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因为你的身体本来就很强悍。”鸟嘴面具下的吸血鬼漫不经心地说,她朝阴影后退了退,丝毫没注意自己这话刚落地,道尔顿的表情就微微一变。
身体比思维反应更快,道尔顿一侧身,一把拽向消瘦的手腕。
然而莱尔却本能躲开并下意识掐住了狼王的脖子往它身后的墙上狠狠一撞,一些细小的石灰碎渣掉落下来。
“你想干什么?”
道尔顿张了张嘴,沉默半天也没办法将“想碰碰你”这样的话说不出口。
血族的警惕心比立约圣殿里的十二廊柱还要高。
“…..抱歉,我并非有意。”狼王移开视线,很奇怪,即使最脆弱的脖颈被锢住,可它脑海里只有“她手凉,应该戴一双更温暖的手套”这一个想法。
“那么我们现在是否要出去?”道尔顿举高双手做无辜状,“送来的人越来越多了。”狐狸皮还是鼬鼠皮?不知道她会喜欢哪种材质?
“不要随便向我伸爪子。”莱尔松开了手,面具下的脸冰凉冷漠,“否则我很难不怀疑你是不是被圣父控制了。”
她转身望向不远处的祷告堂,十字军再次送来几个人,这次陪同的一行人里竟然还有安托万的那个学生。
学生表情很紧张,不断向医生询问这次的突然疾病是否会人传人?
“因为搬运的士兵也出了问题,”学生指着刚送来的一个抽搐的病人说,“他不小心碰过第一个男人,那男人的女儿也开始发病了,就在外面!”
医生们因为病患增多而焦头烂额,驴子也因为总被人类骚扰愈发烦躁。
小小的祷告堂响起此起彼伏的哀叫声,压制不下去的体温很快引起一系列突发症状。
“如果….”最为年长的老医生擦干净额头的汗水,顺手挠了挠脖子下方,“如果….真的是人传人….那么他们不能全都挤在这里…..你一定还记得中央城的灰烬场吧?因为人员过于密集最终变成一片地狱….得、得立刻把人分散开…”
话音刚落,医生发现对面的学生眼神一愣,整个人往后连退了好几步。
“您….您的脸…完蛋了….!”
安托万赶到的时候,祷告堂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刚被送来的新病患和得不到有效救治彻底发疯打算逃跑的老病患撞在了一起。
有人抓破自己的脸困兽似的发出嘶吼,有人因为恐惧用床单将浑身都遮住然后将伤口蹭出更多鲜血,有人因为持续高烧口吐白沫抖得像被闪电劈过,有人狂躁的朝着十字军防线冲,嘴里高喊着,“我都快死了那你们也别想好好活!”
难以想象这一夜才刚刚过去一半,医生们就已经躺下了三个,更多的是打完水回到家的人。
疾病传开的速度与造成的伤害让安托万触目惊心,面前的场景甚至比一屋子死人更让他头皮发麻。
因为睿智又富有威望的管理者敏锐意识到这不是一场普普通通的疾病,这是一场能够通过人传人迅速蔓延开来的疾病!
“立刻将病人分开!”安托万挥舞着手臂,推开试图把他带走的手下,“让所有人全都回家呆着!锁好门关好窗!不准露出一条缝隙!除非他们想第一个埋进坟墓!!”
“再等一等。”舌头舔舐过干瘪的嘴唇,莱尔默数着距离日出还剩下的时间,“等范围和恐慌再扩大一些,等他们确认自己束手无策。”
信仰的力量在死亡威胁面前能坚持多久?
