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克一直滑,滑到前方再也没有人行道,滑到天空渐渐暗了下来。
终于,他看到了码头,看到了日暮中的“亚当斯号”。
他的心忽然就平静了下来。
“爸爸!妈妈!我回来了!”他撞开了船长室的大门。
里面空空如也。
“叔叔!欧文叔叔!”他又跑向甲板下的船舱。
小床上那坨巨大的身影消失了,门后挂着的镜子掉落到地板上。
巨大的恐慌扼住了他的喉咙,一个可怕的事实呈现在他的眼前:他的家人丢下了他,独自离开了。
为什么?因为他长得很奇怪吗?因为他是个怪物吗?
尼克颤抖着摘下口罩,捡起掉落的镜子。
昏暗的光线下,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发间一闪而过——那是一枚偏光耳钉,下坠一颗黄色的水滴状宝石。
“啊!”镜子脱手,在地板上碎成两瓣。
他想起来了!
尼克抹掉眼泪,一巴掌拍在自己脸上:“你怎么可以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忘了!”
爸爸、妈妈和叔叔不是不爱他了,是有坏人带走他们了!
尼克再次蹬上了滑板,往镇中心的方向疾驰。
他这次一点儿也不敢休息,几乎只用了半个小时就赶到了浣熊镇中央大街。
“呜呜——”
当他气喘吁吁地扶着“黄油酒吧”旁的路灯喘气时,一辆尖叫的救护车停在了他的身边。
“闪开!”抬着担架的救护人员撞开他,比他更先一步地冲进小巷。
片刻之后,他们又抬着一个白发的老妇人冲了回来。
老妇人的牙关紧闭,脸色惨白,流苏披肩垂在担架的边缘,摇摇欲坠。
“莫里斯夫人!”尼克扑上去,“你快醒醒!我需要你!”
“嘿,让开!”救护人员强硬把他推开,但还是留下了一句,“你奶奶中风了,我们会帮助她的。”
救护车像风一样开走了。
尼克跌坐在地上,呆愣愣地望着街道的尽头。
那个说要帮助他的女巫,连自己都没有逃过命运的嘲弄。
“哎,”一个酒保模样的男人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莫里斯女士已经一百多岁了吧,这样了事情也在所难免……对了,你是她的曾孙子吗?”
尼克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一样打了个冷颤,目光越过重重建筑,落在了远处一个不断明灭的小光点上。
他怀着一种冷冰冰的、沉痛的决心,滑向了浣熊镇的西边。
现在只能靠他自己了。
只有他自己了。
第130章 章鱼哥的故事(5)
天地笼罩在一片蓝色的雾霭之中,这是浣熊镇一天中最宁静的时刻。
渔船上的灯光如同星星一般闪烁在海天的交界处,而那座老旧的灯塔就是这里的月亮。
这座灯塔不知疲倦地旋转着,为海面送去指引,而它的脚下却是一片浓郁的漆黑。
直到一簇篝火被点燃时,我们才知道那些黑暗处还藏着一张张诡异的人脸。
那其中有像蛙人一样浮肿的面容,也有不那么奇怪、更接近于丑陋人类的面孔。
相同的是,他们都身披黑色长袍,目光冰冷而呆滞,能看到他们举着火把的手背上有一个螺旋状的青色纹身。
他们排着长队,缓慢地移动着,以篝火为圆心,大圈套小圈,勾勒出一个螺旋的轮廓。
尼克在很远的公路上就看见他们了,当然也包括了那在队伍最末端的三个畸形的影子。
“爸爸!妈妈!欧文叔叔!”尼克扔掉滑板,一边跑一边向他们挥手,“不要去那里!快回来!”
他的声音被海风吹散,甚至都没有越过礁石。
而灯塔下的歌声却越来越响亮,在他的耳边嗡嗡作响。
“Look to the sky, way up on high,
“There in the night stars are now right……
“莎莎……”尼克在白色的沙砾中艰难地跋涉着,晃动的视线中之开始陆陆续续地出现一些斑点。
他不得不停下来晃了晃脑袋,有什么温热的液体的从鼻腔里涌出,吸入的空气反而让他的肺越来越憋闷。
尼克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走过这么远的路,但好在他终于靠近这些黑袍人了。
他的家人们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队伍的最前端,跪倒在那篝火之前。
尼克能通过黑袍之间的缝隙看到他们,也能看到一个手捧金色雕像的黑袍人站在他们面前。
“妈妈!我在这里!”他一头钻进了这些黑袍组成的迷宫中。
“亚当斯,”那个苍老而又佝偻的祭司说,“你可曾听到我主的呼唤?”
