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钰当即给儿子写一封饱含思念和期盼的信。
说起来,他才十岁,却已经离开他三个多月了。
朱祁钰想念朱见济,就忍不住和知道他去向,且知道他们在干什么的于谦念叨。
于谦安慰了他几句,转出宫去时,脸色就有些沉凝。
旁观者清,他可不觉得以潘筠的心智,会相信一对天家父子完全信任彼此。
大明王朝短短八十年,叔侄、兄弟、父子、祖孙之间的斗争和猜疑还少吗?
她如此不避皇帝的眼线,除了让这对天家父子更信任彼此外,亦是笃定他们父子走不到猜疑的那一步吧?
可什么样的情况下,他们才能如此信任彼此,不至猜疑那一步呢?
于谦压下不断冒出的猜测,可他的智商和对历史的了解让他大脑不断运转,即便命令住脑,它也没停下。
于谦走到宫门口,忍不住回头去望高立于台阶上的太极殿。
只有一种可能,子壮父老之前,父亲就已经……
只有这种情况下,皇帝才会庆幸太子已经长成,并寄以厚望,不会猜疑对方。
皇帝他……
于谦捏紧了拳头,心里很不好受。
他很喜欢景泰帝,因为他足够谦逊、足够善听臣言。
大明在走了八十年后,本来脚步已经停滞,甚至在缓慢后退,但,因为改革,这庞大的帝国重新走起来,甚至是大跨步向前。
他已经能看到未来将是一幅从未见过的美妙图画,图画之下的危险已经渐渐显露,他的能力已捉襟见肘,大明需要更多聪明、品德高尚的人来治理。
而不管出现多少厉害人物,他们都需要一个掌舵者。
皇帝是属于他的掌舵者,太子呢?
他掌舵之后,船是否还能照着他和皇帝所期望的那样向前?
潘筠,我们调教出了当今,让我们方向一致,目标一致;你能让太子不改其志吗?
若不能,为何致力培养太子,而不是延长当今的寿命?
于谦将所有疑问压在心底,默契地不问潘筠,甚至,只藏于心间,连做梦都不敢做,生怕显露出来,害了如今大好的形势。
第1116章 成长(三)
“买通”薛韶行便利,潘筠他们带着各部落筹集的财物进关,一路南下进京。
时隔五个月,出门游历的太子殿下回到京城,其余七个老师还没来得及高兴,潘筠又又带着他出门游历了。
这一次,她要带他去见识江南的繁华、官场的腐败、以及,繁华之下普通百姓的艰难日子。
顺势再把跟着他们来京城的探子打发了。
他们已经从兵部和工部那里预定了一批废武器,不多,只是拿去应付草原上的人。
潘筠教朱见济:“这些东西只是吊他们胃口用的,真正的武器是我们要从江南进的绸缎、瓷器、茶叶,以及各种珍玩。”
朱见济:“这算什么武器?”
“这可是利器,”潘筠道:“我问你,自皇帝登基,他和于阁老一直做的一件政事是什么?”
朱见济认真的想:“轻徭薄赋?”
潘筠摇了摇手指头道:“那只是规定区域的,并非全国性的,全国性的政事,一直坚持,从未停止过的是整顿吏治。”
“皇帝和于阁老为何如此重视吏治?”
“吏治清明方能政通人和。”
潘筠打了一个响指,赞许道:“不错,由此可见,这绫罗绸缎、金银珠宝是多么利害的利器,厉害如皇帝、于阁老,都要用十年,甚至更长的时间去整顿吏治。”
朱见济眨眨眼:“先生让我用这些东西去腐化对方?这……您还说要收服人心呢,如此怎么收服?”
潘筠横了他一眼:“蠢材,这叫大浪淘沙,用这些利器把沙子淘去,剩下的是金子,你收服金子的心不就好了?”
一旁的锦衣卫们张大了嘴巴,没想到国师的设定里还要几个部落天翻地覆,换一批掌权之人,那……的确是可以收服人心了。
他们连忙去看太子殿下。
就见太子殿下满脸兴奋,一脸跃跃欲试,显然是很有一搏的冲劲。
果然是少年人,就是敢想敢干。
潘筠赞许的看着他,年轻人,怎能暮气沉沉?
