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纸对此事大宣特宣,于是流传更广,大家对龙钞有了一点信心。
于是,不知哪一天,谁出行吃饭没带银钱,掏出了一张面额五十文的龙钞结账,商家迟疑了一下便接过,至此,壁垒破碎,龙钞正式在民间流通起来。
薛韶控制着户部和国库,往河南砸了数不清的白银和铜钱,终于让龙钞在河南民间流通起来,但这还不够。
第1121章 改革(四)
龙钞要全国流通,自不可能只在河南内部发行。
就在河南全面改革之时,薛韶派人到地方,保证每县至少有一个大明钱庄,只是这些钱庄门可罗雀,一个客户也没有。
毕竟,强制用龙钞做俸禄的,也只河南一地而已。
但天下从不缺少勇敢的人,更不缺聪明的人。
很快就有人从河南的兑换热潮中发现了商机。
一开始是河南的聪明人跑到外地,用银钱低价收购宝钞,运回河南,再到大明钱庄里兑换成龙钞,最后用龙钞换成银钱……
如此往复,赚取了一笔不小的差价。
然后,便有外地人在这种收购行为中察觉到这门生意,于是也加入倒买倒卖中。
宝钞轻便,龙钞也轻便,但银钱甚重,拉到河南的宝钞最后换成银钱离开,会花费一笔不小的运费,且依旧有被劫掠的风险。
这个时候,中间商们深刻感受到银钱的不便。
于是,追求利益的冲动之下,让他们把这笔银钱消耗掉。
要么换成货物带回去,再倒卖赚一笔;要么直接带着龙钞离开,回到本地后再找到大明钱庄,试探性的兑换成银钱。
双项措施下,河南经济蓬勃快速增长,而全国各地的大明钱庄也终于出现在众人眼前,其信誉大幅上涨。
终于,各地陆续出现有人用龙钞买卖……
待到秋末收税,河南施行改革新税收,百姓遗留下来的钱粮增多,日子好过起来,不仅河南,便是没关注过改革的周边百姓都感受到了差距。
于是,在了解过后,期盼着朝廷改革之政到来的百姓增多,即便是大士绅,大官僚也阻止不了。
而比税制改革最先到来的是货币改革。
在各地不断的试探,报纸铺天盖地的宣传下,大家终于肯相信龙钞的价值。
龙钞,正式取代金银,和铜钱一起成为市面上的主要货币。
加之交通的发展,大明的商贸迎来新的一波暴涨。
商税和关税在国库收入中的占比增加,朝廷对农业税的改革阻力减小。
在河南税制改革的第二年年末,朱祁钰终于下旨,全国进行税制改革,至此,人丁税取销,并入农业税中,而农业税减半,从景泰十八年元月开始,官绅与民一同纳粮交税。
也是在这一年,景泰帝病倒,当年的三月初七,景泰帝命人悄悄请来潘筠,请她即刻前往江南,将巡视江南的太子带回来。
朱祁钰面色蜡黄,看向潘筠,眼中既有不甘,又有庆幸:“国师,朕是不是时间到了?”
潘筠站在他床前静静地看他,沉默不语。
朱祁钰就明白了。
他强笑一声,反过来安慰潘筠:“朕早就知道,你定是给朕续了命,自景泰十二年开始,你和张真人年年春祭,春祭过后,朕就觉得心头轻松,夜里睡觉更熟,气也更长了,但每到冬季,又觉气短心悸。六年,已然足够了。”
他眼泪汪汪地看着潘筠:“只是太子年幼,希望国师辅助他能像辅助朕一样,助他治理天下。”
“即便他没有陛下的天资,但他是贫道学生,便是为了不坠我三清山的名声,贫道也要尽力。”
朱祁钰松了一口气,巴巴地看着她。
潘筠就转身,去江南把太子带回来。
此去江南一个多时辰,再回来一个多时辰。
皇帝陷入沉睡之中,浑浑噩噩间,听见屋内人声走动异常,心中一跳,猛地一下睁开眼睛。
坐在他床边抹眼泪的汪皇后见他醒来,大喜,连忙上前关切的问:“陛下要什么?”
朱祁钰稍显浑浊的目光越过她往身后看去:“外面怎么了?”
汪皇后抹了抹眼角的泪水:“无事,下面的人重手重脚的,我已经训斥他们了。”
朱祁钰目光淡漠,坚定地看着她,汪皇后顿了顿,这才道:“宫中有些不懂事的人犯禁……”
她扭头看了眼旁边点着的香,轻声道:“再有半炷香国师就回来了。”
“禁军乃陈怀所辖,他呢?”
