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私自出去的第一次,黄水仙街大量信徒聚集,发生了严重的踩踏事件。六位平民死亡。”
亚德里恩闭上眼睛,下颌滑过的晶莹水滴不知道是泪水还是汗水。
“你私自出去的第二次,因为一个微笑引发祷告堂牧师之间相互嫉妒事件,导致一人死亡,一人永堕大狱。”
大主教的声音每响起一次,枢机主教的后背就会多一道红痕。
到最后说到白帽子街死亡的两位牧师时,亚德里恩的背部已经成了晃动的红色烟花。
大量汗水从身体流出,他像被河流冲刷过,强撑的自尊被鞭成了碎裂的瓷器。
无数悲伤、后悔、愧疚凝成了坚硬的铁筋,牢牢勒住了他的脖子,让他连呼吸都做不到。
“最后,我亲爱的孩子,”大主教终于收起了细鞭,站到了紧贴亚德里恩的位置。
从莱尔的角度看去,大主教晃动的背影将年轻人全部笼罩遮挡。
年迈的手抬起,轻柔覆盖在滑腻的红痕上不断向下。
“告诉我,亚德里恩,你有救下托马斯诊所里的谁吗?你想要从我身边逃离所造成的结局。是否让你获得了片刻慰藉?还是….将你带入了更深的地狱?”
亚德里恩被泪水填满的翠绿瞳孔猛然睁大,激烈翻腾的情绪让他绷紧的理智瞬间崩断。
在莱尔看不见的地方,他黑色瞳仁褪去,暖白的颜色覆盖整枚眼眶。
枢机主教光洁的身体散发出柔和温暖的光,象星空降临,又像皎月覆盖。
那些被细鞭抽打出的红痕慢变浅,大主教就在此时将自己的天使纹章从胸口拿出,推开纹章中央的夹层,露出一个极小的、镶嵌在内的扁水晶瓶。
大主教微微斜放瓶身,一滴猩红的液体从里面倒了出来,”啪“一下砸在亚德里恩的后背。
如热油入水,包裹着亚德里恩的荧光沸腾了。
强烈的排斥与愤怒让那滴液体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
“亚德,如果你想要赎罪,那么就告诉我,”大主教死死盯着拼命想要吞噬液体的白光,“现在还有多少诅咒之血流落在这片大陆?”
诅咒之血?
莱尔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大主教纹章里藏着的,是血族之血?会是始祖之血吗?这老东西到底在做什么?
白光沸腾得更加激烈,像不断挣扎却找不到出路的困兽,只能本能地撕扯着血滴。
慢慢点,势单力薄点血滴被拉伸成一个歪歪扭扭又朦朦胧胧的数字。
大主教拼命睁眼也看不见那数字的具体模样,他只能看见血滴拉伸开的位置津贴在亚德里恩腰窝处。
他知道,那个漂亮的凹陷代表了亚德里恩本人所处的位置,所以,那些藏在阴影里的老鼠就在这里!
就在距离城镇中央不远的地方,比之前预言所展示的方位更近!
“如果你能再痛苦一点就好了,孩子。”大主教在心底说,那双绿眼睛散发着澎湃激动的光。
如果你的情绪再激烈一些,预言就会更加准确。可现在我只能看见一片朦胧。
但没关系,剩下的血族竟然没有逃出中央城,反而越靠越近!
它们已然就在眼前!
十二支吸血家族已经全部灭亡,残余的部分为什么还没有逃离?为什么越靠越近?
它们究竟藏在哪里?为什么能躲过一波又一波的搜查?它们到底想干什么?
难道它们想……报复?
莱尔听见大主教剧烈的呼吸声,他的背影在炉火前不断晃动,如同沸腾的火山。
因为鞭刑昏迷的维格早已被他扔上返回前线的马车,负责看守的车夫是他最忠诚的部下,会以最快的速度将最后一位圣骑士长送回地狱之门前。
十二位圣骑士长会重新统一,地狱之门不会再放出任何一缕恶魔的风。
只要再耐心一点,再把口子开大一点,让追逐百年的血族残部再靠近一点。
他就能再毫无阻拦中一把扼住它们的咽喉!
大主教苍老的嘴唇咧至最大,发黄的牙齿若隐若现,仿佛午夜梦回里最恐怖骇人的噩梦。
他的手覆盖在亚德里恩的后背,那滴诅咒之血重新被装进他的天使纹章。
随着诅咒之血离开,荧光也缓慢消失。
理智重新回到亚德里恩的脑海里,他身体的震颤更加剧烈。
大主教呼出的气息喷吐在浸满汗珠的背部,“哦,别哭,别哭。我的孩子,你要明白,从你出生起,你和其他人类就分成云端与泥地两个世界。你是世界之本,所有人都将成为将你推向圣座的骸骨阶梯。你本身才是最重要的。”
“不…..”细碎的哀泣从紧咬的牙关里滚落出来,恢复神智的亚德里恩拼命摇头,“圣父赐予我天赋,是、是要我去拯救经受苦难的人….”
“错误的回答,”大主教掐住他的后颈,如同发霉的绳索勒住绵羊的喉咙,“如果圣父真的想拯救人类,为什么不将圣力赐予所有人?为什么要在人类离开母体时就为他们分出等级?为什么偏偏只有你身上有天使的烙印?”
