,那就把所有的一切都摊开来,不论好的坏的,全部剖开摊在阳光下,你一刀一划全部给我看清楚,看明白,然后再去学你那七个先生教你的方法。”
朱见济若有所思。
然后他真的被潘筠带着在黑龙江内找到一股想要造反的势力,又通过他们和隔壁三个羁縻州的瓦剌、鞑靼联系上,组建起一股反叛势力。
当然,目前他们还在积蓄力量的阶段,所以需要隐藏身份。
为了不让朝廷怀疑,这些部落明面上臣服于朝廷,并与朝廷官员交好,甚至用金钱买通官员,把族中子弟塞到军中或朝中当官。
朱见济凭空造出一个部落来,身为部落大王子,未来的部落首领,他有幸进入领导阶层,接触到很多机密。
当了解到他们谋逆的计划后,朱见济人都麻了,忍不住问旁边的锦衣卫:“老师真的没用迷惑人心的法术吗?怎么我怎么说,他们就怎么信了?”
这也太单纯了,单纯到对方即便站在他的对立面,他都不好下手了。
锦衣卫们见多识广,道:“国师没用法术,殿下,人心复杂,他们这不是单纯,而是贪婪和狠毒。”
“因为贪婪,所以被您拿出的财物,给出的条件迷惑;因为狠毒,即便有怀疑,他们也可以不深究,到最后,一刀就可以解决。”
锦衣卫们可不觉得他们单纯,而是认为他们就是心思恶毒,不然为何好好的日子不过而造反?
潘筠从他身侧走过,道:“谁家会让自己十岁的儿子拿出百万资产骗一群想谋逆的人一起造反?你爹会吗?”
朱见济摇头。
若不是国师带他,父皇说什么也不会同意他以身涉险。
事实上,此事知道的人不多,但京中凡是知道此事的,全部激烈反对,哦,除了对老师无限信任的他爹。
潘筠又问:“那你觉得朝中哪个大臣舍得拿自己十岁的儿子来钓鱼?”
朱见济认真想了想,也摇头。
他可是长子!
长得好,聪明,学习好,也听话,谁舍得拿这么好的儿子来钓鱼?
潘筠摊手:“看,大家都舍不得,所以谁能想到你是钓鱼的?”
潘筠道:“准备一下,一会儿去见人,告诉他们为了购买兵器,我们要跟汉人做生意,赚更多的钱,不仅刀枪和弩箭,就连火器,我们也要齐备。”
朱见济瞪大双眼:“这,这,这……这是要做什么?”
“收点小鱼,”潘筠道:“我们投了这么多饵料打窝,不能转身就走吧?收点利息。”
“此事重大,不是交给北镇抚司和兵部一起处理了吗?”
第1115章 成长(二)
潘筠就敲他脑袋:“傻蛋,这是你拉出来的线,完全放手,岂不是将功劳拱手让人?而且你这是钓鱼执法,你还真想把他们一网打尽?”
“那如何?”
“我们的终极目的是什么?”
朱见济想了想道:“天下太平,无有战乱、谋叛。”
“瓦剌和鞑靼谋乱,我们打下这片土地,这是武力谋和,但心不服,叛乱就不会停止,所以我们的终极目的是收服人心,不仅从制度上遏制战乱,更要从人心上遏制。”
朱见济瞬间了悟:“所以老师没让我带兵将他们一网打尽,是让我收服人心?”
潘筠给他一个孺子可教的眼神。
“可是,”朱见济一脸纠结:“他们相信我是因为我是瓦剌部落王子,他们若知道我是大明太子还会认同我吗?而且,他们可是谋逆,我掌控这股势力……”
想想就头疼。
朱见济快速扫看一眼锦衣卫们。
他虽然才十岁,却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身为太子,和一群想要造反的外族势力联系,他是嫌自己太子之位当得太稳了吗?
潘筠却按着他的肩膀道:“只要皇帝相信你,你就是平乱的功臣。”
若是不信呢?
朱见济没敢问出口,毕竟,他身边,除了老师,所有人都是父皇的眼线。
【不信,更不用恐惧了。】这话在朱见济的脑子里炸响,朱见济瞪大双眼去看老师。
潘筠已经收回手,好似刚才的秘音不存在一般。
朱见济顿时没多少精力去想骗人钱财的事了,难道老师想教他……
想到他爹,他脸色一白,连忙摇头,不,老师不是这样的人,且父皇素来尊敬老师,老师怎么会想教他去夺位呢?
朱见济胡思乱想,对去骗各部落钱都没心理负担了,等他回过神来时,他已经从三个部落骗来五车的货物和一车的金银珠宝。
朱见济:“……这都是我要来的?”
潘筠点头,一脸赞许:“全是你骗来的。”
潘筠毫不吝啬夸奖,竖起大拇指道:“厉害。”
锦衣卫们齐刷刷竖起大拇指,也觉得太子殿下厉害。
他只是一脸为难的坐在那些人面前,说起采购兵器的困难,这些人就自动掏钱。
“殿下,我们算过了,今日收回的这些,比我们送给他们的礼还要贵重,我们前期投入全都收回还有得赚。”
朱见济:……不知不觉,他已经进化成大骗子了?
潘筠催促他:“走,南下,顺路把另外两个也骗了。”
朱见济扭捏道:“这样不好吧?”
“难道你要厚此薄彼?”
朱见济一秒严肃,认真道:“您说的对,要雨露均沾,走!”
朱见济终于从中感受到了刺激和快乐。
等他们从草原往东进入黑龙江,又回到兀者卫之后,他们已经靠着骗来的东西组建起一个商队了。
潘筠当他的账房,锦衣卫们自动化做商队护卫和车夫,还有各部落塞进来的探子。
没办法,他们给的太多了,不怕小王子骗他们钱,就怕他挪作他用,而且,他们也想见识一下这位新加入的小王子的能力。
毕竟他家的祖宗虽然排出序号来了,却多年不曾出现。
说是前元被灭时先祖带他们迁到北漠,现在强大了,所以回来想夺回先祖的地盘,可谁能知道他们的决心有多大,又有多少能力?
潘筠也不排斥他们跟,反正大家现在都叫朱见济殿下或小王子,绝对不会有人脑抽的叫太子,所以身份不会暴露。
此事,自然也上报给了皇帝。
没有避开锦衣卫,潘筠指着朱见济的父母宫道:“我敢让你接触此事,便是因为你父母宫圆满,只要你信任你父皇,他就一定也会信任你。”
才十岁的朱见济听得眼泪汪汪的。
京城里,收到锦衣卫秘录的皇帝也感动得眼泪汪汪的。
朱祁钰孩子少,朱见济不仅是他的长子,更是他亲自选定的继承人,在立为太子之前还渡过死劫,他怎么会怀疑自己亲自选定的儿子?
国师说了,他一定会成为千古明君!
而他,不仅会是一代明君,还会是千古明君之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