“是的,是的。”爸爸将额头紧紧地贴在沙砾中,“我主是旧日的支配者。”
“我主是拉莱耶之王。”妈妈仰起脖子。
“我主是沉睡之神。”叔叔闭上眼睛。
“很好,很好,”老者频频点头,“那你们知道我们的使命是什么?”
“万物都有一个‘中心’,无论是星球、星系,还是一个生命、一个思想。”爸爸说。
“而我们的主就是这个宇宙的唯一的中心,万事万物都曾围绕着祂生长,永恒不休地运动着。”妈妈说。
“我们的使命,就是确保万事万物的运动,都朝着祂螺旋式地靠近。”叔叔说。
“很好,很好,”老者叹了口气,“我们深知自己的肉身陷在循环里——生死循环、星辰循环、时间循环。
“我们也清楚,人类所见的循环是低级的、平面的圆。
“而‘永恒螺旋’是立体的、超越的循环,每一次循环都既回归原点,又深入或跃升到一个更真实的层面……”
“赞美我主!”众信徒齐声呼喊。
“所以,为了靠近我们的主,应该要怎么做呢?”老者接着问。
“成为……深潜者。”爸爸说。
“是的,是的!”老者哈哈大笑,“亚当斯们,我主从一堆坏豆子中拣选出你们,又将这永生的荣誉赐给你们,好叫你们同享他的福分。”
“是的。”信徒中那些正常人类模样的人,都向亚当斯一家投去了艳羡的目光。
“现在,我以‘永恒螺旋’大祭司的名义宣布,”老者高举起黄金雕像,“以拉莱耶之名,以沉睡者之名,赐汝鳞片,以御深海之压;赐汝鳃裂,以呼吸不朽;赐汝蹼爪,以巡幸我主之天国!”
“在长眠的拉莱耶中,伟大的克苏鲁候汝入梦!”众信徒高举起双手。
顷刻间,狂风怒号,飞沙走石,灯塔忽明忽暗。
亚当斯一家肿胀的身躯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瘪了下来,变成了紧实的、黏腻的、不再是属于人类的皮肤。
尼克也就在此时从那群黑袍人之中钻了出来。
“妈妈!”他第一个扑向芭芭拉——或者说那个穿着芭芭拉衣服的怪物。
“啊啊啊!”他的妈妈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一脚将他踹开。
“呃啊……”尼克的额头瞬间冒出冷汗,腹部剧烈的绞痛让他有一瞬间停止了呼吸,但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艰难地爬到她的脚下,抱住她的腿:“妈妈,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我真的天天都在写日记,你叫我做的事情我都做了……”
回应他的,是背部更加猛烈的攻击。
他好痛啊,所以他不得不放开了手,转而扑向另一个亲人:“爸爸,我不读书了,我以后好好和你学打渔好不好?”
“欧文叔叔,我再也不去挤你的床了,求求你了,我们回家吧,好不好?”
可不管他怎么哀求,他的家人们都用那双恶心而陌生的眼睛盯着他,竭力逃避着他的每一次接触,一次又一次地将他推到在沙滩上。
“哗啦!”最后一次,他跌坐进了冰冷的海水里,汐浪拍打在他的后背,让他终于明白了自己现在的处境。
原来,在不知不觉间,那群黑袍人的包围圈一步步紧缩,直到将他逼至退无可退的地步。
尼克突然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了,所以他没有再站起来。
“亲爱的弟兄姊妹,”老祭司开口了,“虽然这个孩子是你们的家人,可他身上有那个讨厌的印迹……这可怎么办才好呢?”
“赶走他。”妈妈说。
“不行,太轻了。”
“鲨了他。”爸爸说。
“不行,太浪费了。”
“献祭他。”叔叔说。
“不错,不错,”老祭司露出笑容,“让他去海里吧,让他回归循环的原点吧。”
“赞美永恒螺旋!”众教徒高呼,又向海浪的方向前进了一步。
“不……”尼克的手颤抖起来,恐惧让他节节后退,直到海水满过胸腔。
他知道从前的生活已经彻底离他运去,从登上那艘渔船开始,一切就都朝着无法挽回的深渊行驶。
他深吸了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海岸线边的亚当斯们。
不,他们是怪物,不是亚当斯。
海面上的渔船和灯塔被细小的水泡覆盖,尼克张开嘴,海水灌进他的喉咙,却无法阻止他呼唤那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