“你是被选中的人,亚德,”大主教痴迷地目光停留在颤抖的腰部,他声音里藏着连自己也无法控制的嫉妒与贪婪,“几百年来的纠葛与毁灭,新生与重塑,都将在你手里完成最后的拼接。你不能如此无用软弱,那些蝼蚁的命绝不能成为阻拦你的枷锁,你必须改变,必须——”
丝丝缕缕的光从地平线上升起,血腥而漫长的一夜终于在阳光的入侵下不甘的结束。
莱尔睁开眼睛,只觉得浑身上下一身轻松。
昨晚大主教的惩戒持续了很久,细鞭最后都湿漉漉的,分不清最后枢机主教是晕过去的还是睡过去的。
至此,她也终于如所想的那样,睡了连日来第一个好觉。
“不愧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主教,连变态的程度都无人能及。”
提问;昨晚大主教一共叫了多少次“我的孩子”?
跃动的火光里,那双相差无几的绿眼睛是那样相像。
亚德里恩身体里流着和大主教相同的血,这使得那老东西每次看见那张脸,都嫉妒得发疯发狂。
更别提亚德身上堪称神迹的浑厚圣力了。
可他偏偏还是他最亲近的人。
所以他关怀他,送他昂贵漂亮的房子,派出大量骑士军保护,连仆从的数量都比蚂蚁还多。生活中所有的东西都是最好的,金币如水般从身上流过。
多么矛盾,多么丑恶。
然而吸血鬼却从沼泽般的情感之中发现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大主教早已选定了亚德里恩成为他的继承人,这似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并且不止是一个位置,还有“几百年来的纠葛与毁灭,新生与重塑”指的又是什么?他最终想让亚德里恩走上的圣座又代表了什么?
难道是教皇的位置?还是…..那个秘密的最终通向之处?
那么现在的教皇知道他属下大主教的想法吗?
如果大主教是秘密的知情者,想把秘密传递给亚德里恩,那其他知情者呢?他们同意主教用这种方式去选人吗?
还是…..大主教对那些人做了什么?
不过有一点非常清晰明了:大主教确实是一切的关键。
这个关键不仅仅是对秘密的把控,更是对整个索拉非索大陆的掌控。
只要能靠近他,就能掀开秘密的面纱。
但问题是他是那样冷血漠然,他拥有全大陆的财富和权力,他的力量同样不容小觑。
他不会被贿赂,被威胁,被暗杀。他甚至已经坐在那里,急迫地等待着莱尔向他靠近。
想要不引起他怀疑的情况下靠近何其困难。
但是,吸血鬼眯起眼睛,就像她说的那样,还是有办法靠近大主教的。
她记得大主教与教皇的御用医生就是那位伯爵之子…..蓝斯?
阿芙拉一晚上都没有管那位半夜被送来的“客人”,未燃炉火的房间冰冷无比。
可对于吸血鬼来说,这简直和泡进温泉一样舒适。
睡饱了的她从躺椅上坐起来,阳光呼天抢地从窗户外涌进,躺椅外全是灿烂的日光。
熟悉的炙热落在颈边,然而这一次,她不再焦躁紧张。
暗红的光在瞳孔下闪过,片刻之后,一连串翅膀拍打的声音由远及近。
随着女仆们的大呼小叫,一道漆黑的影子冲进窗户。
光滑的羽毛翅膀横在胸前,欺诈乌鸦弯下头颅。
“吾主。”
拿着扫把和铁桶冲进来的仆从们最终什么也没有抓住,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那为头戴黑色礼帽的夫人。
仆从们吓了一跳,纷纷扔掉手里的工具向她鞠躬,“托马斯夫人,您、您醒了。”
即使阿芙拉叮对托马斯的厌恶显而易见,但对于渺小的仆从们来说,能被十字军好好送来这里,并与枢机主教和圣骑士长关系匪浅的夫人是不能惹的。
“很、很抱歉,我们会立刻禀报阿芙拉大人,您还请稍稍等候。”
“谢谢,不过不用了。”宽檐帽遮挡住了吸血鬼的大半张脸,她轻轻一笑,“阿芙拉大人原本就讨厌我,我为什么还要一大早凑到她面前去惹她不高兴呢?你们应当为主人着想,不是吗?”
仆从们面面相觑,齐刷刷感到不知所措。
不禀报怎么办呢?她们受到的训练就是不能怠慢客人。
“如果可以的话,能否替我为十字军送一封信呢?或者圣修道院也可以,我会支付酬劳。”她举起身上仅剩的一枚金币,“不知道这些是否足够呢?”
“噢当然!托马斯夫人!”仆从们立刻欢呼起来,只是跑趟腿而已,谁不冲到前面谁是傻子!
大家迅速忘记那只误闯且不见踪影的乌鸦——说到底也只是只鸟而已,说不定早就飞出去了呢?
拿上钱的仆人立刻离开了庄园,其他人负责帮他掩护,代价是那枚金币见者有份。
莱尔则在女仆的引导下前往盥洗室,站在敞开的窗户旁,她依然能听见街道上传来的骑士军的声音。
看样子还是没有找到狼群的聚集地,道尔顿已经带狼人撤出中央城了吗?
明智又凄惨的决定。
吸血鬼洗干净自己后,一队马车驶入诊所。
亚德里恩比波塔兄弟俩更快收到信,因为他昨晚的“听话”,大主教心情愉悦地离开了白房子,并接触了一部分对他的“保护”。
虽然他仍然不能离开,可却能和外面的人通信。
“托马斯夫人”是他重点关照过仆从的名字,于是第一时间亚德里恩就接到了莱尔的消息并给予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