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不同吗?”比利虚心请教。
“嗯,”霍莉摸了摸下巴,“让你的心像宇宙一样无限广阔,从而突破自身和环境所带来的限制。”
谈话间,两人已经穿过了武馆之间的小巷,停在了一家黄梨花木雕门前。
“九叔诊所”到了。
霍莉敲响了铜把手门环,同时向比利解释道:“我们一般只敲三下,这时华夏礼仪的一部分。”
“进。”木门敞开了一道缝隙,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
霍莉和比利对视一眼,侧身挤了进去,身后的木门又悄无声息地合上,仿佛从未开启过。
外界的光线和喧嚣瞬间被隔绝,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几乎凝滞的时空。
四壁几乎被顶天立地的中药柜占据,泛黄的标签微微卷边;玻璃柜台里面陈列着各式人参、灵芝,它们的价格都贵到让霍莉咋舌;大堂的正中央摆放着一张八仙桌,上面的神龛上供奉着某位怒目圆瞪的彩塑人物。
角落里,一个小小的红泥火炉正安静地燃烧着。陶制药壶的壶嘴里微微吐出白色的蒸汽,发出轻微的“咕嘟”声——那浓郁的药香,便是来源于此。
此刻,那个蹲在火炉前的男人站了起来,走进了射灯的范围之内。
他的身穿白色的练功服,面容清癯,脸上的线条如同刀刻,粗硬的眉毛连于眉心,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锐利。
霍莉瞪大了眼睛:“英,英叔?!”
“你认识我?”男人一愣。
“不,但是我看过你演的《僵尸先生》。”霍莉严肃地说。
“我没有演过电影,”九叔神情古怪,“总之你们叫我林九叔就好了……我们的病患在哪里?”
“在这里。”比利拉开单肩挎包的拉链,露出里面蜷缩的斯莱。
“别害怕,小家伙。”九叔揪住它的后领,将这只小黑猫平放到了玻璃柜台上。
“你们来的时候,没有被其他人发现吧?”他突然问。
“没有,”比利说,“我们这一路上都没有看到任何人。”
“那就好。”九叔点点头,嘟囔道,“今天可是个重要的日子,它们应该不在这里……”
霍莉的耳朵动了动,它们?
它们是谁?
九叔却不再多言,只见他一手掐诀,一手快速地在小黑猫的脊柱和后腿之间提捏。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睛,眉头紧锁,仿佛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
“嘶,”他迟疑地说道,“据我的判断,这只小猫的腿不像是疾病,反倒像是某种巫术所导致的。”
“……”霍莉愧疚地移开了视线。
“没错没错,是这样的。”比利连连点头,一脸钦佩,“请问您有什么办法能治疗它吗?”
“哎,”九叔叹了口气,“疾病和巫术是不同的概念,我也没有什么把握。”
“九叔,”霍莉抿了抿唇,“请您想想办法吧。”
“我尽力吧。”九叔挽起袖子,展开腰间的布包,露出一排特制的银针。
他的双指捻起其中最细的一枚,在烛火上炙烤片刻,然后对准斯莱高高举起。
“哗啦啦……”就在这时,房梁上突然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
九叔脸色一变,仰头望向房顶:“不好!它们来了!”
“什么?”霍莉和比利都没反应过来。
“快带上猫离开这里!”九叔急忙扯下一块蓝色的治疗单,将斯莱包裹了起来。
但已经来不及了了。
房梁上突然垂下来几根黑色的丝带,十几道黑影顺着丝带盘旋而下。
说出来你们可能不相信,那是十几只……田鼠。
它们头系红绳,身穿短打布衣,一只爪子按在腰间的佩刀上,如同人类一般直立行走。
霍莉瞪大了眼睛:“WTF?!”
“大胆!”它们之中为首的鼠鼠大喝一声,“林九英,我等奉命缉拿杀害少爷的贼猫,还不速速交出猫咪?”
“什么?鼠少爷遇害了?!”九叔瞳孔一缩,迅速将斯莱藏到了身后,“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还敢狡辩!”鼠首领冷哼一声,“我们已经闻到了反贼的气味!”
几只鼠想要绕到九叔的身后,但九叔的身形很是灵活,它们往左他就往右,它们往右他就往左,就这样在原地去转起了圈圈。
一人几鼠全程用粤语交流,间或夹杂了些不正宗的英语。
此刻,没怎么听懂的比利还高兴地鼓起了掌:“这个我知道,这个叫做京剧。”
霍莉则崩溃地捂住脑袋:“WTF?!”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第111章 唐人街往事(1)
“咚咚咚咚锵!”
一段紧张的刺激的打击乐后,鼠首领和九叔过了几招,逐渐失去了耐心。
“呔!”它当啷一声拔出佩刀,“林九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兄弟们,上!”
