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全都是….圣父干的?”
哦不,是我。
吸血鬼直起身体,声音平静而稳定,“是的,包括你们身上突发的疾病——这在中央城被称为’日光病‘。被被诅咒的日光直射后便会生病,人会传染给其他人。不过还好我们已经度过最艰难的时期,并且我将有效的药剂带在身上。你是幸运的。”
被冷汗布满的老医生这才感觉到自己腿上被切开的部位隐隐作痛,可奇怪的是当他下意识低头,却没看见地面上有多少血。
“你的血已经黏稠得像鼻涕虫了,根本流不出来。”莱尔耐心地解释,“不过你已经涂上了特制药剂(只是稀释的伤口清洗水而已),过不了多久状况就会改善。”
接着她熟练缝上伤口并做好清创工作,体贴得让老医生差一点就当场哭出声。
“您、您真是个好人….我一定会报答您….但、但外面还有很多…..”
“哦不,”莱尔立刻后退一步,风在她身后将窗户上粘贴的吸血鬼的吹得高高扬起,“我没那么多的好心可以施舍,也并不喜欢被人打扰。你还记得么?我说过我在躲避日光,那是个无处不在的杀手。”
说完,奇怪的鸟嘴面具从敞开的窗户利落地翻了出去,一阵风似的消失于夜色。
老医生急得整个人从床上摔了下来,他只拖着残破的腿艰难向前移动,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般将一掉在地上的纸抓在手里。
那是刚刚盘旋的圣鸽,因为主人的离开掉落下来,露出尾部一行小字。
[绿松林街13号收]
这是一张曾用来传信的圣鸽!老医生为了自己曾听说过德尔城绿松林街的位置感到振奋!
这一定是那位神秘女士的地址!他扶着窗棱边缘站了起来,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似乎很久没有抓过痒了。
当黑夜里的冷风拂过人类皮肤上的褶皱,老医生瞪圆了眼睛,震惊地发现自己身上的红疹正在缓慢消退!
身体里的心脏“砰砰”狂跳起来,就算亲吻驴的屁股八十次也没有愈合的红疹只是经过鸟嘴医生几个摆弄后就乖乖变淡。
老医生确信自己炉内燃起烟花。
他没有耽搁,立刻忍着腿上的疼痛爬了出去,想找到能找到最近的人,将这件事立刻报告给安托万大人。
然而一推开门,迎接他的是震耳欲聋的哭声和歇斯底里的惨叫,中间夹杂的低微呜咽和抽泣如同沙滩下的贝壳碎片,稍微不注意就会被割得生疼。
老医生呆愣地看着祷告堂内被抬出去的好几个人和空置下来的床,蒙着脸只露出眼睛的十字军正在和崩溃的病患对峙,“这里已经满了!”
“到别处去!”
“安托万大人说过不允许同一幢建筑挤太多人!”
“可是其他修道院和祷告堂都已经满了!”人们发出绝望的尖叫,“我们只是想祈求圣父庇佑!到处都是生病的人!到处都是!让我们进去!!”
街上躺着趴着昏迷过去的人类多得像是蚂蚁,德尔城从来没遇到过如此大规模的疾病爆发——更恐怖的是这还只是第一夜。
第一夜!
“我以为你会走到人最多的地方把自己变成救世主,”道尔顿站在高高的修道院尖顶上,恶魔真言包裹着它的脚让其免受圣言的侵害,“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挑选了幸运儿后又匆匆离开。”
“人类总愿意相信他们自己推测出的事情,无论那是不是事实。”吸血鬼摘掉了面具,妖异的红瞳在月光下闪烁着致命的暗芒,“然而对过于主动的善意他们却很乐意将其认定成’居心不良‘。我已经留下足够多的线索,明晚绿松林街就会被人类踏破。”
到那个时候,能拯救生命的就不再是祈祷。
必须经历恐惧才会动摇信仰,风暴才是掀翻方舟的唯一方式。
头顶月光刀子似的扎进地面,炼狱般的场景清清楚楚映入莱尔的眸底。
她不闪不避,直面自己所掌控的棋盘上的一切。
“黑暗阵营出了一位天才。”僵尸把玩着从自己腿上拆下来的胫骨,逗弄着赶来的秃鹫,眼睛却一眨不眨盯着前方飞扬的黑色斗篷,“莱尔,你真是天生的吸血鬼,无与伦比的欺诈大师。”
作为诞生于黑暗的恶魔,祂难以描述此时此刻莱尔灵魂里散发出的味道对于祂来说有多么致命。
只是一缕飘散的意识,祂却忽然感觉到了渴。
第71章
老医生爬出祷告堂费了很大力气, 但好在当面对生死时,人总是能爆发出超乎寻常的能量。
他在乱糟糟的街道上找到被人拖出来砸坏的椅子腿儿充当手杖,一瘸一拐朝着主修道院移动。
在那里, 安托万已经快被呈上来的厄运包围了。
“怎么会传播的这样快?”管理者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他抵住的死伤人数让他感到心惊要知道这还只是粗略估计,士兵们根本不敢靠近病患,“这才过去多久?怎么会这么快?找到病因了么?”
