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这里地少人多,根本就不缺人口。
哦,现在工业缺人。
但是,他们本可以不用失地的。
那是属于他们的永业田,凭什么要被人谋夺而去?
年轻的太子殿下也为他们鸣不平,除了上表,还给他爹写了一封厚厚的信,洋洋洒洒七八张,中心思想就一个。
他们宗室子弟都要自己种田养活自己,这些举人、进士、官员和地方豪族子弟凭甚可以鱼肉百姓?
父皇,这些被欺压之人可都是我大明子民,是您的儿女呀~~
旁边的宗室子弟们也给他们的亲王祖父、郡王爹写信,也告状,这些权贵可比他们嚣张多了,都免税免役。
旁边的官N代们深刻了解过大明的赋税劳役政策,又看过民间现状后,也同样为普通百姓鸣不平,并为自家羞愧。
他们也给家中的祖父和父兄们写信。
京城的宗室和官员们收到孩子们的信,就跟皇帝一个表情——没有表情!
朱祁钰不得不怀疑:“成敬,你说国师是不是在决定带太子出门游学时就计划此事了?”
成敬冷汗淋漓,弓着腰道:“国师的心思,岂是我等凡人能揣摩的?”
朱祁钰若有所思:“她这么提,是不是算到了,此法是能让大明千秋万代的方法?”
成敬更不敢说了。
朱祁钰捏着儿子的信叹气:“此法……别说成,只怕一提出来,世上不知多少人要置太子于死地。”
太子提议废除民间劳役,并减少各地赋税,尤其是江南的高赋税。
废除民间劳役,那就得花钱请人修路、铺桥、开水渠……
更不要说官员们抬轿、打更,以及地方粗使活计都要开始花钱请人。
没错,以上这些,朝廷花费极少,都是强征百姓服役,免费得的劳力。
支出大幅增加,却又减少赋税。
大明是农业国家,虽说如今商税增加,关税也增长迅猛,但整个国家最大的收入还是来自农民的赋税。
巨大的支出收入差距,用什么填平?
所以太子提议,官绅一同纳粮。
太子说,现今大明的土地多在富户手中,普通百姓人口多,占的土地却少,不能让占资源最少的人纳税养着占地最多的人。
所以太子提议官绅一同纳粮,从此以后,按照田亩收税,一视同仁。
这事都没拿到朝堂上论,只是几位重臣在上书房里讨论就争辩不休。
曹鼐问皇帝:“陛下,天下占地最多的是皇室,那皇室要不要纳税?”
陈循也认为此法危险,道:“农为国本,陛下此举是认为商税和关税可包揽减免赋税的缺口,可以当下商业的发展来看,尚且不足,何况,到时候国库空虚,一旦有人作乱……”
陈循提醒道:“天下大同自是我等终生所愿,但不可否认,大多数人只要涉及自身利益,所有理想抱负都可弃之不顾。”
就连于谦都说太冒险,大明是要改革,但不能走得这么急。
皇帝听了沉默不语,压下了太子的折子,外界的人放下心来。
是嘛,太子胡闹,皇帝自不可能答应。
大家放下心来,该干嘛干嘛。
只有于谦几个重臣知道,皇帝已经起了心思,且妙的是,太子与皇帝同思同德,当今完不成的事情,下一代会完成。
有为之君最怕什么?
最怕继承人不能继承自己的意志。
于谦知道,就凭太子的这封折子和这封信,他的地位就会很稳,除非有一日,他们父子中有一人改变初衷。
否则,于皇帝而言,还有比太子更能延续他治国意志的继承人吗?
难怪国师说,他们父子会彼此信任。
果然是算无遗策。
但这真是算无遗策吗?
于谦走出皇宫时也在思考,到底是算无遗策,还是因为,不论是当今,还是太子,都继承的是潘筠的意志?
她虽为国师,实际上却是皇帝和太子的老师。
于谦慢慢走出宫廷,已然决定好接下来要做的事。
不论是官绅一体纳粮,还是潘筠曾经透露出的更深一度的改革,都需要一个极致威严的皇帝。
作为内阁首辅,他自然不想皇帝太过一言堂。将全国希望寄于一人之身,一旦皇帝做错决定,于国家而言将是万劫不复。
可,如此重大的改革,势必需要一个强势、威严的皇帝,否则,改革推进不了,还会滋生无数腐败和党争。
大宋王安石之变便是前车之鉴。
于谦想了一下当今的性格,缓缓摇了摇头,他的性格注定了他不适合做这个强硬的改革者,只能太子来。
他隐约明白了潘筠为何将太子带走游历,她在养刀。
可谁来磨刀呢?
