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噌的一下抽出剑来,对惊疑不定的那队禁军道:“剑已出鞘,再无回转余地。”
此话不仅是对跟着他的禁军们说,也是对心头发凉的二皇子说。
果然,二皇子犹豫了一瞬,就眼眶通红的瞪着台阶之上的皇帝道:“父皇,儿臣来救你了——”
说罢,他一脚踹向成敬,先一步往前冲,而石亨目中一闪,剑竖劈过去开道……
太监们立刻张开手臂阻拦,以身挡刀。
一道白光凌空而至,砰的一声与石亨的剑撞在一起,剑刃瞬断,石亨只觉视线倒退,下一瞬才感到浑身疼痛,他和身后的手下撞在一起,倒做一团。
半空中,潘筠带着太子从三宝鼎内飞出,轻巧落在帝后身前。
一落地,太子立即回身扑向皇帝:“父皇!”
朱祁钰看见他面色一松,抬手止住他,看向国师。
禁军们见国师出现,心里那股孤注一掷的气瞬间破碎,再不复存在。
不等石亨反应,禁军们已经连滚带爬的跪好,额头重重砸在地板上,以示臣服。
石亨捂着胸口抬起头来,忍不住吐出两口黑血。
他眼睛通红的看向潘筠,咬牙切齿道:“潘筠,身为修真者,你一再插手凡俗事,就不怕天雷劈死你吗?”
潘筠:“天雷劈不劈我,我不知道,但你一定会在天雷劈我之前死。”
潘筠说的不错,石亨的确活不了了,他或许也知道这一点,他拿起剑就要现场抹脖子,太子就凉凉的道:“你要是敢自尽,孤就让石家全族陪葬!”
石亨的手就怎么都狠不下去了。
这个时候陈怀才一瘸一拐的带着他的禁军到来。
太子让他将所有人收押,石亨和二皇子下诏狱。
二皇子脸色发白,在潘筠和太子出现的那一刻便已软倒在地,此时被禁军拖起来,他才想起来求饶:“皇兄,皇兄,我是被石亨蛊惑的,他骗我皇兄在江南遇害,父皇被皇后和国师联手挟持,我是为了救父皇,父皇,你救救我,你快救救我,我可是你儿子——你只有三个儿子——”
皇帝脸色铁青,胸口起伏,却一言不发。
太子以雷霆之势平息禁中乱势,潘筠让陶岩柏给皇帝扎了一套针法,让他能舒服的活过今晚后才离开。
她没有插手太子的安排。
皇帝目视潘筠的背影消失,这才下令命内阁和百官进宫听宣。
第1123章 更替(二)
皇帝召见了于谦等内阁及薛韶等力主改革的重臣,当面下令让太子登基。
自然,为了合法性,还有宗室的人在场。
皇帝拉着太子的手表达了对改革的期盼,确定了未来几年大明的发展方向。
至此,太子地位稳固,除非国师突然蹦出来反对,不然太子继位百分百。
看着优秀的长子,朱祁钰不甘,却又欣慰的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试探百官他的谥号,也不问儿子,他自认这一生兢兢业业,虽不及先祖雄才伟略,却也曾开疆扩土,把大明实际掌控的疆域扩大到西至帖良古惕,东至虾夷,扩土倍于大明原疆土;
他也做到了安民济世,十八年间,大明人口增长两千八百余万,这还是算的出生人口,若算上册的新增人口,大明已然破亿,不过那是隐户,朱祁钰不觉得是自己的功绩;
在位十八年,他不曾杀言官,不兴文字狱,自认广仁谦虚……
连他哥都得“睿”的谥号,“英”的庙号,他给他哥报了仇,还做了这么多事,谥号能差到哪儿去?
何况,还有他亦师亦友的好搭当潘筠呢。
朱祁钰最后努力看向站在一侧的潘筠,用眼神询问她:你还记得当年答应过我的事吗?
说好了要让我成为千古一帝的。
潘筠迎着他的目光走上前来,握住他的手轻声道:“陛下放心。”
朱祁钰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众人愣了一下,旁边的太医院院正反应过来,颤颤巍巍的上前摸脉探气,片刻后沉痛的宣布:“皇帝——驾崩了——”
群臣恸哭不已,太子跪倒在地,殿内皆是痛哭声。
潘筠则定定地看着皇帝的尸体,看着他的灵一脸懵的从泥丸宫飘出,就在他一脸懵懂的要被接引离开时,潘筠动了动手,他就被身体牵制飘在了半空中。
一直到龙体入棺,于谦代表百官请太子登基,懵懂的灵魂一下回过神来,记忆回笼,它一下记起了自己的身份。
朱祁钰是第一次做鬼,一切都觉得稀奇,瞪大眼睛就四处看,对自己的死亡竟然释怀了不少。
他一抬眼就对上了潘筠清淡的目光。
朱祁钰一僵,不太确定潘筠是否能看见自己。
想了想,他就悄悄飘到潘筠身侧,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掌在她面前试探。
潘筠目不斜视,一脸认真的听人说话,似乎没发现异常。
朱祁钰心中一紧,难道他这么多年都被骗了?
他那么大一个鬼飘在她面前,她竟然看不见!!!
