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得尽快将诊所开起来。
可要想开诊所,就必须拿到小修道院开具的资格证。否则一旦被举报,她就离死不远了。
问题是她该怎么进入小修道院?连备修道院都拥有无与伦比抵御黑暗的措施,小修道院会敞开大门欢迎她这只吸血鬼吗?
这仿佛是个死局。
完全想不出什么好办法的血族幽怨的从仓库里翻出哈维之前的订购单,一张接一张看了起来,试图从上面找到些能用的信息。
今晚没有月亮,窗外黑漆漆的,只有巡逻兵来回奔走时的脚步声悠远回荡。
伴随着这种让血族肾上腺素飙升的声音,莱尔翻动订购单的动作逐渐慢了下来。
她一张一张看过去,又拿起之前几张,反复比对后忽然发现了一个突破口。
——签署订购单的修士名字,居然都是同一个。
更重要的是,订购单上只有他的天使印章和签名,除此以外,没有任何其他能作为证明的东西。
吸血鬼精神一振,立刻记下了这个修士的名字:巴巴文·巴巴比卜。
有时候只要思想滑个坡,办法就比困难多。
对于吸血鬼来说,搞定一个人类总比搞定一座修道院简单。
既然每次都是这个巴巴先生来签署文件,那么无论他在哪儿,只要有他的签名和印章,不就是一张完美的订购单么?
只可惜这个世界没有复印功能,否则吸血鬼绝对能给自己搞来老鼠群那么多的订购单!
至于如何拿到药剂…..先一个一个解决,先找到巴巴比卜,剩下的走一步看一步。
巡逻的士兵幽灵般穿过街道,圣鸽飞跃天空,万物寂静之下,吸血鬼再次撸起袖子,吭哧吭哧趴在地下室的砖地上,开始处理自己之前实验时造成的狼藉。
顺便,处理一下老牧师已经干瘪的的尸体,也该到了让他和道森相伴的时候了。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第二天,阳光泼洒大地,世界仿佛按下了快进键,无数嘈杂如浪潮般瞬间响了起来。
吸血鬼睁开通红的眼睛,只觉得腹部微微憋了下去。
“饱食度还剩71,还好,还能挺。”
她从床底下探出头,霸道热烈的阳光即使被厚重的窗帘牢牢关在外面,也仍有零星几束强势地穿透缝隙,落在光滑的地面。
吸血鬼厌恶地盯着细碎的阳光,伸手将旁边的欺诈帽捞了起来,戴在头上。
“是时候试一试了,让我看看始祖的隐瞒真言能做到什么程度。”莱尔直起身,仔细调整帽子的角度,然后一脚踩进阳光里。
预想当中的灼烧痛苦没有出现,阳光被漆黑的帽檐撑出一个柔软平和的弧度,随后香轻柔的纱幔一样从两侧落下,完美避开了吸血鬼的每一寸身体。
莱尔尝试转身,下蹲,原地踏步,原地奔跑,欺诈帽全都好好地戴在头顶,身体连一丝一毫可恶的热度都感受不到。
这还没完,谨慎到骨子里的莱尔开始了丧心病狂的实验。假装自己被人拍了一下头,突然扯掉帽子,墨绿色丝绒绑带被不小心夹在门缝里,有人袭击自己必须瞬移——
结果就是,始祖不愧是始祖,出品的东西质量好的可以上报纸头条的程度。
无论怎样的情景下,除非是莱尔主动摘掉,否则欺诈帽就会一直好好地戴在她头顶。
她明白了新生儿和始祖的差距,但这并不妨碍她感到愉悦。
因为欺诈帽的存在,周围所有人对她的怀疑几乎可以直接打消。
“以后妈妈再也不怕我白天出门回不来了。”
莱尔拿出地图研究了一下小修道院周围的情况,记下十几条弯弯曲曲的小巷路线后,才开始收拾自己。
这几天她已经将整座房子彻底摸透了,包括她衣柜里某些藏起来的小玩意儿——含有巨量汞的白妆粉。
这是一种中世纪非常受欢迎的化妆品,可以有效将女性的脸变得又白又年轻。不少无知的女性会长时间使用白妆粉涂在脸上,以消耗生命为代价,让自己变得美,更美。
吸血鬼并不属于“无知”那一类,但她同样需要用其来遮盖眼下的乌青。
死了丈夫后的一两天可以挂着黑眼圈,之前有哈维医生做背书,病弱人设也可以眼圈黑黑。
可现在这两条理由已经都不太适用了。
莱尔决定从今天开始让自己的身体“好”起来,至于和慢性毒药没差别的汞——
拜托,只是两口血的事。
哦,也可能是三口,谁在乎呢?
莱尔磨磨蹭蹭,又给自己装上了仅剩的几瓶“零食”,直至午后时,才站到了门边。
“老祖宗不会骗我,我不是也做过实验了吗?”
所以没什么好怕的,吸血鬼给自己洗脑。
紧接着,她一把拉开了门。
阳光犹如一锅倾倒而下的沸水,眨眼之间便冲开了所有黑暗。
除了血族周身。
欺诈帽安安静静撑开了帷幕,恶魔的真言在无形中流转启动。诅咒被成功欺瞒而过,清凉与阴冷在血族头顶从未停歇保护。
莱尔张开手掌,阴影落下,苍白的手掌上能清晰看见淡青色的血管,上面没有任何伤口。
“夫人,”听见声音,车夫小跑着过来,深深低下头去,“您要出门吗?马车随时为您准备着。”
莱尔站在光里,脸却陷在帽檐落下的阴影当中。
她声音幽幽,“当然,我想去一趟麋鹿酒馆。”
“什么?”车夫身形一怔,他当然知道麋鹿酒馆是什么地方,那是距离小修道院最近的一间酒馆。装潢典雅,价格昂贵,里面的清炖鲑鱼远近闻名,深受各种大人物的喜爱。
包括哈维医生。
在医生死去之前,他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麋鹿酒馆。
可怜的夫人,车夫在心底暗叹一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从这种悲伤中走出来?
