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片傲慢而陌生的土地上,他们如同无根的浮萍,抗争的浪头只会将他们拍得粉碎。
唯有隐忍,像水一样渗透,才能在这绝境中,为自己和同胞们争取到一丝生存的缝隙。
“都看着我干嘛!还不快点开始干活?”他用凶恶的眼神吓退想要前来关心他的男人们,现在他们没有时间照顾自己的情绪。
就在这时,林生走上来了。
“家兄,”他小声说,“我们今天可千万不能下隧道。”
“你个死扑该!”林大一巴掌呼在他的脑袋上,“不做工你拿什么寄回家?”
“哎呀,真的不行啊!”林生跺脚,“这条隧道马上就要塌了!”
“行了,我知道你第一次下隧道有点紧张。”林大拍了拍堂弟的肩膀,“看在咱们是本家的份上,我就原谅你这次,下次再敢说这种窝囊话,我一定揍你。”
说完,他就招呼着弟兄们,戴上探照灯:“快,都给我动起来!”
“不行!不行!”林生拦在洞口,推搡着工友们,“哎呀,你们再等等,再等等啊!”
他长得胖,力气也不小,好几个工友都被他推得摔倒在了地上。
林大也来了火气,举起巴掌就往他脸上招呼:“我顶你个肺!不能干就给我滚回老家去!”
“轰隆隆!”就在这时,他们脚下的土地忽然剧烈地震动起来,隧道内穿来一阵巨响——隧道真的塌了。
尘土从隧道口喷涌而出,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如果没有林生的阻拦,他们此刻已被埋在数十吨的岩石之下。
众人脸色苍白,背后浸出一身冷汗。
“看吧,”林生露出憨厚的笑容,“好了,我们现在可以进去了。”
众人惊疑不定地盯着他,开始怀疑他能占卜。
此后数日,林生又屡显异常:暴雨来临前,他会莫名头痛;山体松动前,他能听见碎石摩擦的细微响动;甚至懂得如何和森林里的狼人们交流,极大的减少了劳工们的伤亡。
渐渐有人传说他懂法术,是特地来阿美莉卡帮助华人的。
最奇的是那次老李被狼人抓伤后,发起了高烧,伤口化脓,眼看要变成怪物了。
林生深夜独自进山,天亮时带回几株谁也没见过的草药。
捣碎敷上后,老李竟奇迹般退烧,三日后就能下地干活。
林大的心里犯了嘀咕,难道这个堂弟真的学了些仙家秘法?
可每次一问起林生,他却又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推脱是先祖托梦。
林大实在是好奇得不行,决定用酒灌醉林生,让他酒后吐真言。
一天夜里,林大拎着斥巨资买的洋酒,钻进了林生的帐篷里。
三杯两盏下肚,林生的脸颊开始泛红,人也飘飘然起来。
林大见时机差不多了,开口问道:“家弟,你老实和哥哥说,你到底是从哪里学会这么多本领的?”
“我的好哥哥,我悄悄告诉你……”林生打了个嗝,“这些都是我干姐姐告诉我的。”
“干姐姐?”林大皱起眉头,“你从哪里认识的这个干姐姐?”
“小时候,在田里干活的时候遇见的。”林生又灌了一口洋酒,“那个时候她被一条大蛇缠住,眼见着就要被咬死,我一锄头下去将大蛇劈成两半……”
他憨笑了两声:“从那以后,我干姐姐就说要报答我,有什么好吃的都先紧着我,把我养得白白胖胖。”
林生长叹一口气,又摸了摸自己肚子上的肥肉:“哎,可惜我们家乡发生了饥荒,不然我也不会来到这个鬼地方。”
林大觉得奇怪,这个营地里的人他都认识,从来没听说过有这样一位奇女子啊?
