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之前忙着饥生存,莱尔并没有注意到太多。
现在她仔细回忆,发现圣廷确实很喜欢做类似的表面宣传:波塔的故意大喊是一种,为十字军设立休养院并配备贵族医生是一种,警告磨坊森林危险让平民远离也是一种。
圣廷就像个孜孜不倦到处向破平民发小传单的无良广告商,传单上瘾的内容很美好温暖,可实际上他们做的全是割腰子的事。
他们对平民的不在意比莱尔还要冷酷无情。
可他们又清楚知道平民对于维护稳定确实很重要。
至此,维格才终于抬起头,深深看了一眼对面的女人。
这是两人见面以来他第一次认真望向莱尔,只一眼,他忽然感觉对面的女人似乎哪里变得不太一样了。
白瓷似的皮肤即使在如此幽暗的环境下也依旧炫目耀眼,黑漆漆的眼眸仿佛盛满星辰的浩瀚暗夜,还有那双饱满的红唇。
精致的唇线像被画出来一般完美无瑕,暗红的颜色比圣修道院内栽种的玫瑰园还要美丽。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维格似乎在空气里闻到了葡萄酒的芬芳。
他迅速移开目光,抬手用力捏住了捏眉骨,是这段时间太疲惫了么……
“你的敏锐再一次让我惊讶,”圣骑士长闭着眼睛缓缓说道,“昨晚的爆炸发生的非常突然,没有人知道当时四位枢机主教之一的亚德里恩·康拉德大人那时刚巧就在那座祷告堂内。”
“莱尔,如果可以,我恳求你能救救他。”
马车已经离开黑鸽子街很长时间了,可周边的人们依旧在谈论刚刚发生的事情。
“修道院里的大人们真是一群好人呐!他们愿意为了受伤的平民到处寻找医生啊!”
“是的,那是一群博爱的人,噢我的圣父啊,下次我也要去找托马斯夫人看病。能被圣廷信任的医生一定错不了!”
此起彼伏的讨论声响彻街头巷尾,没有人注意到与托马斯诊所隔一栋房子的拐角内,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少女胆战心惊一步步缩回了角落里的垃圾堆。
“为什么….是、是完好的?”
她身上的裙子满是血污和泥水,连头发也因为肮脏而变得一缕一缕的。那是因为她在这里蹲了一夜,因为害怕被宵禁巡逻的巡逻队发现,她特意选择了距离诊所不远又比较隐蔽的拐角垃圾堆旁边。
正因如此,她才在昨夜瞌睡迷朦之间,似乎看到了什么诡异的事情….
“昨晚是我的错觉….吗?”莉莉紧紧攥着裙摆,惶然无措地透过昏暗望向眼前漂亮干净的诊所,“我明明看见托马斯夫人回来的时候..….似乎….失去了一条腿….”
“为什么刚刚她、她…..的两条腿都是好好的….?”
第39章
车舱里, 吸血鬼眯起眼睛。
枢机主教?地位仅在教皇与大主教之下的枢机主教?在剿灭乌鸦城堡里最后一支吸血家族贡献巨大功绩的枢机主教?
如此尊贵的人,为什么深更半夜出现在名不见经传的祷告堂里?
白帽子街莱尔去过,那是梅蜜母女居住的地方。那里住的几乎都是平民, 到处都是简陋的房屋, 没有太多商铺, 贵族居住率为0。
这可能也是道尔顿选择白帽子街作为突破口的原因——死再多平民, 也不会让圣廷愤怒。
但是,这位枢机主教又是什么情况?
“我并不是万能的,维格, ”莱尔不动声色地说,“如果亚里德恩大人烧伤严重,皮肤大面积坏死,就算是跪在十字架前祷告三天三夜, 也无法将他救回来。因为那是神对他下达的最终审判。”
“不,”维格盯着晃动的帷幔,始终不将目光靠近说话的嫂子, “亚德里恩大人是幸运的,并没有暴露在烈火之下——祷告堂里有一个小小的地窖,平时用来储存蔬菜, 亚德里恩大人就躲在那里逃过一劫。”
地窖?
莱尔想明白什么, 嘴角划过一抹古怪的轻笑。
祷告堂明显很小,那么存储食物的地窖能有多大?