在急诊室干了五年,莱尔对此堪称经验丰富。
她并不着急,手指一下下敲击着斗篷。红瞳倒映出安托万的歇斯底里和病人们挣扎与绝叫。
高高的漆黑夜空之下,乌鸦张开翅膀,黑猫咬住鼠背,蜘蛛爬过螺旋的蛛网,一口吞下仓皇失措的蝴蝶。
老医生被安排在祷告堂第二层最深处的房间,壁炉里点燃着炉火,温暖催生了更多红色凸起的生长。
他无意识抓挠着身体,等看见自己流出的血染红了纯白的法袍时,像被马车碾过的激烈疼痛让他心脏一沉到底。
紧接着是汹涌漫上心脏的绝望。
能试的方法都已经试过了…..或许还有几种办法可以明天继续尝试,然而他并不认为那会有用。
高热让老医生逐渐变得神情恍惚,冷汗让流血的皮肤更加瘙痒难受。
他强忍着不去挠——他是这样以为的,然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他不受控制的手早已撕裂皮肤,伸进红红的血肉深处。
模糊一片的脂肪与血管被彻底抓烂,流出黏糊糊的一滩。
老医生想张开嘴叫人什么人来,可门外的嘈杂声比战乱时还要混乱。
他在空荡死寂的房间大口大口眼剧烈喘息,上了年纪的眼底蓄满湿润的泪水,“我….不…会就这样死掉了吧…..”
“哦,看起来还需要一会才能死掉。”
突然,一道平静低缓的声音突然在他头顶响起。
老医生瞪大眼睛,先看见了一个犹如地狱恶魔般的长长鸟嘴和漆黑无比的罩脸面具。
和暗夜同样颜色的人….或许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不知何时出现在他床尾,正一眨不眨盯着他流血不止的伤口。
那东西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他的脸,长长的、根本不像人类的鸟嘴几乎要戳进他豁开的腿上。老医生甚至感觉自己在隐约之间听见了吞咽口水的声音。
这绝对不是人类!
“…..你、你是谁?!”
他仿佛一条被扔上岸的鱼,猛的一抖,嘶哑的声音脱口而出,“…..噢…不…不….你难道是死、死神?!”
作者有话说:关于驴的部分来自于《圣经》,耶和华受难前进入耶路撒冷骑的就是驴,基督教也确实因此视驴为神圣的生灵,中世纪也确实记载过医生们会通过亲吻驴的屁股、服用驴的粪便来治病。
第70章
是非常久违的香气。
莱尔只觉得自己像离家许久的孩子突然重回故土, 站在曾经最喜爱的小吃摊前。
无法抗拒,无法忽略。
所以她选择了这扇孤独的窗户。
老医生恍惚呆愣地望着那道倏的出现的身影,忍不住流出眼泪, “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有去天堂?为什么是地狱的死神找到了我?”
“因为根本就没有天堂, ”不详的鸟嘴面具面向他的脸,“我也不是死神。我只是一名医生,闻到了生命即将逝去的味道。”
老医生被高烧折磨的略微呆滞, 他不明白除了死神,谁还会打扮成这个样子。那长长的鸟嘴比血族苍白的脸看起来还要骇人,更何况她说她是一名医生。
被天使亲吻过的职业怎么会一副鬼魅的样子?
等等…她说根本就没有教堂….
“你、你是异教徒…….”
说话间, 老医生震惊地望着那道怪异的人影举起锋利的匕首, 连问也没文瞬间在他腿上化开一道又长又深的口子。
温热的鲜血瀑布似的流淌出来, 被炉火烘得暖洋洋的房间里霎时被浓郁的血腥气灌满了。
痛感迟钝地涌了上来, 老医生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就被捂住了眼睛。
一片黑暗中,他只听见那鸟嘴面具背后的女人低低说了一句, “我不是异教徒,我只是来自于中央城。敬畏圣父是智慧的开端, 认识至圣者便是聪明。”
最后一句是《圣约经》里的箴言,是每一位神职人员加入教会时必将说出的话, 同样也是绣纹在法袍领口内侧的文字。
老医生忍不住颤抖起来,“你…..你是中央城的神职人员…..?”