“好弟弟,我也想拜会拜会你干姐姐,可否请她出来一见?”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等我问问……”林生闭上眼睛沉吟片刻,忽然点天,“好,干姐姐说可以,她就在你身后呢。”
一道闪电划过,帐篷上出现了一个毛茸茸的、巨大的身影。
“啊!”林大被吓得肝胆俱裂,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那个身影离帐篷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最后,一只浑身雪白的锦毛鼠出现在了帐篷口。
她的双眼如红宝石一般晶莹透亮,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林大还来不及害怕,就听到那白鼠竟然口吐人言:“林大,不要害怕,我是来帮你们的。”
第112章 唐人街往事(2)
书接上回,锦毛鼠应邀而来,差点把林大吓得个半死。
这种事儿他在《聊斋》里确有所闻,但是出现在大洋彼端的阿美莉卡……嗯,你知道的,就像是汉堡里面夹饺子,有种惊悚又荒谬的感觉。
这只锦毛鼠自称是白娘娘,在山中修行三百年,化出了横骨,能口吐人言。她道行算不上多高深,但在这山林中也能逍遥自在。
可惜末法时代来临,山中精怪们的已经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单纯靠着吸收天地精华来化形,甚至还会因为怠慢修行而退化成蒙昧的动物。
白娘娘不想坐以待毙,于是背上行囊,准备下山去寻找机缘。
谁曾想,刚一下山就遭遇了一条花蟒蛇精的埋伏,一不留神就中了他的法术,眼见着就要命丧黄泉。
正在这时,一个天生的痴儿路过,一锄头斩断了蛇精的脑袋。
为了报答林生的救命之恩,白娘娘认他做了干弟弟,施法让林家的田地变肥沃多产,时不时进山逮些野鸡野兔,将林生喂得白白胖胖。
可惜好景不长,天地间的灵气越来越稀薄,连年的战争和赔款让农民们掏空了家底,再加上连续三年的大旱让村子里的人饿死了一大半,白娘娘也法术也失去了应有的魔力。
眼见局势越来越动荡,白娘娘掐指一算,算出一人一鼠在东北方向有场大机缘。
林生原本是打算往天子脚下走,路上遇见了一波逃难的,这才听说洋鬼子打进了上京,现在北边的人都在往南边逃。
白娘娘大哭一场,心说这个王朝气数已尽,傻弟弟留在这里怕是要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正巧这时看到蛇头在招募工人,一咬牙上了船。
反正美洲也符合“东北方”的条件,兴许就是卦象所指之地。
他们在海上颠簸了半个月,在旧金山的港口登录了北美大陆,辗转投奔了同族的哥哥林大,并跟随他来到了北边的华盛顿州。
林大听完白娘娘的故事,感觉一阵唏嘘。要是有的选,谁想在这片陌生的土地受尽人的白眼呢?
林大往瓶盖里倒了几滴洋酒,推到了白娘娘的面前。
“林兄,我在这儿观察了大半年,”白娘娘捧着瓶盖,“你说咱们总不能一直这样漂泊无依,哪儿有工程就往哪里跑,对吧?”
“哎,”林大叹了一口气,“我也想过这个问题。”
“咱们应该建立自己的村落。”白娘娘说,“如果你我合作,一定可以在这里站稳脚跟。”
“白娘娘,这当然好了。”林大迟疑了一会儿,“但是我们没有什么能回报你的。”
“你们只要在心里记挂着我,时不时给我一些香油供奉就好了。”白娘娘嘟囔着,“也不知道这西洋地界的功德,那边的天庭会不会认……”
就这样,林大和白娘娘达成了合作。
有了白娘娘的保驾护航,华人劳工们的生活环境大大好转,而林大也为白娘娘塑了一座木像,传扬有关她的神迹。
喀斯喀特山脉的工程在一年之后结束了,而林大的队伍也壮大到了一百多人,他们在经济上以林大为核心,精神上以白娘娘为纽带,形成了一伙不容小觑的社群。
他们来到了西雅图的先锋广场附近,眼前是飞扬的尘土和空荡荡的土地。
他们将在这里建造新的家园。
这不是件容易的事,很快他们就迎来的第一个挑战。
盖房子需要材料,砍伐木头需要许可证,申请许可证需要阿美公民的身份,为今之计只有从白人手里买木材。
可这群白人不是狮子大开口就是想要骗他们进黑工厂,他们那点微薄的收入只能勉强够自己果腹,这笔巨款该从哪里来?