就是要看尽天下艰辛,方能斩尽天下不平事,等看够,体验够了,再回去和那群老狐狸学解决之道。
所以,潘筠还把妙真三个找来,又从太学里挑了七个学生陪从。
其实相当于伴读。
虽然不曾拜师,却实实在在跟着太子一起在国师膝下受教,又是太子伴读,对潘筠颇多意见的宗室也想把家中子弟塞进去。
他们就给皇帝写信,在京城的藩王更是直接到宫里和皇帝谈先祖、谈宗室继承、谈未来。
朱祁钰是很想答应他们的,但他不敢代国师答应,只敢以抱怨的方式旁敲侧击。
潘筠最近修为渐长,她得为下一次渡劫积蓄功德,所以热衷日行多善。
众所周知,行善是需要钱的。
她不能用国库的钱,那本就属于大明百姓;
也不能用朱祁钰私库的钱,那不属于他,且一定程度上,朱祁钰私库的钱也属于大明百姓。
所以,她只能自己挣。
除了朝廷给的微薄俸禄,她只能通过卖符,给朝廷官员们算命测吉凶赚钱;
待出京,她赚钱的方式就更多了,毕竟客户群体更加庞大。
即便是扛幡出去游街,也能赚个一两半钱,别小看这些钱,于一些人而言,半钱银子能救命。
这都是通过她辛苦赚来的钱,除此外,还有倭国大森乡那边的银矿收入。
她在那边的小私矿,每季都能蹭朝廷的白银船回来,一年也能净入一万两千两;
还有她大师侄王璁,他的海贸和商队做得蒸蒸日上。
他现在走的地方越来越远,早些年一年能回来一次,近几年,出海一趟就要两三年,而每次回来,除去所有成本,净利润达到二十万两白银以上。
由此可见,海贸有多暴利。
也由此可推导,这几十年来,那些走私海贸的宗室、权贵、当地豪族有多赚钱。
同样由此可见,大明如今的海关税收有多少。
去年户部盘账,海关税收已经直逼盐税和茶税,这几年朝廷给官员和宗室们发的都是实银,还多加了一笔养廉银,综合算下来,俸禄比以前高多了。
也因此,于谦下大力气整治吏治,并新增了官员考核法也不曾出大问题。
那些大官员不论,就中下层官吏而言,他们日子比从前好过多了;
除他们外,清廉的官员收入也比以前高,且是正当收入。
对于一部分心怀理想,还不想腐败的官员而言,多出来的这笔养廉银让他们硬气多了,至少近两年贪腐情况都减少了。
当然,水至清则无鱼,何况这本就偏于浑浊的官场。
再怎么整顿吏治,贪腐的问题也不可能根治,尤其海关这等要紧地方,更是屡禁不止。
不过,朱祁钰没以前那么焦躁了,大概是因为国库终于不空虚,兜里有钱,人也宽容了一些。
所以,趁着皇帝心胸变广,心情大好,出手大方的时候,潘筠拉着太子去江南看民情。
不到两个月,太子就亲自上表,请求皇帝降低江南百姓的赋税。
才十岁的太子一边写一边哭,泪水都把纸渗透了,江南普通百姓的日子实在是太难过了。
大明的赋税是划分区域的,并不完全一致。
北方和西南等地,因为亩产少,所以税赋低,官田基本在亩五升三合左右,民田要少一点,为三升三合;
但江南,尤其是苏州和松江等地,官田高达一斗以上,最高者,一些被罚没的官田和官奴租种的土地,被收税一斗二升,是其他地方的官田三倍左右。
但江南也并不全是如此,浙东青田县,亩税仅半升,是江南的普遍赋税的二十分之一。
不患寡,而患不均,潘筠问太子,江南赋税如此严苛,普通百姓对大明的感情从何处培养呢?
更惨的是,江南士绅还会官绅相护,通过“诡寄”“飞洒”等手段逃税,朝廷收不上税,当地官员为了完成任务,就会把赋税转嫁到无权无势的自耕农和佃农身上。
以至于,本来就负担了超过三倍赋税的江南普通百姓,最后要承担比其他地方重八倍的赋税。
第1117章 成长(四)
上交的税银中,其他地方的百姓只需交一文,江南百姓就要交八文,这其中,三文钱是朝廷规定本该他们缴纳的,另外五文则是当地士绅富户转嫁给他们的。
这几年于谦搞吏治,加上造纸技术的进步,大明进行过两次人口普查和土地清丈,各地被拨乱反正,那些士绅富户要自己缴纳赋税和服役,普通百姓的负担轻了许多,但现实是,这还远远不够。
自社学开办之后,大明的识字率提高了不少,基本上,智商正常的孩子有七成会入社学学习三年。
但三年之后,再继续教育则直接降到三成。
要想提高这三年社学的入学率和之后的再教育率,除加大对教育的支出外,还必须想办法减轻普通百姓的负担。
只有让普通老百姓有余钱,他们才会想送孩子去上学。
只有识字的人更多,才能培养出更多的人材,大明才能奔腾不止的向前。
潘筠带太子和他的一众小伙伴们去看了不少民间疾苦。
真以为江南富庶就没穷人了?
藏在繁华之下的穷人可不少,而且,他们的抗风险能力比其他地方的还要低。
因为,他们一旦失地,就会沦为流民,很多人,连成为佃农的机会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