“并没有….”十字军站在距离安托万很远的地方, 用头巾将脑袋全全缠住,疲惫和强压的恐惧呼之欲出,“我们完全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现了问题…..或许是水, 也可能是别的。大人, 医生们已经病倒了大半, 大多数人都选择冲进修道院祈祷….我们根本无法阻拦….”
安托万倏然抬头, “必须阻拦!不能继续让人们聚集在一起!这病根本救赎通过人类传播的!这种时候堵在圣父雕像前除了加快爆发以外什么用都…..”
剩下的话他没有说出来,因为他看见士兵震惊的目光。
渎神,这是渎神的话, 作为枢机主教他绝对不能将渎神表现出来,即使他极其确认圣父不灰在这种时候降下庇佑了。
因为如果圣父真愿意倾听他们的祈祷, 这次的疾病根本不会爆发的比洪水还要快。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及惊慌失措的声音, “安、安托万大人!医生菲尔普请求您的见面!他、他说他知道疾病的源头了!”
菲尔普,安托万眼前立刻浮现出熟悉的老人面孔。
那是德尔城最富有声望的老医生,古怪的病症爆发时, 他一直呆在祷告堂里试图拯救人类生命,只是他不幸同样起了满身红疹,现在应该呆在密闭的房间和外界隔离开来。
难不成那位老人发现了什么吗?
安托万立即想要推门出去,却迎面撞上了推门而入的老医生。
十字军没有拦他, 因为他们全都看见了老人已经干瘪下去的红色凸起。
那是根本不可能吃现在一位病患身上的,此时此刻只要走到街道上,无论朝哪个方向转都只能看见被愈发膨胀的红疹裹满的人体。
“大人,”菲尔普将瘸掉的腿摆到一边,站在离安托万有段距离的位置恭恭敬敬鞠躬,“我知道了此次疾病的病因,知道了它的名字和缘由。我们并非是首个遭受苦难的城镇,早已有人已经走到路我们的前头。”
安托万眉头紧皱,心里顿时冒出不详的预感。然而老医生却根没有给他准备好的时间。
“是中央城,大人。”老人凝视着自己手背上结痂的红疹喃喃说道,“圣鸽上写的东西全都是真的,他们将这种疾病称为’日光病‘,来源就是头顶诡异的太阳。圣父对中央城的子民展开了屠杀,有幸者逃离那个地方,但更多的人因为神的发疯死去。她说到处都是尸体,她身上的确带着血和坟墓的味道…..”
“等等,”安托万踉跄了一下,紧接着又抓住什么似的冲过来,“’她‘?什么’她‘?你见到了谁?”
“一名神职人员,”老医生惨然一笑,“来自中央城的神职人员。她身上没有佩戴任何天使纹章,但却能放飞圣鸽。就是她治好了我,同样也是她告诉了我那里的惨状。”
“她说因为圣父要抓捕最后一只吸血鬼,不惜拉上所有人类陪葬。大人,端坐高天的神根本不在意我们的死活,我们只是祂满足欲/望的牺牲品罢了。”
门外的长廊里不知何时挤满了面容惨白的十字军,他们清清楚楚听见了老医生的话。
“这不是真的…..”有人发出颤抖的嘟囔,“这肯定不是真的….他就是在渎神….抓、抓起来…..”
