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我已经12岁了。”达莎说,“我不是你的‘目标受众’,也不是一个‘模型’,我需要你像对待一个独立的个体一样尊重我的想法。”
“我明白了。”老人长长地、笨拙地叹了口气,像一台老旧的机器在努力转换程序,“你说得对,你不是小孩子了……请给我一点时间接受这个结论。”
“好吧。”达莎耸耸肩,捡起刚刚掉落在地上的书包,“我们之间的关系不会受到影响,对吧?”
“当然有影响。”老人摘下帽子,郑重地说,“达莉娅,现在你不光是我的孙女,更是我的战友。
“我认为是时候让你来负责一部分的实验了——你知道的,那项伟大的实验。”
达莎的眼睛亮了起来,两腿一踢郑重地敬了个礼:“是!保证完成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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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空空!”影子的笑声从刚刚起就没停过。
“够了!”鬼面人捂着自己的耳朵,奋力辩解道,“我是人类!人类的身体就是这么脆弱……该死,我肯定脑震荡了……她根本就是个怪物!”
他晃了晃脑袋,目光重新聚焦到面前的窗户上:“哼,刚刚是我大意了,没有使用能力……”
这是一扇位于厨房洗碗槽上方的窗户,一个红头发的男孩正戴着耳机,跟随着音乐而律动。
他跟随着鼓点搓洗着盘子,仿佛这是DJ的碟片——他看起来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想象里,全然不知有一只手正在悄悄从背后接近他的脑袋。
“滋!”
丹尼尔?杰克逊吓了一跳,猛然回过头,对上了父亲那张冷漠的脸。
他的手里还抓着自己的耳机,里面播放的迷幻电子乐让他脸又更黑了一层。
蛋妞大气都不敢喘,有些尴尬地笑道:“爸,今天回来这么早啊……”
蛋妞的爸爸是本社区的牧师,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在教堂处理很多事情:聆听忏悔啦,解决夫妻矛盾啦,帮助离家出走的孩子回归正途啦什么的。
“丹尼尔,”杰克逊先生冷声道,“你为什么会听这种音乐?你觉得这种东西是主所喜悦的吗?”
又开始了。
蛋妞简直快要抓狂了。
“爸爸,这只是个音乐,我们很多同学都在听的。”他嗫嚅地解释道,“我觉得主说不定也会喜欢这种风格呢,毕竟圣经里也也没说他不喜欢,对吧?”
“你!”约翰逊先生深吸一口气,“你给我背背‘传道书’十二章一节是怎么说的?”
蛋妞有气无力地回答道:“你趁着年幼、衰败的日子尚未来到,就是你所说,我毫无喜乐的那些年日未曾临近之先,当记念造你的主。”
“那你看看你现在又是怎么做的呢?”约翰逊先生缓和了语气,“你宝贵的青春时光,主赐予你强健的身体和清醒的头脑,不是让你戴着耳机,在洗碗池边随着魔鬼的节奏摇摆!
“是让你读经、祷告、侍奉、行善,做对社区有帮助的事。”
“啊!”蛋妞受不了了,“爸,为什么你总是借着神的名义苛责我!就算我听电子乐,又不代表我会去鲨人放火……”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是说故意放火。”
“我是在引导你走上正道!”约翰逊先生拔高了声音,“丹尼尔,你之前的改变明明很好,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和瑞琪儿分手,她一家都是虔诚的信徒……”
“……”父亲喋喋不休的指责让让蛋妞的肩膀塌了下来,他转身继续专注在碗槽里的工作上。
“丹尼尔,我在和你说话呢!你这是什么态度?”约翰逊先生的声音里带着强压的怒气,“从今以后,你不许再接触这种邪恶的东西!你的手机、电脑,我会亲自检查!”
他“嘭”地一声甩上了房门。
“切,”蛋妞小声嘟囔着,“就知道拿那些大道理压我,我和神的关系好着呢……”
“多么虚伪的虔诚啊。”一个陌生的声音响了起来。
蛋妞一惊,猛然抬起头,发现窗户上那本来该属于他的镜影,变成了一个戴着面具的黑衣男人。
“是你!”蛋妞指着他,惊喜地大喊,“鬼面!我超喜欢你出演的《惊声尖笑》!”
随后,他反应过来:“hold on,你应该先给我打电话的。”
蛋妞掏出手机,一脸期待地盯着他的眼睛。
鬼面人:“……”
“你忘记台词了吗?”蛋妞好心提醒道,“你应该先问我:‘你喜欢恐怖片吗’?”
“不要在乎那些形式主义的东西。”鬼面人摆摆手,“总之,我是来砍你的。”
“啊?”蛋妞失望地说,“我知道,但是你至少要先渲染一下恐怖的氛围吧?一上来就砍人的只能叫做血腥,在同行里排不上名次的。”
鬼面人:“……”
够了,他真的受够浣熊镇的这群怪胎了!
