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能会说,嘿,那边正在打Boss呢,你就给我们看这个?
这么说吧,你随便翻开一页就能明白了……看吧,这根本就不是英文字母,这是纠缠在淋浴间地漏里的头发,是耕地的蚯蚓,是内科医生的处方。
总之,你看不懂,于是你无助地大喊:“不是,你个文盲写什么日记啊!”
霍莉之后会通过通灵来阅读,但现在就让我们先睹为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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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幼年鲨鱼躺在一群瞪着眼睛的罗非鱼之间,尖嘴一张一合。阳光炙烤着它的皮肤,它的眼睛周边析出了一层薄薄的盐霜。
“啊,好美味,呀咪呀咪~”小鲨鱼抽搐了一下。
一个穿着胶皮衣的女人发现了它,她快速走过来,拉住了它的尾巴。
“哎呀,请再给我吃一口吧!”鲨鱼更加奋力地前挣扎着。
女人见状,只能高喊自己的丈夫:“安德森!”
另一个身穿胶皮连体衣的男人走了过来,他的个子很高,看起来壮硕非凡。
他拉住了鲨鱼的尾巴。
“不!不要啊!”也许是知道自己即将发生的、无法逆转的命运,小鲨鱼的嚎叫变得撕心裂肺,“拜托了,拜托了,再让我吃一口吧!”
小鲨鱼被抛回了大海,它尾巴一甩,贴到了紧跟着这艘渔船的母鲨身边。
而渔船上的夫妻也无奈地望向那个给鲨鱼配音的男孩,哑然失笑。
“尼克,”女人招招手,“到这儿来。”
“妈妈,”男孩走过去,“什么事儿?”
“妈妈给你说的事情,你是怎么想的?”
“我不想离开你们,”男孩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想去学校,我就想待在船上。”
“他不想去就算了,”男人点起一只烟,“尼克明年就满8岁了,到时候我就教他怎么识别海上的天气。”
“安德森!”女人瞪了他一眼。
男人不高兴地别开脸,嘟囔道:“我打渔怎么了,凭本事吃饭……”
但他终究是没再插嘴。
“哦,尼克,”女人心痛地将男孩遮住眼睛的头发撩到耳后,“妈妈真对不起你,别的孩子都是干干净净的,你……”
“没关系,我喜欢杀鱼。”男孩举起沾满鱼鳞的小刀,骄傲地说,“阿姨们都说以后只买我杀的鱼!”
“不,你以后要去读书,”女人像是下定了决心,“这个暑假一结束我就带你去报名。”
“还有,”她咬了咬牙,“今天我们不工作了,回去妈妈给你洗个澡,我们去逛沃尔玛。”
“好耶!”尼克欢呼一声。
亚当斯一家在浣熊镇有一处房产,在靠近码头的某处社区,这里住的大多数是渔民。近两年,社区里的邻居越来越少,据说是搬到猫头鹰镇了,那里渔民的待遇跟浣熊镇的相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地下。
但安德森?亚当斯坚持不搬走,他常常抱着本老相册对尼克念叨,说他们亚当斯祖上有多么多么阔气,手底下有三十多只渔船,垄断了浣熊镇周边的渔业市场……
当然了,这都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亚当斯一家从尼克爷爷那代就开始急速衰落,其中有一部分原因是出了个败家子,但主要原因还是浣熊镇附近的资源萎缩,曾经慷慨的海洋对人类关上了大门。
“我小时候还有人叫过我少爷呢,”安德森总是嘟囔着,“那个时候咱们家还有一座大房子,我和你叔叔上学都是坐的宝马……”
谁知道那个时候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安德森和他的兄弟欧文小学一毕业就辍了学,开始跟着渔船出海维生。
也许这就是安德森不愿意离开的原因。离开了浣熊镇,他就只是个无名小卒;留在浣熊镇,或许还有老人会感慨亚当斯一家曾经的辉煌。
