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路过的人都要接受盘问,严苛的清洗搜查让这片区域都笼罩上凝重的气息。
有牧师在分发黑面包,很多人在哭,更多的人则是还陷在被惊吓后的呆滞里。
因为火油恐怖的破坏力,周遭连只飞虫都没有。
然而莱尔很快发现,狼人还是保留了理智的。
它们选择引爆火油的地点位于白帽子街街尾的位置,那里大部分房子已经因为年久失修变成了危房,之前住的人要么攒够了钱搬离,要么因为某些原因死在了里面。
这导致街尾处的房子入住率很低,真正造成伤害的,其实是爆炸引发的大火。
那些可怖的黑色火舌舔舐过大半的房屋,包括建立在白帽子正中央的礼拜堂。
那真是一间及其不显眼的礼拜堂,总面积和旁边的矮房差不多大。没有洁白的理石墙,没有圣鸽环绕,甚至没有天使雕像与神圣祷词篆刻的浮雕。
只有一架小小的、已经褪色的十字架能够证明它的身份。
不过现在,就连那十字军也被火焰灼烧成了更接近地狱的黑色。
“情况你看到了,”维格放下手,语气里带着自嘲,“爆炸的威力实在太大,即使昨晚我第一时间赶到这里,也无法救出所有人。更别提昨晚匆匆赶到的医生们…… 他们的手是那么干净,触碰平民会污染他们的技术。所以他们根本没有理会我们拼命救出来的人,只全力救治受伤的牧师和亚里德恩大人。”
“不过就像我告诉你的那样,经过几个圣时的努力,他们终于成功送走了可怜的牧师。当然,其他的平民同样失去了活下来的机会。所以目前,这场爆炸的幸存者只剩下亚里德恩大人。”
莱尔收回目光,“你的描述让我想起一位熟悉的医生……阿芙拉是其中之一吗?”
“就像我说过的那样,”维格的目光没有再离开她的眼睛,“莱尔,你的敏锐与聪慧会让人嫉妒圣父的偏爱。是的,阿芙拉就是昨夜的医生之一。另一位不知你是否认识:蓝斯波尔奇,中央城医生协会会长,蓝斯伯爵的大儿子,教皇陛下曾经最为宠爱的学生。”
嗯?这俩还真是熟人了。
莱尔记得十字军的小休养院负责人也是这俩。
那么能做出忽视平民,只看得见神职人员的事也不奇怪了。
不过这些都和吸血鬼没什么关系,她现在看过了白帽子街,发现狼人的足迹似乎已经远去了,从维格的描述来看,神圣十字军没有查到任何关于狼的东西。
他们甚至没有察觉灰烬场的爆炸,是因为白帽子街的大火吸引了所有人手,和灰烬场的爆炸爆发于地底的缘故么?
这还真不是个好消息啊。
如果可以,吸血鬼更希望狼人和圣廷能狗咬狗最终两败俱伤。
否则以道尔顿的脾气,不掘地三尺将坏他事的吸血鬼挖出来挫骨扬灰,这事都不可能结束。
“那我们要去哪里?”马车没有停留,莱尔扭头问道,“亚里德恩大人不在白帽子街吗?”
“不,”维格望着她的脸说,“亚里德恩大人的身份非常尊贵,他受伤的事不能传出去。所以我们将人移到了圣修道院。”
……等等,他说哪里?
莱尔维持着笑容,“圣修道院?”
“是的,虽然因为昨晚的爆炸已经戒严了。但你不用担心,”圣骑士说话时有种不同于之前的温和,“你是我邀请的人,没有谁会为难你。”
吸血鬼手指紧紧按着掌心,深吸一口气点头,“有你在我怎么会担心呢?”
…..没关系的,她已经得到了记载着恶魔真言的软甲,她已经不是几天前弱小无知一句圣祷词就能跪在地上的她了。
她已经做过了实验,不是吗?