汪皇后:“陈将军今早御马巡街时马受惊,从马上摔下,军中暂时由石亨所辖。”
朱祁钰:“石亨野心过旺,先后与国师、于谦交恶,朕用他是为牵制于谦和国师,却没想到让他生了不该有的心思,竟敢插手更替之事,咳咳……”
皇后见他咳得脸都红了,连忙将他扶起来,喂给他一口水。
朱祁钰喝下一口温水,这才缓了喉间的躁意,他目光冰冷:“可惜薛韶与国师交好,否则,他是最好牵制于谦的人,而江南士林中,暗中反对改革者众多,能与薛韶相提并论者无一人,以至于没有可以牵制他们的人,若不是怕耽误改革,朕早就把石亨给……”
朱祁钰咽下恶语,冷冷地道:“将他留给太子,以做立威吧。”
汪皇后安慰他:“太子十三岁参政,十五岁主政改革,心智成熟,在朝中声威不小,陛下放心。”
“朕怎能安心?”朱祁钰脊背往后一塌,整个人柔和下来,眼中水光潋潋:“皇兄九岁登基,从小便有聪慧之名,朝中看似有三杨这样的贤臣辅佐,却依旧举步维艰,以至于必须借用王振这样的阉宦争夺权势,人心之复杂,非言语可以概括,太子他什么都好,就是太过信任国师……”
汪皇后紧紧握住他的手轻声道:“陛下,国师意在长生,臣妾想,她不会危害大明社稷的。”
“国师要的是民意,但,若民意在于国师,大明还是我朱家的大明吗?若太子将来和国师有矛盾,这天子岂不是她想换便换?”朱祁钰紧紧回握汪皇后的手,轻声道:“皇后,你告诉皇儿,先拿石亨立威,再以薛韶替代于谦,分化薛韶和国师,朕不信,他若为首辅,还能容许国师肆无忌惮的插手国事?”
“近年来,于谦和国师的矛盾亦不少,不过为改革,暂时忍下而已。待江南改革初见成效,你让他酌情处理,但于谦于国有恩,可免,不可杀。”
皇后应下。
既然对于谦是这样的待遇,对国师自然也是了。
不知为何,皇后松了一口气。
外面的嘈杂声越来越大,内侍满头大汗的跑进来道:“陛下,娘娘,二皇子求见陛下。”
第1122章 更替(一)
汪皇后怒气勃发:“让他滚!”
她的丈夫要死了,身为人子,二皇子想的不是父亲,而是权势。
汪皇后自认贤慧公正,几个皇子皇女都教得好,结果不出事时各个孝顺,各个兄友弟恭,可皇帝一病重,从前的孝顺,恭敬全成了笑话。
皇帝没醒过来时她尚且能压住脾气主持大局,皇帝一醒,皇后的脾气就压不住了。
少年夫妻二十年,朱祁钰怎会不了解她?
他立即按住她的手,对内侍道:“给朕更衣,抬朕出去。”
殿内的宫侍立即动起来,给皇帝更衣,用椅子将他抬出去。
二皇子正在推搡成敬,闹着要进寝宫见皇帝。
“父皇病重,本殿要为父皇侍疾,尔等竟敢阻拦!”
又高声冲里面喊:“母后——母后——还请容儿臣见见父皇,您有什么事只管冲儿臣来,不要伤害父皇——”
又喊:“大皇姐和三皇妹还在后宫等着母后呢,母后也念念大皇姐和三皇妹,她们可是父皇的亲生女儿,您莫要伤害父皇——”
“殿下莫要喧哗,陛下好得很……”成敬气急,恨不得抬手揍他,但他是二皇子,他有心且无胆。
成敬去瞪旁边袖手旁观的禁军,大怒道:“愣着干什么,二皇子魔怔了,还不快把二皇子送出宫去,惊扰了陛下,尔等担待得起吗?”
禁军们对视一眼,有一个禁军就要上前拦住二皇子,被另一人拉住。
禁军沉着脸道:“我等只守卫皇宫。”
“二皇子要见陛下,成公公上报不也能解决此事吗?”
正喧闹,大殿门口打开,四个内侍抬着皇帝走出来,皇后跟在他身侧。
二皇子心中一凉,不是说父皇已病体难支,昏睡不醒了吗?
隔着九级台阶,他看不太清楚父皇的脸,但一开口,皇帝中气十足的声音从上面传下:“你们在闹什么?”
内侍们立即退后一步,侧身而立,恭敬地低下头。
禁军们脸色一变,垂首跪地。
二皇子嘴唇微抖,回过神来,连忙叫道:“父皇,儿臣听说您病了,皇后却不许儿臣见您,儿臣担心……”
“担心什么?朕只是病了,又不是死了!”
朱祁钰毫不容情,目光凌厉的划过二皇子的脸,然后定在禁军们头上,沉声问道:“陈怀呢?”
“陈统领坠马受伤,正请假在家中养伤……”
“他只是受伤,又不是死了,让他来见朕,”朱祁钰沉声道:“他若管不好禁军,朕不介意换一个禁军统领。”
禁军低头应是。
朱祁钰性格虽软,但十八年帝王生涯的威势也非一般人能比,听出他话中的冷意,禁军们冷汗淋漓,因石亨鼓动而起的雄心壮志碎裂。
正在他们要俯首请罪时,石亨腰挎宝剑,带着亲卫禁军疾步而来。
百余禁军皆身穿重甲,腰挎宝剑,整肃前进,踏在阶前的石板上,发出簇簇的震动声。
声音回荡在耳边,跪着的一队禁军心一稳,不由抬起头看向上方的皇帝。
朱祁钰也掀起眼皮,淡淡地看向迎面而来的石亨,手指不由的捏住椅手。
石亨在阶前站住,隔着排成两排挡在他面前的内侍和高高在上的皇帝对视,片刻才抱拳道:“陛下,臣来护驾。”
“护驾?”皇后上前一步,怒喝道:“石亨,你是要以护驾之名行谋反之事吗?”
石亨面色不变,沉声道:“皇后与国师勾结挟持皇帝,微臣乃禁军副统领,奉命拨乱反正。”
皇后紧握拳头,皇帝伸手拉住她手腕,对石亨道:“朕安,皇后是奉命侍疾,尔等还不退下吗?”
石亨没有退下,反而上前两步,直逼成敬面门:“陛下,您受皇后胁迫,二皇子特来搬救兵,臣这就护您移驾上书房,招内阁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