然而最后一个字刚落到地上,一缕晨光骤然亮起。
所有人恍惚仰头,看着天空上那无比刺眼的光芒撕破黑暗,以极其霸道恐怖的姿势从天而降,砸在地面后瞬间遍布每一个角落。
那光芒如同圣父伸出的手和眼睛,所有人类必须紧闭双眼才能阻止自己的瞳孔被烈阳烧坏。
安托万托着老医生,想将人挪到窗帘下方,可下一刻他就听见了大主教毫无情绪起伏的声音。
不知何时出现在两人面前大主教空洞地望向他们,皮肤因为持续灼烧显现出一种诡异的红。
祂将圣托万的头顶烧出了薄烟,“找到莱尔·冈格罗了么?”
缅因河流淌过德尔城,沿途经过村庄与小镇,终点位于深山后的翡翠城。
那是鲜花与粮食的聚集地,是索拉菲索大陆最漂亮的碧绿宝石。
然而猛烈的日光只用了不到两个白日的时间,就摧毁了宝石上的一切色彩。
太阳投射下来的光芒强行钻进土地,搜寻着它们渴求的目标,丝毫不在意有多少植物根茎被高温烤化。更不在意人们为了这些美丽娇弱的花朵所开辟的沟渠——那几乎全部干涸的沟渠像纵横在年迈老人脸上的沟壑,干瘪枯败,看起来简直毫无希望。
这里的人们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临近初冬天气会变成这个鬼样子,为了过冬储存的食物在这种温度下连一天都扛不过去,马上就会长出绿毛或斑点。
要知道翡翠城可是索拉菲索的“粮仓”,这里天气适宜,种植的粮食占据整个教国的近四成。
而现在运输还没开始,粮食就已经发霉。
他们更不明白为什么他们的枢机主教会捏着从远方飞来的圣鸽脸色那么难看。
他们只知道再这样下去,今年冬天一定会完蛋的。
“究竟发生了什么?”翡翠城的居民挠着下巴,惊惧交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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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温会使伤口恶化腐烂,严重的感染会比病毒更快速的致使身体死亡。”红锈湖缭绕的死气内,莱尔站在高高的树冠上,一眨不眨盯着远方弥漫过来的阳光。
圣父的“眼睛”正在快速扩散,祂完全不在意激烈升高的温度下摇晃昏迷的人类,祂钻进每快缝隙每口深井,将所有地下室翻了个稀巴烂,之后又探进床底,渗入坟墓。
祂发疯似的掘地三尺,祂的愤怒让人类颤栗让人类惊恐。
最初还有人朝着修道院挤,向能看见的喷泉雕像跪地祈祷,祈求神的怜悯祈求神的拯救。
然而他们等来的却只是更猛烈的灼烧和更无法控制的瘙痒病症。
茫然的声音逐渐扩大,愤怒的指责和咒骂缓缓冒出。
“为什么不保护我们?”有人疯癫地指向雕像,圣父悲悯的脸不动如山,“为什么要把我们逼进绝望?你是不是不想看我们好好活?!”
“最多再过一个晚上,”创世恶魔在下方朝莱尔招手,“圣父就能找到这里,“你脖子上的钥匙还在吗?”
“在。”莱尔的眼睛眯了起来,但她不会用。
扳倒对方的机会近在咫尺,如果这种时候躲进地狱,她什么时候才能出来?什么时候才能再有一次类似的机会?
她已经将火加到了最烈的时刻,圣父甚至还在当中不断帮忙添柴,她怎么可能放弃?
创世恶魔根本没有必须毁灭神圣信仰的理由,祂完全可以依靠权柄的力量将圣父赶回天堂。
祂们永远杀不死对方,恶魔只要收回权柄回到地狱圣父就拿祂毫无办法。
而圣父呢?那家伙能用一个人间千年布局夺取力量,就能再用下一个千年达成目标。
神权的战争双方都有退路,都有随时退出的理由。唯独莱尔没有。
通向异世界的门连血族亡灵都能打开,那么对她怀揣愤怒的圣父呢?
就吸血鬼感受着体内沸腾的神经与血。她没有退路,不在今晚毁掉圣父的信仰,那么等待她的只有死亡。
就是今晚!
张牙舞爪的阳光终于在黑夜来临时不甘地退去,那光摧残了索拉菲索大部分土地。人类连哀嚎都减弱了,深重的麻木和绝望横亘在他们眼中。
绿松林街13号房门打开的时候,鸟嘴医生盯着外面排出长如蟒蛇的队伍沉默了好几秒钟的时间。
“所以….这是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