只要不看不想,单纯的圣祷词已经伤害不了她了。
不要害怕。
圣修道院坐落于整个中央城最中心的位置,宏伟的白色建筑宛如一座巨大的城堡横亘于宽阔的环形广场上。莱尔能看见那白色承城堡上有摩天高的浮雕大门,门上用整块整块天然的白理石雕刻着神与天使的挥洒光明的圣景。无数人类跪拜匍匐,圣父头顶的光辉宏而壮丽,无数洁白的圣鸽环绕旋转。
就连清晨灿烂的阳光也只能成为圣修道院的点缀,而那些分列两排笔直如同雕塑的守卫军更是为修道院添上了肃穆与不可侵犯的威严。
波塔尽职尽责将马车停到圣修道院的阶梯之前,维格深呼出一口气,随后走出马车。
莱尔跟在他的身后,黑沉沉的裙摆扫过大地,扫过洁白的长长阶梯。
巨大的城堡从半空中俯瞰她,数不清的圣鸽齐刷刷将头转向她。
头顶礼帽上的飘带轻轻晃动,宽帽檐落下的阴影将她苍白的面颊遮住了。
在满满的白色的圣雅高洁里,她是唯一的一抹黑色。
然而此时此刻莱尔却没有任何紧张的情绪。
她放松脊背,头颅低垂,微眯起眼睛,让眼前的一切陷在一片朦胧当中。
维格模糊的轮廓如橡木般笔直地站在她身侧,两人面前是长长的、刻满神圣祷言的理石阶梯。
“台阶有点高且陡,”男人低声提醒,“你身体不好,如果累了我们可以随时停下休息。”
莱尔点点头,保持着眯眼的状态深吸一口气,才踏出一步。
黑色的靴底落在神圣的文字上,她没有受到任何伤害,恶魔真言漠然消解了“神”的文字,胸前的软甲也保护着她的身体。
只要保持得当的行走频率,始终让自己处于真言的保护时间之内就可以。
圣鸽绕着黑漆漆的身影盘旋,带起的风擦过毫无血色的面颊。
然而吸血鬼没有犹豫或停止,她平静而稳定的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宏伟的巨型白门伫立在那,曾经的遥远与不可能在此刻已经消失。
吸血鬼迈开脚步跨了过去,暗红色的厚重地毯取代圣词在她脚下绵延延伸,手持长剑的天使注视着她的背影。
所有阳光如潮水般在她身后褪去,令人心安的昏暗笼罩下来。
进来了。
帽檐下,猩红的光芒在吸血鬼的眸底一闪而过。
她跨过长长的阶梯,走了那么远的路。终于站在了这里——圣修道院的入口。
有修士在和维格作揖,还有修士向她鞠躬表示欢迎。
莱尔没有被激动冲昏头脑,她维持着垂首的动作回礼。毕竟谁也不知道她是否一抬头,就能扎进满墙的祷词当中。
维格很快带着她继续向前,穿过长长的白色长廊与宽阔的圣厅。许多人似乎跪在巨大的圣父雕像下做着祷告,还有不少沉默的修女负责整理窗边的绣球花。
真正的鸽子停留在后花园火红的玫瑰丛中,两人穿行其中,没过多久就来到圣修道院主楼的后方。
这里一片精致矮小的白色小楼,似乎是专门为地位尊崇人设置的休息屋。
维格推开其中一幢房子的房门,映入眼帘的是描绘着玫瑰图案的地板,照射下闪闪发亮,樱木的门把手和家具都包着一层闪闪发光的金子,橱柜上摆着的珐琅器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瑰丽的色彩。
唯一的问题是,房子内充斥着一股浓烈刺鼻的烟气。
尤其当维格带着人上了二层,推开其中一个屋门时,一股浓烈的烟雾倏滚了出来,直接将吸血鬼熏了一个倒仰。
莱尔捂住鼻子,一下蹲在地上,一时间甚至无法闻出里面究竟包含了多少种味道,“…..里面是在谋杀谁?”