尼克不太明白,但爸爸说这和“尊严”有关。
尼克的妈妈叫芭芭拉,她也是个渔夫的女儿,嫁给安德森纯粹是看在他长得还不错的份上。芭芭拉是个强势而能干的女人,她曾经也相信努力的工作能让家人过上好日子,但现在她意识到想要改变命运必须要靠知识。
最近她正在为尼克上学的问题发愁。由于工作原因,尼克很小的时候就跟着他们出海,基本上没有同龄的朋友,她担心他会因为贫穷受到排挤。
一家三口驾船回到了码头,把今天捕捞到的沙丁鱼交给供应商称重之后,就提着一小桶牡蛎回家了。
他们在家门口发现了醉倒在灌木丛的欧文?亚当斯。
欧文叔叔今年也快四十了,在麦当当做夜班服务员,他没有成家,一直和哥哥嫂嫂住在一起。
“醒醒,老弟。”安德森拍了拍弟弟的脸颊,见对方没有反应,只好把他扛到了沙发上。
尼克很喜欢欧文叔叔,不仅是因为这个叔叔会带他一起打游戏,更是因为他是他见过最聪明的人。
欧文叔叔有一台二手的电脑,他在二十多岁的时候就自学编程,搭建了一个叫做“今日浣熊”的网站。但他显然没有什么投资的头脑,靠买网站赚了一波钱之后,他就沉迷于炒股,被人当韭菜割了十几年,现在不得不去当服务员维持生计。
据说他最近又在挖什么“比特币”,让芭芭拉知道了又是好一阵数落。
尼克从卫生间拿来了冷水浸湿的毛巾,盖在了叔叔的脸上,希望他能快点醒过来,带他一起去玩电脑游戏。
“我知道了……我知道这是为什么了……”
欧文叔叔的嘴一直嘟囔着尼克听不懂的话,他捏住他的大鼻子,看着他的脸因为缺氧而憋得通红,然后猛地睁开眼睛。
“嘿,尼克!”他一把捞起尼克,用胡子扎着他的脸,“你这个小混蛋!”
“哈哈哈!”尼克高兴地搂住他的脖子,“叔叔,我们去打电脑游戏吧?”
“今天不行,”欧文叔叔抹了把脸,从背包中掏出电脑,“叔叔发现了个大秘密,要是这一切能被证实的话,我们很快就能发财啦……”
“好吧。”尼克失望地从他身上爬下来,眼睛依然盯着电脑。他虽然看不懂文字,但是能看图片。
欧文叔叔的电脑屏幕全是黑白的照片,里面的人物看起来鬼气森森,让尼克感觉到有些害怕。
“你知道吗?”欧文叔叔说,“百年之前的浣熊镇和现在完全不一样,我们曾经是个安宁富饶的小镇,那个时候我们‘亚当斯’、‘安布雷拉’和‘莫里斯’是浣熊镇的三大家族……”
没错,欧文叔叔比爸爸还爱谈论过去的事情,并且他甚至坚信亚当斯家族的衰落是有一些更加深层的、更神秘的原因。
“吃饭了!”芭芭拉在厨房大喊,打断了叔侄俩的谈话。
厨房的气氛有些凝滞,看起来芭芭拉和安德森之间产生了一些争执。
不用特意去打探,因为安德森很快就在餐桌上提了出来。
“欧文,你来评评理,”安德森说,“那私立小学有什么好的,杂七杂八的费用加起来够我们花一年了,我看就读公立的小学好了。”
“这一切都是值得的,”芭芭拉重重地将盐罐放在了餐桌上,“如果当初欧文有机会接受更好的教育,他就会成为一个教授,而不是一个投机者。”
“我觉得芭芭拉说得对,”欧文叔叔塞了一大团意面到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不用担心钱的问题,我的币很值钱的,而且以后会更值钱……”
“哎,”安德森看着一脸痴狂的弟弟,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我们就去读富兰克林小学吧。”
“上学,上学……”尼克嘟囔着,他本人对上学没什么兴趣,但未知的生活还是令他感到兴奋。
欧文叔叔吃完饭就捣鼓他的电脑去了,还塞给了尼克50块钱,叫他买个好看点的书包。
沃尔玛超市在尼克看来简直是天堂,这里有吃不完的巧克力,用不完的卫生纸,数不尽的玩具。
他一直想要一个滑板车,但是家里没有多余的钱买这个玩意儿,所以他只好趁超市管理员不注意过过干瘾。
但事实证明,超市里不让玩滑板是有原因的,这里的地板亮的能反光,他一下子没刹住车,撞倒了前面的小胖子。
“嗷,”小胖子捂着屁股爬起来,恶狠狠地瞪着他,“你找死啊?超市里不准玩滑板,我要找管理员告状!”