“看着我的眼睛,”鬼面人突然大喊一声,“丹尼尔?约翰逊!”
蛋妞下意识地照做了。
只见那廉价的塑料面具下,那幽深的眼眶中,有什么东西正在蔓延。
蛋妞感觉似乎有一双大手正在将自己的灵魂提起,鬼面人的声音变得很缥缈:“丹尼尔……让我们来结束这一切的痛苦吧……”
他感觉到有什么其他的意识正在入侵他的大脑,让他的手不受控制地转向了悬挂在一旁的菜刀。
“哗——!”就在这时,蛋妞的胸口突然绽放出了耀眼的白光。
“啊啊啊!”鬼面人发出一声惨叫,捂住了自己的眼睛,“那是什么东西!”
“空空……”
“什么St?Francis?”(注)
“空空空空空空……”
“去你的教皇开光,我看你在地狱根本排不上号吧!”
听起来,鬼面人似乎正在和某个他看不见的人吵架。
“该死,我讨厌浣熊镇!”鬼面人的身影消失在了窗户里。
“我早就说过吧,”蛋妞掏出胸口发烫的十字架,无辜地眨了眨眼,“这可是教皇开光的十字架。”
鉴于教宗他老人家前段时间升了天,那他也算是在天堂有了个人脉吧?
蛋妞得意洋洋地亲了口十字架,转头想起那本被霍莉送人的亲签《圣经》,又心疼了起来。
第82章 惊声尖笑(2)
一团乌云在海的那头聚集。
这原本是浣熊镇司空见惯的场景,但比利?布里格斯已经观察它十多分钟了。
起初,那只不过是天边一道阴郁的褶皱——像是那些徘徊在他梦境中的黑色念头,时卷时舒。
渐渐的,那道褶皱以一种贪婪的速度纠集起周围的同伴,变成一只青黑色的巨兽。
它是如此的庞大,以至于闪电都如同在他肚腹内挣扎的可怜灵魂。
比利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研究这团乌云,但是这团乌云肯定是要比“1787年宪法”有意思。
老实说,比利从小到大就没有认真读过书。这不是因为他不喜欢,而是因为以前没有这个必要。
一切的一切,都要说回那个夜黑风高、鲨人抛尸的万圣节……
比利?布里格斯的脑袋僵硬地靠在肩膀上,黑色的淤泥沿着搭在窗框上的右手,滴落到地面上。
后视镜狭窄的视野中,一摊黑泥在草地上蜿蜒而行,攀上了一双黑色的皮鞋。
女孩的飞扬的黑裙下露出一双伶仃的脚踝,这只看似纤细的脚毫不留情地踹在了他的凯迪拉克上。
不!不!不!
他感受到了莫大的恐惧,他的意识在疯狂地呐喊:我在!我在!
但他冰冷的身体早就失去了“发声”的机能。
失重,撞击,碎裂,他的手指条件反射地向上张开,飞驰而过的铁皮碎片却割断了他的手指。
最后,湖水倒灌,泥沙翻涌,他只能被无尽的黑潮淹没……
好了,打住!
比利一个激灵,及时从那段失控的记忆里抽离出来。
“该死!”他手中的圆珠笔应声而断,漆黑的墨水浸染了掌纹。
猜测霍莉?李的想法和立场,对他来说是个难题。
她有时候天真,有时候又残忍。
他害怕她,却不能远离她——因为只有接触她的时候,他沉寂的心脏才能重新跳动,他凝固的血液才能重新温热。
该死,他知道这样听起来很变态,但事实就是他不能得罪她,却又忍不住想控诉她对他的残忍。
“这道题有这么难吗?”玛姬?雪莱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她拖着下巴,眼睛也直勾勾地盯着天边的乌云。
玛姬?雪莱是爸爸给他找来补习功课的同学,也是富兰克林高中今年唯一被普林斯顿大学录取的学生。
既然体育的路子已经走不通了,爸爸希望他能读商学院,毕业之后帮他一起打理投资。
布里格斯先生的原话是这样的:“孩子,只要你别创业,咱们家的钱是花不完的。”
“唔,”比利说,“你不是也走神了吗?”
“轻轻松松地赚钱不好吗?”雪莱耸了耸肩,“你似乎有很多话想对这团云说,想换成写作课吗?”
“算了吧,”比利叹了口气,“我不知道写什么。”
“写作不就是想到什么写什么吗?”雪莱说,“比如看到这团云,看它膨胀的样子多可笑……仿佛以为自己能永远盘踞在天上,可下一秒暴雨落下,它就会消散无踪……就像我们人类一样。”
比利怔住。
“我们拼命读书、赚钱、争论,用别人的评价来定义自己。”她继续道,眼神却飘向远方,“可剥开那些名字、成绩、社交关系……我们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比利沉默。
他是什么?
一个靠着黑魔法维持人形的怪物?一个连死亡都无法确定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