里面的空间或许只够一个人进入,亚德里安成了那个活下来的人, 牧师却拥抱了死亡。
她眼睫下垂, 遮挡住眼底划过的嘲讽,声音里却带着感同深受的庆幸,“噢我的天呐….亚德里恩大人实在是一位幸运的人, 他一定很虔诚,才会受到神的庇佑。那么,那位大人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可以和我说说吗?”
如果不是烧伤炸伤,躲在狭小的地窖里…..所以,是因为烟雾吸入太多,导致一氧化碳中毒了吗?
维格换了个姿势,仔细描述起亚里德恩的状态。
“枢机主教大人一直在呕吐,并且头痛欲裂,在我离开时,他甚至已经看不清眼前的东西了。他状态很糟糕,虽然保有意识,可那意识似乎也即将要离他远去了——他只能躺在床上。”
头晕眼花,恶心呕吐,浑身乏力,这就是轻微一氧化碳中毒的典型症状。
不过这位枢机主教很聪明,在他躲在地窖的时间里,一定用什么东西堵住过地窖口的缝隙,减缓了烟尘吸入的分量,所以才只是轻微中毒。
一旦达到中度或重度,没有高氧吸氧机的此刻,亚里德恩基本可以和世界说再见了。就算侥幸存活,脑损伤也是避免不了的。
“莱尔,”维格深吸一口气后才转回头,诚恳地说,“亚德里恩大人很重要,非常重要。如果你能成功将他治好,他会给予你所有想要的东西。”
哦?莱尔挑眉,瞬间明白了维格话里的意思。
可怜的圣骑士长啊,这次连吸血鬼也忍不住露出怜悯的目光了。
哥哥的死对他的打击究竟大到了什么地步?让他如此执着,像固执的孩子般不肯放弃。
这甚至好像已经成了他的执念。
脊背向来挺得笔直的圣骑士居然在此刻向吸血鬼微微躬身弯腰,他眉眼低垂,做出近乎恳求的姿态,“昨夜白帽子街来了两位声名显赫的医生,经过几个圣时的治疗,成功将祷告堂的牧师送回了圣父的怀抱。现在只剩下亚德里恩了,然而他状况越来越差。如果不是这样,就算是我也无法将你带去。莱尔,这是一个机会。”
莱尔凝视着“弟弟”的头顶。
轻度一氧化碳中毒有比较大的概率能救活,但是——维格自己找不到道森,想借她的手搏一个让枢机主教帮忙的机会,只付出两句话、一个弯腰怎么能够呢?
她当然需要更多的“酬金”,更多的……让圣骑士长午夜梦回时也无法忘记的“酬金”。
人类的心脏都是柔软的,只有不停在上面加上越来越多的重量,才有可能在最后的时刻让圣骑士长倾倒向她。
不需要完全站在她这边(这根本不可能),但哪怕只是一瞬间的犹豫,对吸血鬼来说也已经足够了。
那么,维格最在意的是什么?
家人和亲情。
失去最后一位家人的维格和路边流浪狗崽没什么区别,他缺失的亲情让他陷入巨大空洞与不安。
而莱尔恰巧就是他仅剩的、唯一一位能和圣骑士长以亲情为纽带连接在一起的人。
亲情刀,刀刀致命。
“维格,”吸血鬼让自己的声音落寞下来,她微微低头,呼出的冰凉气息轻轻喷吐在他的头顶,“你有什么事是需要用到枢机主教的力量的吗?如果这是你希望得到的,那么我会拼尽全力帮你。你是哈维唯一的亲人了,也就是我唯一的亲人了。他一定希望你能够快乐,那么这也将是我最诚挚的愿望。”
最后一个话音刚落,维格倏的一愣。
他难以置信抬眼,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人似的紧紧注视着那双过于漆黑的瞳孔。
“怎么了?吓到了吗?”莱尔脸上漾开一个温柔的笑,“我只是觉得,你不需要如此逼迫自己,也不需要把所有重担都压在你自己身上。”
“维格,你不是只剩下自己了,你还有我。我明白你的痛苦与悲伤,也明白你的迫切与愤怒。我和你一样站在同一片阴霾之下,我们共同仰视着早已失去的幸福。所以你身后并不是空无一人了,维格,还有我在家里。所以,如果可以的话,请你试着依靠我一次吧,我不会离开。”
她的声音很轻,落在圣骑士耳朵里却比群山还要重。
