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一刻,莉莉仿佛回到了亲眼见到父亲将死之时。
她如坠冰窟,喉咙像塞了一条湿漉漉的棉布,巨大的恐惧如海啸般漫了上来,羸弱的身体抖成了筛子。
“莉莉…..”有什么毒蛇一般冰凉的东西从后抚摸上了少女的肩膀,以一个半拥抱的姿势最终停留在她纤细脆弱的脖颈上,“你是来找我的吗?”
那声音如极北冰原的寒风,莉莉一寸一寸转过头,对上一张毫无血色、宛如刚从坟墓里挖出来脸。
黑沉沉的、没有任何生气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
这样颜色的脸….这种不祥的气息…..莉莉无声张大嘴巴,托马斯夫人竟然是…..是……
“吸、吸、吸、吸…..砰!”
莱尔掌心一空,半抱着的人瞬间后仰砸在了地上。
她被吓晕过去了,露出脏兮兮的脸。
亚德里恩发出惊呼,“这是怎么了?”
几名骑士立刻围了上来,“大人小心….莉莉?”
莱尔一顿,倏然抬头。
叫出莉莉名字的是亚德里恩身边的一名骑士,他拥有一张和阿瑟同样坚毅的脸,发现地上的少女是熟悉的人后忍不住出声惊叫。
亚德里恩望向他,“你认识她?”
“认识的,不仅是认识,她还照顾我一段时间。”骑士立刻答道,“在我还是一名十字军,还未荣升骑士的时候。大人,她叫莉莉克莱斯特,是阿芙拉医生的助手,被阿芙拉医生安排在十字军休养院已经很多很多年了。”
吸血鬼的手一瞬间绷紧了。
“阿芙拉的助手?”亚德里恩愣了愣,又仔细看了看莉莉,“那她怎么会搞成这样?她刚刚似乎呼吸困难,不停在吸气,是肺病吗?难道被阿芙拉赶出来了?托马斯夫人,”
枢机主教转向莱尔,眼睛里亮闪闪的,“她是不是听闻了您良善的名声,所以想要来投靠您?”
….麻烦了。
莱尔保持笑容,“我们还是先看看她的状况吧,大人。”
她说将昏迷的少女翻了过来,掀开她的眼皮查看她的瞳孔,又立刻拽过她的手指不动声色狠捏了一下她的手指根部。
但莉莉没有任何反应,确认是真的晕倒,而不是装的。
昏过去前她浑身都充斥着极致的惊恐,冷汗连头发都洇湿了,瞳孔微微扩张,嘴唇发青。
她为什么感到如此大的恐惧?莱尔从地上站起来,阴霾笼罩下来,不详的预感在心底翻涌。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枢机主教推开将他里三层外三层保护起来的骑士,几步走了过来,“夫人,您认识她吗?她到底是怎么了?”
“您不用担心,”再抬起头时,吸血鬼的表情换上了标准的热情夹杂着担忧的表情,“她是我认识的人,她似乎饿了很久才导致的昏迷。如果可以,大人,能允许我先把她带到楼上,并先给可怜的她配点药吗?”
“当然,您完全可以不必在意我,修女嬷嬷会帮我安排好一切——在您允许的范围内。”亚德里恩爽快的答应了她的请求,这位枢机主教有一种纯真无邪的善良。
莱尔请骑士将莉莉带到二层的卧室,自己则拿出一整瓶安眠药剂给她灌了下去。
丝丝缕缕的液体顺着莉莉的嘴角流到她的后脑勺上,原本时不时抖动的瞳孔霎时沉入更深的梦境,彻底不动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吸血鬼盯着莉莉那张疲惫肮脏的脸蛋,瞳孔内止不住漫起骇人的猩红。
莉莉为什么会突然出现那种反应?
那是极致的恐惧,一天前两人才是第一次见面,她在恐惧什么?
…..她发现了什么?
莱尔想起骑士把人带进来时说的话:昨夜莉莉就徘徊在附近了,并且还一家一家打听托马斯诊所的位置。
她很容易找到这里来,可莱尔昨天在夜幕降临之时就离开了诊所,直至黎明前夕才回来。
等等,想到昨晚,吸血鬼像是被闪电击中了!
她回来时候的是怎样的狼狈——缺了一条腿,腹部空空,如果莉莉看见的是这一幕呢?
如果少女被血腥的场景吓到了,直至今早才敢重新移动,却意外看到了完好无损的自己走上马车呢?
森然的阴鸷爬上血族的眸底,尖锐的指甲不受控制往外冒,那一刻,她几乎抑制不住自己暴涨的杀意了!
她发现了她的身份!
莱尔绝对、绝对不允许任何自身暴露的可能存在!
但下一刻,骇人的理智在脑海里硬生生将汹涌的渴望压了回去。
不能杀。
莱尔用力闭上眼睛,至少现在不能杀。
骑士军把人带进来的时候外面嘈杂热闹,整条街的人类都瞧见活蹦乱跳的莉莉被带进来。
还有亚德里恩,亚德里恩就站在莉莉旁边,他知道莉莉的状况,他的骑士认识莉莉,和莉莉相处过,很容易打听到莉莉到一切。
和成年的、有行为能力的安东尼与道森不同,眼前躺着的是白纸一样的少女。
她身份干净,经历干净,缺少躲藏起来的理由与经验。
如果莉莉一言不发就消失,后续还在城内找不到,一定会引起亚德里恩和他骑士的警觉。
到时候最后经手莉莉的莱尔简直就是行走的嫌疑大灯,连路过黑鸽子街的狗都会怀疑到她身上。
不能杀,不能拆,不能埋。
那该如何处理?