怒气才上头,潘筠就掀起眼皮凉凉地看了他一眼,朱祁钰整个鬼一僵,一动不敢动。
潘筠却是穿透他看向太子,道:“贫道明日便为殿下算即位的吉日。”
朱祁钰这才回神,百官请太子即日登基,太子推却了,决定先为皇帝守孝,三个月后再登基。
百官觉得时间太长,国不可一日无君,只要他一天没登基,国家就有危险,所以再次请他登基。
太子再次推拒,并拉出潘筠,让她为自己说话。
潘筠这才开口为他挑选良辰吉日,于是,百官和皇帝都很满意,决定私下找潘筠商量合适的日子。
皇帝停灵,但国事却不能停摆,所以太子除哭灵守灵之外,还要处理国事。
首先,最紧要的就是向外通报皇帝驾崩,新帝即将即位的事情;
然后是保证各地正在进行的改革能够不出错的继续推行,绝对不允许地方谋叛势力趁新旧交替之时举旗谋反;
最后才是处理石亨和二皇子及其党羽。
在潘筠身边上蹦下跳的朱祁钰也安静下来,乖乖地跟在她身边,一起听她和太子密谋。
做鬼还有一个好处,就是他可以光明正大的听他们私下的小秘密。
太子在潘筠的帮助下一一做出应对,到处理石亨和二皇子时,太子停顿了一下,问潘筠:“老师觉得,他们二人该如何处理?”
潘筠都没动脑子想一下,直接把问题抛回去:“太子以为呢?”
太子想了想道:“谋反,此乃诛九族的大罪,石亨还是禁军统领,若不杀一儆百,孤将来岂敢安眠?”
潘筠点头:“石亨是当杀。”
太子脸色好转了一些,道:“那就凌迟石亨,株连其三族,凡成年男子皆斩,妇孺幼儿皆发配至宁古塔。”
潘筠道:“先帝乃仁善之君,心底最软,石亨罪不可赦,但其三族,并非人人有罪,贫道听闻,因石亨好利霸道,和他家族的人少有来往。”
石亨是有点好处都喜欢扒拉进自己兜里的人,家族的人跟着他不仅得不到好处,还会反过来被他欺压,势弱又老实的,直接被他吃干抹净,因此家破人亡的人家不少,所以亲族和石亨很少来往。
他也就对他两个儿子特别好,铆足了劲儿想把他两个儿子扶到高位上去。
太子一听,便轻放他的三族,把他两个儿子砍了,妻子、女儿和未成年的孙子们则发配宁古塔,其他三族则是抄没家产,赶出京师。
潘筠不再反对。
黑龙江现在发展得不错,但依旧寒冷异常,普通百姓能活,流放的罪人却艰难,尤其是一群妇女儿童。
但大明株连的传统由来已久,潘筠觉得适当的株连是可以震慑想要犯罪的人的,所以没有反对。
石亨处理了,那二皇子呢?
潘筠表示二皇子算是朱家的家事,太子可以看着处理,她提及其他禁军。
太子想了想,要是都杀了,牵连甚广,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和石亨似的和家族关系不睦,若每个人都牵连三族,那涉及是相当广了。
父亲刚死,太子也不想杀人,于是决定把这些人及其家中的成年男丁全部流放到边关,去打仗、去做苦力、去挖煤挖矿……
潘筠赞了他一句:“太子仁善,先帝知道了必定欣慰。”
蹲在龙桌上的朱祁钰的确很欣慰,他是最不喜欢杀人的,虽然那会儿他的确气得想杀了他们。
太子苦笑一声,道:“连他们都没杀,孤更不可能杀二弟了。”
潘筠沉默不语。
太子道:“虽然父皇将老二交给孤处理,也不曾留下遗言让孤为难,但孤知道,他再是不好,也是父皇的儿子,孤的弟弟,孤肯放过这些禁军,若不放过老二,父皇知道了该多伤心?”
朱祁钰一愣,呆呆地看着太子。即便是鬼,他也觉得心里软乎乎,热滚滚的。
潘筠依旧一脸冷淡,颔首道:“殿下做决定就好。”
太子的决定就是把老二关在京城的王府里,给他娶媳妇,让他为老朱家开枝散叶。
他除了有这个功能,太子也不知道他还有什么用?
潘筠见他处理得很好,蹲着的魂魄脸上也没流露出不赞同来,转身就要离开。
太子连忙叫住她:“老师,朕想为父皇多守灵再登基。”
朱见济和朱祁钰感情深厚。
他自一出生就有两个母亲,生母温柔却没有主见;嫡母贤惠却性格强硬,所以他更喜欢既温和爱他,又有权势能力的父皇。
即便他常年跟着潘筠往外跑,他和父皇也时时沟通,父子间的感情比历代帝王父子都要好。
所以朱见济想要守灵三个月后登基是真的,并不是作秀。
潘筠道:“国不可长久无君,太子有心,不如守孝二十七日。”
她道:“你是天子,一日代一月,二十七日后登基,之后再守孝三月以示缅怀,先帝泉下有知也会欣慰的。”
已经从桌上飘起来的朱祁钰连连点头,表示他很欣慰。
他自己都拿不定主意要怎么处理老二,既不想杀他,又怕放过他会让济儿伤心,影响大明安定,他没想到,济儿能主动放过他,并处理得这么好。
朱祁钰感动到落泪,不过因为是鬼,眼泪到底没有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