那双如天空般浩瀚的蓝色眼底,掀起比海啸更加激烈的情绪。如同千亿颗星辰在蔚蓝色中极速坠落,星辰拖出的尾芒里映满莱尔的倒影。
马车似乎行驶到了繁华的街道,外面的人声鼎沸,热闹的叫卖声、巡逻队查验身份声、行人脚踩过石头的声音宛若沸腾的开水顺着厚重帷幔倾倒下来。
可厚重的幔帐之后,狭小昏暗的马车车舱内,是一片沉沉的死寂。
多日来压抑在圣骑士长心上的痛苦与悲伤在此时因为一句话而土崩瓦解了,被迫离开灰烬场时的绝望、崩溃、后悔都在这一刻缓缓压进心底,所以他并没有失去所有。
他仍然有亲近的家人,仍然有机会去找到道森。
仍然有….机会去保护。
“莱…..尔。”
“我在,所以不要担心。”吸血鬼红唇轻启,苍白的手轻轻揉了揉圣骑士长的头顶,“一切有我,我会治好亚里德恩,也会让他同意完成我一个请求。你想要的我们会一起得到,不要再把所有重担都压在你自己一个人的身上了,就像今天这样和我说说吧,让我能够帮上你的忙,让我们一起承担——因为我们本来就是家人啊,不是吗?”
一束不听话的碎光顺着晃动时漏出的帷幔缝隙钻了进来,它照亮了圣骑士脸上的阴霾,驱散了车内盘旋的沉重。
半晌后,维格才慢慢直起身体,视线直直落在哥哥妻子的脸上。
他以前从未如此认真看过那双深海似的眼睛,他下意识临摹着消瘦的脸颊,手指蜷缩。
“好。”他说,“我们…..一起。”
莱尔笑容愈发真挚,“真高兴听见你这样说。”
蓝色的眸底随着掠过的光影再次暗了下来。
圣骑士长并没有说出他马上要离开的事,大主教严苛的驱逐已经放到了明面上,他没有任何能继续留下的理由,他其实已经做好了只要亚德里恩同意莱尔治疗,他就立刻离开的准备。
他想的很明白,只要有枢机主教点头,那么不需要莱尔去做什么,中央城的所有神职人员就会自发动起来去寻找道森。
到时候就算道森变成老鼠躲进波米河的河底,也同样会被挖出来。
那样的话他就没什么遗憾了。
然而现在,维格眼底划过两人在狭窄车舱里交叠的双腿,那黑色蕾丝长裙摆动间擦过他的鞋面时,他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哥哥曾寄给他的信。
[我确信莱尔小姐爱我,就如同我爱她。我们的爱情远比白栀子花更为圣洁纯粹,希望这种美好也能降临在你身上。维格,我同样希望你可以幸福。]
圣骑士长忽然不想走了。
“这就对了嘛,”吸血鬼笑眯眯地后撤了一些,拉开两人过于亲近的距离,“那么,现在可以和我说说目前具体的情况了吗?白帽子街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让你这么难过?和害死哈维的凶手有关吗?如果有关的话,我也可以以医生的身份前往,一边治疗一边打听一下消息。”
经过刚刚的对话,维格明显放松下来不少。连刚才不怎么望向莱尔的视线此时也仿佛固定下来,再也没有从她脸上移开。
“白帽子街已经不需要医生了,等我一下。”维格敲了敲车舱门,吩咐波塔,“从白帽子街走。”
“是!”
马车立刻换了条路,没过多久就来到几乎成了黑色的街道。
维格抬手拉开了一点帷幔,让莱尔能看清外面的景色。
空气中满是火焰与焦糊的味道,大片大片低矮的木制民房被炸成了碎片,碎石铺就的坑洼道路备烧成了黑炭,火舌燎过的地方出现清晰的黑印。
许多人互相依偎着,表情茫然地坐在远离火焰的街道上,莱尔精准在里面看见了梅蜜母女俩。
哦,还有德拉米特,那个曾要切掉露比手指的“医生”。
在他们前方不远的位置,是一具具躺在地上的尸体。
大部分已经被炸成了碎块,剩下一部分则维持着生前最后的姿势成了一捧黑炭。
大量十字军们正在维持秩序、清点人数、搜寻附近的房屋是否有可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