莱尔敲敲帽子,“吸血鬼能制造新的吸血鬼吗?”
黑色礼帽“哗啦”一下翻滚下来,欺诈乌鸦踩在莉莉的胸口上,恨恨地剜了一眼无知无觉的少女后才叹息着摇头,“主人,只有始祖有这样的力量。始祖是血族的起始,是庞大种族的根系。所有血族身体里流淌着的血,拥有的特质与力量,都来自始祖的恩赐。”
又是始祖。
莱尔明白了,这个世界的血族就好像源代码,血族所有新添加的功能、运行的逻辑都建立在源代码之上。
源代码还在,那么想设计什么新的发展都可以。
源代码不在,不好意思,门就在你面前关上。
恩?等等,她眼神微妙地盯着蓝紫色的半透明光幕问道,“你的意思是只有始祖本体在才可以…..还是只需要始祖的血?”
欺诈乌鸦愣了愣,似乎夫人提出了它从未设想过的可能。
“这个…..您实在问到了我不熟知的方向…..”
“那么让我们换个更具体的提问方式,”莱尔的眼神暗了下来,“你见过始祖将人类转化成吸血鬼的过程吗?还记得它是如何做到的吗?”
“始祖主人只是将被选中的人类身上的血全部吸干,”黑鸟用翅膀托着下巴,仔细回忆起来,“能走进主人眼中的人类都是品质上等的。碰上特别喜欢的,主人才会大发慈悲将自己的血滴进那些人的嘴里…..好像确实只需要始祖主人的血?”
果然是这样。
莱尔直直盯着眼前的光幕,狗屁的主线剧情任务….根本就是为她量身定制的前进方向对吧?
在巴巴文暗室里时是这样,现在又是这样。
有什么东西此时此刻就藏在这超脱于时空的“系统”背后,一眨不眨盯着她所做的一切。
甚至从最初直至现在,她的挣扎,她的痛苦,她目前一切的伤害与危机都来自于系统背后的存在。
那东西强行剪掉了她的自由,将她变成了笼子里的困兽。
却以“自由”为饵,吊着她一步一步向前,只为了达成“它”清晰而明确的目的。
这糟糕的、被人控制的感觉。
莱尔按住心脏,垂下的眼底刮起黑色的风暴。
她要活,不仅要从圣廷手里活,从狼人手里活,从人类手里活。
还要从系统手里活。
一切皆是敌人,举目皆是困局。
但还记得吗?神是公平的。
她想要新生,那么必将伴随毁灭。
在这一刻,莱尔忽然明白过来,唯有她所有敌人彻彻底底的毁灭,才能为她带来真真正正的自由!
作者有话说:莱尔:都鲨了!
第43章
莱尔愤怒, 但异常理智。
她可以在思维世界里随意发疯,然而落到现实,她必须想出切实可行的对策才行。
否则一切都是失败者刻在墓碑上的遗言罢了。
莱尔不是冲动的、只想毁灭一切的疯子, 她要的是自身的绝对安全与幸福。所有威胁到这一点的, 无论是人还是“神”, 无论是所谓的正义或邪恶, 都将受到她猛烈且不顾一切的报复。
那么,吸血鬼冰冷的视线落在昏迷的少女身上,先从解决眼前的危机开始吧。
她先去厨房泡了杯热茶, 搪塞掉亚德里恩的询问。接着又顺便拿上一瓶安眠药剂。
回到二层卧室后,她朝乌鸦招手。
“过来,和我仔细说说将人类转化为吸血鬼时,始祖会做的事。从一开始说起, 一丝一毫的细节都不要放过。”
欺诈属性的黑鸟乖顺点头,“始祖主人通常会单独和选定的人类呆在房间,放干净人类身体里的每一滴血, 然后在…..”
“等一下。”莱尔抬手打断了它的话,她记得这是乌鸦第四次强调要放干净人类之血这件事了。
“为什么?”她问,“如果不放干会怎么样?”
“会污染, ”乌鸦说, “如果属于人类的血液有残留,那么就会造成始祖血液的污染。”
“污染?”莱尔低声重复。
“是的,污染。”乌鸦在莉莉身上走来走去, “污染会侵蚀新生血族的理智, 会让它们在诞生时变成只渴望血液的怪物,听不见外界的声音,感受不到疼痛, 只会冲动的冲出去吸食血液。所以始祖们会提前将房间打造成牢笼,用铁链将新生儿锁起来。持续用血液喂食它们,这一过程往往要持续近一个圣礼拜的时间。等肮脏的人类之血被始祖的血彻底吞噬,他们才会真正成为血族。”
“但您知道的,”说到这,黑鸟愤愤不平,“那些低贱人类的血是如此固执顽强,他们拥有堪比蟑螂的生存率。所以始祖转化的每一只新生儿都会经历恼人的污染。”
和顽强没有关系,莱尔的手指摩挲着掌心,那是能用现代科学解释的东西——人类的血液可不仅存在于血管中,所有脏器、皮肉里都包含血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