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新年的第一天,我从监狱走出来,身上只有一件军大衣和一包烟。
那件事发生过后,莫斯科的气氛很压抑,行人的脸上都被历史碾压过后的迷茫,他们的肚子和国营商店的货架一样空空荡荡。
我应该要回家的,可我选择了另一方向。
天渐渐黑下来了,我借着微弱的月光,摸进了郊外的东墓场。
这是一座在70年代建成的墓场,维克托的儿子就安葬在这里。
“深夜花园里四处静悄悄,只有风儿在轻轻唱……”我哼着歌。
作为一个唯物主义战士,我并不相信世界上有鬼魂,但这种绝望有压抑的氛围下,我的确需要用歌声来维持清醒。
果然,在最西边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我找到了维克托。
他的儿子在他的右手边,一大一小两座坟墓在黑暗中手拉着手。
我撬开了他的棺材。
如我所料,他的身着干净整洁的军装,肩带上镶满了徽章,但那闪亮徽章之上却是整齐而平滑的切口。
他的脑袋不见了。
“哈,”我坐在棺沿上,点燃了最后一只香烟,“狗杂种。”
我回家了。
我在参与研究项目之前是大学的教授,所以妻子和女儿现在正住在之前给我分配的教师公寓里。
我已经两年没有回过家了,但我依然被家中的变化吓了一跳。
“你回来了。”妻子笑着说,摸了摸卷的整齐漂亮的头发,笑得有些勉强。
女儿已经一岁了,她睁着又大又圆的眼睛盯着我,脑袋后面的白色蝴蝶结一颤一颤。
哦,我的娜塔莎,对她来说我只是个陌生人。
我摸了摸她的脑袋,坐在了餐桌面前。我们的餐桌上有烤火鸡、黑面包和红鱼籽酱,崭新的留声机里播放着《如果您没有姑姑》。
和我们生活在水深火热里的同胞们不同,我的家里是一片小布尔乔亚的闲适与优雅。
这一切是有代价的,我当然知道。
“那帮狗杂种什么时候到?”我平静地说。
我的妻子抿了抿嘴唇:“马上。”
下一秒,门铃响了。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走了进来。这是个阿美佬,人人都能看出来他是个阿美佬,趁着巨人倒下的混乱,老鼠们堂而皇之地走了进来。
我不怕死,我们都不怕死,但我的女儿太可怜,她已经没了可以誓死效忠的母亲,没有什么信念值得她牺牲。
“伊万?彼得罗维奇教授,我们一直在关注你们的实验。”男人说,“实际上,我们非常欣赏您的才华,不知道您是否愿意将‘慈父之声’的实验进行下去?”
我问:“维克托呢?”
男人拍了拍手,他的手下端上来了一个令我肝胆俱裂的东西。
那颗原本属于人类的头颅,此刻呈现出水晶化的状态,他的脸上挂着慈祥的微笑,仿佛你永远可以在他面前得到安慰。
原来,这个怪物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
呵呵,它会玩死这群阿美佬的。
我们一家就这样来到了这片完全陌生的国土,在一个叫“51区”的地方定居了下来。
我再次和妻女分开,投入到了繁忙的研究中。
有了维克托的头颅作为“翻译器”,我们理解起这个怪物来就更方便了。
实验取得了惊人的成果,我们不再满足于粗放的情绪影响,而是实现了精准的神经编码改写。我们组建了第一个“绝对纯净战术单元”——整整五万名士兵,他们的恐惧、疑虑、同情心等“冗余情感”被彻底抑制,代之以绝对的专注、对命令的无条件执行。
他们被视为无往不利的神兵,被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各个需要“和平”的地区。
现在回想起来,这次的实验对我的精神也造成了不可颠覆的改写:我对生命失去了尊重,变得越来越冷酷。
无所谓了,我的信仰已经崩塌,我的时间停滞在过去,现在发生的事对于我来说有什么意义呢?