“别担心,”莱尔笑了一下,“我只是想去坐坐。把我送到那里,你就可以回家了。”
车夫犹豫了一下,还是恭敬点头,随后转身去备车。
单纯的车夫没有看见他转身后,帽檐下吸血鬼微微勾起的嘴角。
亡夫可真好用啊,莱尔同样发出感叹。
留下的身份好用,留下的房子好用,连死亡的地点也如此关键。
麋鹿酒馆,哈维死前最后呆过的地方——同样也是距离小修道院最近的地方。
根据地图所示,这俩就在同一条街的两侧遥遥相望。坐在麋鹿酒馆的窗户前,可以堂而皇之检测到小修道院神圣的天使大门。
一个绝佳的蹲守之地,还不会被任何人怀疑。
莱尔简直想回趟墓地给哈维磕上一个。
马车在她面前停下,漆黑的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走吧,”夫人撩开厚重的车窗帷幔,沐浴着阳光说道,“出发。”
在吸血鬼启程时,另一边一群人争先恐后挤到了梅蜜家敞开的窗户前。
他们抻着脖子,一个个瞪大眼睛,当看见露比缓慢从屋里挪出来时,所有人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
“不是吧孩子?你真的好了?”
“怎么可能?露比昨天还是一副马上就要去见圣父的模样!”
“嘿!露比!你是被女巫做成傀儡了吗?”
“走开!”梅蜜端着热羊奶冲出来,挡在大病初愈的孩子身前,“走开!你们这些破烂人!谁敢再诅咒我的女儿一句,我发誓会半夜爬进你的门,揪掉你们的耳朵!”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别紧张,梅蜜!”有人挥舞着手臂,扔进去一小块冒着热气的猪肝。
“我们只是想关心一下在地狱边缘游走一圈的孩子,毕竟像他一样幸运的人可太少了,不是吗?嘿!露比!你真的好了吗?”
梅蜜的表情这才好了一点。那可是猪肝啊,花费掉所有积蓄的她现在根本没法拿出钱购买任何和“肉”相关的东西。
这些家伙…..虽然一个个又爱挑事嘴巴又臭得要死,还喜欢看别的热闹,可是这么多年的邻居之间,依然会在不经意间展示出让人眼眶一热的东西。
梅蜜狠狠翻了个白眼,将眼眶里的红压了下去,随后将身后的孩子让了出来,“一切如你们所见,托马斯夫人已经彻底将我的孩子从死亡之地拽了回来。我想,就连那位阿芙拉都不会有如此神奇的医术,中央城最优秀的医生从此有了姓名!”
大病初愈的孩子配合地扬起自己被好好包扎的手腕,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是的,那位可敬的医生救了我,也救了我的手。”
她伸出五根手指,犹如马戏团跳火笼的猴子一样给每个踮起脚的人看。
“我不会变成残疾,不会因为伤口出现恶心的黄绿色脓液而死掉。托马斯夫人确实做到了,她的医术、善良以及专业都是绝无仅有的。”
五根手指在阳光的照射下灵活转动,每一根都像新的一样,根本看不出之前的扭曲与绝望。
窗外的人群寂静了了几个呼吸,随后爆发出一连串的欢呼声。
“天呐!是真的!真的有医生能治愈断掉的肢体!我要赶紧去告诉舅舅!”
“等等等!别挤我!那位什么夫人,她住在哪儿?住哪儿啊?!”
“噢我可怜的爸爸,他的腿有救了!”
在这个凡事都依靠人力的时代,没有人知道自己每天从一睁开眼开始,到成功活到入夜爬上床,是一件需要花费多少运气才能达成的事情。
被铁锤不小心砸到手指可能会死,喂马时不小心被马踹到胸口可能会死,吃了奇怪的东西可能会死,被醉酒的父亲一酒瓶砸到头也可能会死,甚至有时被路过的蚊虫叮了一下也会死。
总之,就像牧师们在祷告时吟唱的那样,死亡与黑暗如影随形,地狱与幽冥时刻注视着你,只有圣父能庇佑我们远离一切危机。
可圣父实在太过遥远,那位医术高超的医生却只离他们十几条街。
于是,在生死攸关之际,露比的故事比想象中更快的速度传播开来,甚至连突然冲进来的守城十字军都忍不住做了些额外的事情。
“砰!”
正在为女儿喂羊奶的梅蜜吓了一大跳,还没来得及站起身时,三柄长剑加一道展开的羊皮卷轴便贴到了脸前。
“守城十字军,”举着长剑的士兵面无表情地说,“以大主教的荣耀与光辉向圣主起誓,必将铲除索拉非索大陆上所有血族。”
“请不要紧张,这是血族清除计划中的例行检查。如果二位配合,我们离开时连一片树叶都不会带走。”
在他身后,一整队银装的士兵强行闯进各间屋里,手段粗暴地开始翻翻找找,连每一寸地面都被他们大力踩过。
梅蜜整个人抖了一下,下意识将露比挡在身后,“圣父在上,还请您随、随意检查,我们家绝对没有私藏起来的血族。”
可士兵锋利的眼神却停留在母亲护崽的动作上,包括露比包扎起来的手腕也没有逃过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