他想到了铺天盖地落下的圣鸽,想到了圣鸽上记载的让人胆战心惊的中央城灾难, 想到了最近诡异如末日般的烈阳,想到了安托万大人总是紧紧拧起的眉头。
某种头顶天花板马上就要塌下来的恐慌攥住了他,这使得他没有第一时间推开挡住视线的戴着手套的手。
当然,他也不可能推开一位大贵族的手。所以老医生自然也没有看见当他被黑暗笼罩的瞬间, 他体内流出的血液骤然向着同一边流去,疏通出一条空置的路。
另一些散发着灰及暗绿色的血挤开血管壁的挤压从身体各处朝外涌。
吸血鬼侧着头,冰凉的手沿着老医生的身体一路向下。
最终,血液随着她的动作分成两股。
一股是纯正干净甜美的猩红液体,它们汇聚成红酒似的模样,被鸟嘴下的红唇一滴不落喝了下去。
毫无血色的面颊登时浮现出一抹醉酒似的红晕,莱尔的舌尖滑过齿尖,竭力压制想要扑上去的欲/望。
另一股则是所有被创世恶魔污染的血液,那些如同魔女配置的毒药般的黏稠物质全都冲到了他体外,绕成一颗邪恶的暗绿色血球,一道道古怪的纹路因此在血族的胸口开出黑色的花。
“她把权柄运用的真好,是不是?”藏在窗外的道尔顿立刻转头,看见被黑暗笼罩的僵尸对着房间里的景象如此感慨。
“她甚至都没有学习过,就知道如何与暗夜沟通,如何控制我播洒下去的东西。怪不得明明是从地狱走出的灵魂,却能收获你如此炽热的爱意。”
狼王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但很快它就变回了懒洋洋的模样靠在了窗棱旁,“您能察觉很正常,但您指出来属实有些怪异。我以为像您一样沉睡多年的老人对类似的激烈情感并不在意。为什么您会特意聊到这个?我不认为我们的关系好到可以睡在同一间房说些只能藏进心底的隐秘。”
僵尸缓慢摇了摇头,星空似的眼睛坦然注视着黑漆漆的血族,“我只是感同身受。”
谁不想靠有意思的人近一些呢?
来自异世界的灵魂就像是世界之外漂浮的黑洞,漩涡似的吸走一切注意。
即使她有着和地狱同步调的黑暗底色,可她的一切都在闪闪发光,就像天国苹果园里攀树的毒蛇,又像魔鬼后花园中盛开的玫瑰。
她在哪个阵营都格格不入,却又在哪个阵营都让一切匍匐。
比如现在,房间里的鲜血流进吸血鬼的口腔,邪恶和不详几乎将一切淹没。可她做着的却是拯救生命的神圣之事。
但没人能忘记这一切又统统出自她手。
她的一切做法都无关善恶,不受世间伦理批判束缚,所有只基于她是否想做,是否符合她的目标利益。
创世恶魔扯开嘴角,简直想为永远忠于自我都灵魂欢呼鼓掌。
脑子异常好用的道尔顿一时间竟然没能理解恶魔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它刚想出声深入询问,忽然听见房间里仔度传出响动。
挡住视线的手撤开了,老医生震惊地看见一只圣鸽在半空中盘旋飞舞。
“您真的是中央城的神职人员?!”
如果说那句圣言每一个看过《圣约经》的人都能说得出,那么眼前盘旋的圣鸽就是铁证。
老医生不自觉用上敬称,声音里透出震惊,“那您…您为什么打扮成这个样子?中央城被圣父袭击致使三千多个人死亡事真的吗?立约圣殿被毁是真的吗?一切…..”
“一切都是真的。”不过谁会去查具体死亡的人数呢?莱尔只是随手写了个会让所有人类心脏一揪的数字罢了。
她语调悲痛而沧桑,面具却遮挡了懒洋洋的表情,“我打扮成这样,在夜间行走,只为了躲避圣光的追杀。一切都是真的,如果你愿意现在前往中央城就能看见一片废墟的圣修道院。”
“不仅如此,中央城的六成骑士军已死,枢机主教阵亡。”她低头再次嗅闻着老医生腿间溢散处的香气,这味道绝对比不上亚德里恩,可对于才吃上一顿饱饭的血族来说已经足够诱惑。
好想亲自咬上去啊…..牙齿破开皮肉时的触感和炎热夏季的一杯冰可乐感觉一样。
但现在不行。
老医生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白又变青,他想说什么又因为震惊额无法控制自己的喉咙,只能发出“嗬…嗬…”几声后才终于摆正好自己的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