十几只会武功的田鼠蜂拥而上,如黄蜂过境一般将九叔扑倒在地,两只小爪子不停地……挠抓着他的胳肢窝和脚心。
“哈哈哈……哈哈!”九叔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在地上直打滚,“等等,那里不能钻啊!”
“九叔!”霍莉急忙脱下外套,在九叔身上拍打。
“哼,三脚猫功夫。”鼠首领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小爪子轻轻一挥,带着霍莉在空中旋转几圈,将外套从她的手里拽了下来
“踹你死空腹!”比利欢呼一声,“我在杰克?陈的电影里也看到过这一招。”
霍莉:“……”
片刻之后,这些田鼠又如浪潮一般退去,绕着柱子盘旋而上,消失在了房梁的阴影处。
“喂!”霍莉眼见着拦不住它们,急忙从挎包中掏出布袋鼠,“快!跟上它们!”
布袋鼠的小尾巴一甩,很快也消失在了房梁上。
“九叔,你没事吧?”霍莉扶起笑容僵硬的九叔。
“等等,斯莱呢?”比利脸色一变,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所以刚刚那不是京剧表演,对吗?”
“当然不是!”霍莉有点生气,“你看见老鼠说话,难道就没有觉得不对劲吗?”
“和你在一起不是经常遇见这种事吗?”比利无辜地眨眨眼,“我以为这是正常的。”
霍莉:“……”
“好吧,这不是重点。”她摸了摸鼻子,“重点是,斯莱被那群老鼠绑架了!”
“九叔,”比利焦急地问道,“那群仓鼠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不是仓鼠,那是中华田园鼠。”九叔神色凝重,“它们是唐人街的黑暗面,是唐人街的地下统治者。”
什么,还有这种事?!
霍莉瞪大了眼睛,她在唐人街上了六年的学,可从来没有看到过田鼠的踪影。
“所以你才让我们把斯莱藏起来?”霍莉问,“因为那些田鼠讨厌猫?”
“这就说来话长了。”九叔叹了口气,“这件事,还要从一百五十多年前说起……”
“等一下!”比利打断他,从挎包里掏出一副黑色的蓝牙耳机挂在耳朵上。
“这是什么?”霍莉问。
“我爸爸他们研发的AI同声传译器。”比利说,“目前还在测试阶段,经常胡说八道,所以我不喜欢用它……总之,请您继续吧。”
九叔清了清嗓子,接着说道:“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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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在阿美莉卡铁路大开发的时期,资本家们计划将铁路铺满这片土地,于是用“淘金热”骗来了许多太平洋另一端的华人劳工。
这些远渡重洋的华人们大多来自沿海地区的贫苦家庭,为了生计不得不从艰苦而低廉的工作,时常面临着塌方、爆炸和狼人袭击等风险。
当时,华盛顿州附近正在修建一条连接明尼苏达州的铁路,需要穿越喀斯喀特山脉。这条铁路异常险峻,再加上华盛顿州的西部多雨的天气,常年云雾缭绕,导致铁路的建设一再拖延,陷入了停滞。
为了解决这个困难,铁路公司从中部要来了一队经验丰富的铁路工人,他们曾经参与了内华达山脉的铁路的建设。
在这群人中,只有一个年轻人。他的堂哥林大算的上是这帮华人劳工的头领,我们姑且叫他林生好了。
林生长得白白净净,一身肥肉,看起来和周围的人格格不入。
但从来到工地的第一天起,就展现出了非凡的能力。
那天的天气不错,万里无云,工地上的泥土干燥而坚硬,工人们吃过一碗稀粥之后,背上了鹤嘴锄,准备进入隧道工作。
林大是这批华工中唯一懂英语的——他曾经是少爷的陪读,本来是要跟着少爷来美国读书的,结果少爷在船上感染痢疾死了。
他回去也要被老爷打死,干脆就留在了阿美莉卡打拼。
特殊的经历让他成了夹在中间的人:一面要安抚同胞日益积累的怨愤,一面要应付白人监工刻薄的刁难。
“听着!”白人监工捏着一条短马鞭,不耐烦地敲打着自己的皮靴,“我不管你们有什么理由,这个星期之内,这条隧道必须挖通!公司不能再等了
“我们会尽力的。”林大强压这怒气,“但你也知道,前天的暴雨冲垮了帐篷,兄弟们病倒了好几个,如果能够再多分给我们一些帐篷……”
“够了,那是你们自己的问题。”监工的马鞭尖几乎戳到林大的胸口,“猪猡就该在猪圈里,难道还要我给猪圈装上水晶吊灯吗?我的任务就是赶进度,完不成,你们所有人这周的工钱都得扣一半!”
林大垂在身侧的拳头瞬间攥紧,手背上青筋虬起。
他能感觉到身后无数道同胞的目光,沉重地压在他的脊梁上。
那紧攥的拳头最终还是缓缓松开,他更深的弯下了腰,低声道:“明白了,先生。”
他转过身,走向等待着的人群,将那屈辱硬生生咽回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