在这期间,我的妻子因为肝癌去世了。
在她的葬礼上,我看到我们的娜塔莎,她已经出落成了婷婷玉立的少女。
我猛然意识到,距离我上一次回家已经过去了五年,娜塔莎已经十八岁了。
上次回家时,她还会抱着我的胳膊撒娇;这次见面时,我们之间已经有了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我感到她陌生得让我心悸。
“我需要钱。”她说,手里捏着的是他们称之为“嗨翻天”的东西。
给钱,这也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事情了。
那晚,我试图与她谈论未来。我提及她幼时展现的数学天赋,提及我曾为她规划的前往理工学院的路径。
她安静地听着,然后缓缓吐出一口烟雾:“去死吧,我恨你,伊万?彼得罗维奇?沃伊诺夫,去死吧。”
她恨我,这也不是什么很难理解的事情。
亲爱的娜塔莎,我病了,就像那首老歌唱的:我想对你讲,但又难为情,多少话儿留在心上。(注)
多少话儿留在心上。
于是我走开了,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实验上,我必须要做出点什么来证明我的牺牲是有意义的。
实验再次获得了突破性的进展。通过模仿“慈父之声”精密调制的神经场共振波,我们将部分信息靶向作用于大脑语言与记忆中枢,选择性强化与削弱特定神经突触连接,从而系统性重塑知识网络,诱导逻辑自洽的集体性虚假顿悟。
我们悄悄将其投放到了阿美莉卡的街道上,成功让80%的人民坚信阿美莉卡是从俄罗莎独立出来的、枫叶国是第八大洲、咖啡豆是毛豆的一种、新加波是华国的一个城市。
哈哈,一群蠢货。
但我始终觉得“慈父之声”中存在一种不和谐的杂音,迄今为止的成果都不是它真正的功能。
这样又过了一段时间吧,我记不清了,娜塔莎主动找上了我。
她的身上发生了更加翻天覆地的变化。
是的,她自称为“他”。
“爸爸,现在我叫做纳塔利了。”她高兴地拥抱了我,“我终于明白过去的我为什么这么痛苦了,原来这一切都是因为我没有找到真正的自己。
“不过现在,我已经明白了,我准备接受变性手术,我希望你能为我感到高兴。”
为你感到高兴?
高兴?
“伊万,这是一个自由的国家。”一个该死的、被称作“心理医生”阿美佬站在她的身边,“人们可以在这里成为任何他们想成为的人,纳塔利希望能得到你的祝福。”
我终于明白了,秩序是假的,自由也是假的,宇宙是混乱的乐章。
只有信仰是真的。
她成长在阿美莉卡,她没有信仰,她的信仰就是资本主义塑造的陷阱:你可以成为任何你想成为的人,所以来消费吧。
该死的,我想用坦克碾死他们所有人,这在过去是正义的。
“哈哈哈!”我疯狂地大笑了起来,“好好好,就让我来祝福你吧。”
我掏出了手枪:“狗熊养的!她只是个孩子!她的唯一问题是缺少关心和爱!”
我扣动了扳机,终于让那个讨厌的医生闭嘴了。
我那个时候肯定是疯了,我揪着娜塔莎的领子,枪口抵着她的脑袋:“你是一个女孩!你是一个女战士!你应该为此感到骄傲,你知道苏俄的女人是什么样的吗?你能拦住奔驰的马也能冲进燃烧的木屋!”(注2)
娜塔莎被我吓坏了,她尖叫着往后缩,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我知道我要永远失去她了。她身上的悲剧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永远不要讨厌自己的身体,我的孩子。”我第一次在她面前掉了眼泪,“我爱你,娜塔莎。”
“……”娜塔莎愣愣地望着我,停止了挣扎。
三个星期后,她死于严重的术后感染。
我离开了“51区”。
不错,不错,我已经明白了“慈父之声”的运行原理:秩序建立在混乱之上。
它需要吸收混乱的力量,才能将起转化为秩序。这就是为什么它总是出现在当下地球上秩序即将崩塌的地方。
我需要在阿美莉卡找到一个极其混乱的地方,那里的能量场会中和掉信号中的杂音。
于是,我带着维克托的头颅,以及孙女达莉娅?维克托罗夫娜?沃伊诺娃来到了浣熊镇,开始了新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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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霍莉打断了达莎,“请问你这个孙女是什么时候多出来的?”
“哦,”达莎耸耸肩,“是用娜塔莎的基因克隆出来的——是的,我是克隆人。”
“WTF……”茱莉亚张大了嘴巴。
要不要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出这种惊天的身世之谜阿喂!
“干嘛,”达莎摊手,“他可是个疯狂的科学家,疯狂的科学家就是这样挽回自己的亲人的。
“瑞克甚至会抢走别的平行宇宙的莫蒂呢。”
“哇哦。”霍莉倒是很快接受了,毕竟这里可是浣熊镇嘛,就算达莎是外星人她也照样拿她当朋友。
她现在只有一个疑问:“伊万爷爷倒是算你的爷爷还是外公?”
“都是吧,我猜。”达莎顿了顿,“算了,那不重要,我接下来要说的才是重点……
“阿美总统正计划着操控全球的领导人,如果让他得逞,霸权主义会让全世界人民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没错,这次是真的要拯救世界了!
第105章 天外混沌之物(4)
“我承认这是一个惊悚绝望的怪谈,”茱莉亚转着方向盘,再次挤入快车道,“但这个故事有一个明显的漏洞,你爷爷是怎么离开51区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