“蓝斯和阿芙拉治疗亚德里恩大人的治疗方式,”维格微微蹙眉,递给莱尔一条干净的手帕,“用这个吧,希望你到来之前他们没有把人真的搞死。”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去,奋力穿过烟雾的动作犹如推开一扇扇门。
手帕下莱尔的露出怪异的神情,本来亚德里恩就因为吸入火灾时的烟尘而导致一氧化碳中毒了,再搞出这么多烟雾包围他……
人别真死了。
不过很快她就发现,枢机主教不愧是能做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整个白房子都被浓烈的烟填满了,亚德里恩居然还活着。
“再多烧一点,”一道熟悉的女声透过浓烟传了出来,“我能感觉到亚德里恩大人的状态已经开始变好了,潜藏在他身体里的恶魔之力正在消散。”
“咳咳咳….咳咳咳!”
“我觉得你说的没错,阿芙拉,”另一道微哑的男声赞同道,“瞧啊,亚德里恩大人的咳嗽声愈发大了,他越来越有力气了,我们的烟熏疗法很快就能见到成效!”
莱尔:“…..”
下一刻,她终于跟着维格来到了亚德里恩的卧室。一张巨大的镂空天鹅绒床上佝偻着躺着一个白袍的人,那人正不断地咳嗽着,脸部因为剧烈的咳嗽变得通红。
仔细观察,还能在通红中发现泛着青紫。
床两侧一左一右站着好几个人,莱尔认出其中一位就是阿芙拉和她的女仆,另一边负责指挥的、长相英俊潇洒的大概就是那位蓝斯医生了。
蓝斯身边围着不少仆从,有男有女,还有修女与修士。
此时仆从们正团围着一个铜制火盆,不断扇着扇子,试图让火盆里的东西烧的更旺一些。
凭借卓越的视力,吸血鬼看见里面装着薄荷、樟脑、迷迭香、月桂叶、死去的鸽子尸体、像树皮(或桃木树皮?)、马鞭草、盐粒以及一个小小的银制十字架。
所有的窗户都关着,只有门是敞开的。这是为了防止除亚德里恩的人会因为烟雾过大而看不清火盆在哪,从而无法快速添加燃料。
房间内咳嗽声此起彼伏,某一刹那,莱尔有种置身于池塘边的野鸭群里。
…..每次亲眼见证中世纪背景下的诡异治疗方式都让她大开眼界。
她看了眼床上马上要被熏昏过去的人,没忍住还是走上前一把将所有窗户全部推开。
封闭的室内猛然迎来流动的风,那些浓郁的烟雾迅速随着吹动的气流散了出去。
阿芙拉一愣,怒意上涌,“谁?谁把窗户打开了?!不想让亚德里恩大人恢复健康了么?立刻把它关…..”
她话还没说完,身后一道挺直的影子倏地轻轻撞了她一下。
阿芙拉愤而转身,却对上一双冰冷的蓝色眼睛。
“抱歉,医生,”维格声音淡淡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抱歉的意味,“只是烟尘太浓烈了,我没有注意到您。哦,亚德里恩大人。”
圣骑士长没有再看一眼阿芙拉,绕开她走向床榻,随后单膝下跪,郑重朝床上眼睛都快直了的人低声说道,“实在对不起,我回来晚了。不过您放心,我已经将能真正救治您的人带来了,您的生命绝不会继续受到来自魔鬼的威胁。”
他话里的指向性太强了,房间里两名地位尊崇的医生同时感受到了不快,下意识一齐转头。
随着最后一抹浅薄的烟雾散尽,一道漆黑的影子缓缓浮现。
那影子瘦瘦高高,华丽的黑色长裙如隐秘缠绕的蛇群,慢悠悠吐着信子注视着面前每一个人。
“嗨。”
猩红的嘴唇勾起一个微笑,“请别这样看着我,我不是来打扰你们的,我是来加入你们的。”
第40章
吸血鬼的话说完后,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寂静。
阿芙拉拧眉死死盯着她,蓝斯医生眼底却浮现出转瞬即逝的惊艳。
纵然尊贵的伯爵之子见过许多美人,连他家的女仆都有长相要求, 可他仍然为眼前的女人感到呼吸停顿的惊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