于谦自嘲一笑,大踏步往外走。
刀,非一朝一夕可以磨得锋利的。
第1118章 改革(一)
潘筠带着这群少年四处游学,在江南,他们斗贪官,在中原,他们斗地主恶霸,就算是太子身上都染了游侠的习性。
但她又带他们去草原,去和那些想要造反的部落称兄道弟。
他们想造反是真的,把这些改头换面的少年当做兄弟也是真的。
那你是选择大义还是感情?
少年们快速的成长起来,路上有分歧,也有众志成城,好在都一起走了下来。
太子也长到了十三岁,大明的步子迈得更大,待他们再回到京城时,京城大街已经大变样。
朱雀大街上有一条新铺的轨道,每隔两刻钟会有一辆电车经过,这辆电车会贯穿朱雀大街,本来走路需一个时辰的大街,乘坐电车只需三刻钟,沿途有站点,普通百姓亦可乘坐。
此车一出,不仅朝臣们上班的交通费骤降,就连普通百姓也方便了许多。
太子和他的小伙伴一回京就进入太学学习,他另外七个老师对他是翘首以盼。
虽然这三年,每两个月他就会回京待半个月,一是见父母家人,二是拿他们布置的课业,受他们指点,但时间太短了,七位老师表示他们有一肚子的货想要传授。
现在,太子终于回来了!
十三岁的太子目光坚毅了许多,眼中褪去天真,不说话的时候给人一种喜怒不形于色的威严。
七位老师内心酸涩不已,这是他们的学生,但,这是潘筠的杰作。
谁不想拥有一个太子学生,亲手把他打造成千古一帝?
可惜,太子最好的年华都给了国师,哦,是受教育的年华。
十三岁之前,正是接受三观输入的阶段,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最好调教,也不知道国师趁着这段时间教了他多少私货,只希望她不要把太子教歪了。
朱见济回京之后正式开始他的太子生涯,学习,参政……
不错,他已经十三岁,可以上班了。
皇帝时不时的拉他去旁听政务,偶尔还会交给他一批折子,交由他处理。
太子从无差错。
百官,尤其是年纪最长的那一批老臣,好像看到了仁宗,当年他也是这么当太子的。
怀旧的老臣们热泪盈眶,觉得看到了希望。
然后,渐渐在朝中站稳脚跟的太子开始经手案子,连办三起贪墨大案,并借此打压地方豪强、军中豪贵,以及嚣张跋扈的宗室。
文武豪强及宗室都涉及了,虽没有扩大牵联人数,但菜市口砍头流下的血也足够震慑人心了。
百官这才发现,这哪里是仁宗啊,分明是懿文太子啊~~
朱祁钰见儿子威望日重,高兴不已,想了想,便叫来潘筠重提官绅一体纳粮:“国师,时机到了吗?”
潘筠抬头看了一眼朱祁钰的脸,垂眸想了想后道:“可以一试。”
朱祁钰连忙道:“有几成把握?”
潘筠:“三成。”
朱祁钰失望不已:“才三成?”
潘筠道:“制度不是提出来,执行了就算成功,还得维持,反对的力量不会超过三成才算成功。”
朱祁钰:“国师的意思是,官绅一体纳粮可以提出和执行,却难以维持?”
“陛下可想过此事不成的最坏结果?”
朱祁钰顿了顿后道:“天下读书人怕是会造反。”
“书生造反三年不成,”潘筠道:“但他们可以通过别的办法亡国。我想,此政一旦公布,定会有士子罢考罢学。”
“他们敢!”
潘筠:“他们有何不敢的?他们不想考学做官,陛下还能勉强他们不成?”
“那……”
“这是思想出了问题,”潘筠道:“自宋后,天下对士人太过优待,太祖高皇帝心中既敬佩读书人,又不喜士族,故所制之策没有用在点上。”
“太祖的哪一条政策?”
“分配制度,”潘筠道:“从古至今,皇室、士族和百姓之间的根本问题,一直是分配制度。”
朱祁钰当了那么多年皇帝,一点就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