一天夜里,林大躺在木板上,正为这件事发愁,忽然从帐篷顶上掉下来一颗石子,正好砸中他的脑袋。
“斯~”林大睁开眼睛,正准备破口大骂,定睛一看,那哪里是什么石头,分明是一个闪着光的金子!
“林兄,林兄,”白娘娘的声音从帐篷顶上响了起来,“你看看这些够用了吗?”
紧接着,更多的黄金从天而降,叮铃哐啷地浇了林大一身。
“白娘娘,这……这些金子是从哪里来的?”林大激动得快要晕厥过去了。
“我在山里找到了一座金矿,”白娘娘说,“但是你们不可贪心,那里面的东西不是人类能对付的。”
林大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他没有声张,悄悄用这笔钱买来了木材,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建立起了华夏样式的街道,在大街小巷上树立起白娘娘的神龛。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好了起来,林大和白娘娘将华人们拧成一股麻绳。
他们在这里扎根,有人娶了隔海而来的新娘,有人终于将故乡的家人接来,孩童的嬉笑声开始回荡在街道间。白娘娘也在地下开枝散叶,教化本地鼠类,和众多鼠子鼠孙一起守护着这方寸之地。
就在一切即将走上正轨的时候,一个噩耗又传到了华人们的耳朵里。
出于城市发展的规划,西雅图市政府决定将唐人街所在的区域划改造成火车站。
乍一听说这个消息,林大就坐不住了,因为他们脚下的这片土地并不完全属于他们。由于《排华法案》禁止华人归化,他们被禁止购买土地,只能和通过白人“代持人”购买。
这位“代持人”也不负众望地背叛了他们,计划将这块土地卖出高价。
现在的林大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小小包工头,他现在已经是唐人街帮派的首领,和北边的爱尔兰佬以及东边的意大利佬分庭抗礼。
他紧急联系了市议会的议员。他们帮这位议员做脏活,议员做他们在上面的保护伞。
对方则表示爱莫能助,并且劝说他们要看清局势。
林大拼杀了半生,以为垒起了高墙,却发现自己依然站在墙外,别人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能将他的一切碾为齑粉。
万般绝望之下,这个已不再年轻的男人,又一次踉跄地跪倒在那座静谧的木雕前。
自从上次显灵送来金子,白娘娘便再未现身,只肯见林生一人。
“娘娘……”他积压了半生的辛酸猛地冲垮了堤防,“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恨不得掏出枪,现在就崩了那个背信弃义的白佬!”
这个在帮派火并中都不曾眨眼的汉子,此刻的眼泪汹涌而出:“我们到底算什么?拼了命地干活,像骡马一样!拼了命地讨好,像乞丐一样!我们盖房子、修铁路、纳最多的税!我们只想有张能安稳睡觉的床,能遮风挡雨的家!”
他的额头抵在冰冷的香案上,肩膀因抽泣而剧烈耸动:“可为什么…为什么就是不行?!为什么我们走到哪里都是外人?在老家被老爷打,在阿美被洋人欺!躲到这天涯海角,建起这条街,以为终于有个家了……他们却连这也要夺走!”
“娘娘啊,我们的家,它到底在哪儿啊?!”
空旷的祠堂里,只有他压抑不住的呜咽在回荡。
良久,那座锦毛鼠雕像周身仿佛流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光华,一声极轻空灵的叹息,悠悠传入林大心底:“林兄,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