“嘿,托马斯,”尼克高兴地和他打了个招呼,“我给你们家送过鱼,你还记得我吗?”
“哦,卖鱼那小子,”小胖子捏着鼻子,后退半步,“我怎么没在学校见过你?”
“我还没读书呢,”尼克摸了摸后脑勺,“但是我马上就要去了……学校好玩吗?”
“没什么意思,他们强迫你坐在座位上,上厕所都要看人脸色。”小胖子撇撇嘴,“不过人倒是挺多的,你可以找几个小弟跟在屁股后玩。”
“玩什么?”
“笨蛋,就是在走廊里走来走去啊,”小胖子说,“只要你有小弟,女孩就会觉得你很酷,然后和你说话。”
“哦,”尼克耸耸肩,“听起来确实没什么意思。”
“懒得跟你说,”小胖子摆了摆手,“以后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可以说你认识卡尔?托马斯。”
“谁啊?”
“就是我啊!你这个笨蛋!”小胖子的拳头都捏起来了,他怀疑眼前这个家伙是故意装傻来嘲讽他的。
“哦哦。”尼克缩了缩脖子。
“卡尔……”前面一个穿着碎花裙子的女人在向小胖子招手。
“我妈叫我了,”小胖子拍了拍尼克的肩膀,“学校见。”
“拜。”尼克告别了小胖子,把滑板车放回货架上,转身去找他的父母。
在穿过三个过道后,他找到了芭芭拉。她的手里拿着两双鞋,眉头紧锁地盯着它们。
尼克忽然意识到,他的妈妈好像和别人的妈妈不太一样。妈妈从来不会穿裙子,她也不化妆,身上也没有香气,手上也没有珠串。
“尼克,快过来,”芭芭拉将两双鞋放到他的面前,“你更喜欢哪一双?”
尼克都不喜欢,因为那两双鞋都有蜈蚣一样密密麻麻的鞋带。
“我不要,”他说,“我喜欢穿拖鞋。”
在海上,他们甚至不需要穿鞋。
“把脚伸出来,”芭芭拉不由分说地按住他,“看好了,鞋带是这么系的。”
她的小指灵活地勾起鞋带,让它们在鞋面上排列成一个整齐的“X”,然后两只手再迅速一交叉,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就完成了。
“……太神奇了。”尼克说。
这不仅是因为蝴蝶结,更因为那种被紧紧包裹的感觉。
在船上时,海浪总是让他们晃来晃去,眩晕的感觉即使到了陆地上也不会消失,就好像你有人隔着衣服给你挠痒痒一样难受。
但现在,他真正感觉自己踩到了紧实的、坚硬的地上。
结账的时候,尼克抱着这双帆布鞋不肯撒手,芭芭拉费了好大的劲儿才从他手里抢过来。
母子俩提着塑料袋走出超市时,安德森还站在停车场的布告栏前摸着下巴——本地的一些老人依然习惯将要转手的物品信息打印出来,放到布告栏上。
“你在看什么?”芭芭拉问。
“有人要卖一条船,”安德森咂咂嘴,从母子俩手中接过塑料袋,“我必须要说,那真是条漂亮的船,才下海五年,有冷藏舱和虾笼,自带捕虾许可证,价格也很公道……”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安德森都在念叨那条船有多么多么好,已经到了茶饭不思的地步
所以那个秋天,尼克没能去富兰克林小学报道,亚当斯家有了一条15米长的捕虾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