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死的,巴巴比卜。”黑发的男人从车上跳了下来,连看也没有看向那如无数桶火油般危险的老人。
它的视线始终停留在游离于人群后的黑色身影上,它望见了苍白却过分精致的脸,嗅到了空气了几乎将它死死笼罩的地狱气息。
那是森然阴暗却又无比高贵的味道,让它想起沼泽里吞没的王冠,想起悬崖边矗立的闪电。
这是道尔顿第一次直面那只将它差点害死的吸血鬼,有一瞬间,它几乎无法控制想要发出嘶吼的兽类般的冲动,以及差一点即将走过去的步伐。
有什么无形又锐利的东西扎进它的心脏,狼王在这一刻听见了自己悠远绵长且激烈振动的心跳。
“我请求你!”
突然,一个肥胖的身躯挡在道尔顿面前,巴巴文看上去会比信徒们疯得更早,他保持不让别人发现异常的微笑,语气却歇斯底里起来,“你不会在这种时候发/情吧?!虽然我承认托马斯夫人确实比教皇陛下皇冠上的红宝石还要美!但是拜托您睁开眼睛看看眼前究竟是个什么生死存亡之际!你最好快点给我回去!而不是站在这里因为看美人而像头蠢驴似的挪不动路!”
“她是吸血鬼,巴巴比卜。”道尔顿注视着面前的修士,冷笑一声,“我说过,今夜你将亲眼见证。”
或许是它的语气实在太过笃定,巴巴文的心脏没来由微颤了一下。
修士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人群中的托马斯夫人,目光逐渐变得怀疑起来。
这怎么可能呢?
翠西从后面的马车上下来,有些奇怪地叫了声巴巴文。
她没听见两人争执的内容,只是敏锐察觉到修士大人今日的状况似乎不太对劲。
“你应该去陪伴你的女伴,”道尔顿说话时依旧没有挪开目光,“而我应当去赴我的约。”
说着,它便不再忍耐,抬脚朝着那片掠动的阴影走去。
但下一刻,一具钢铁般挺直的身影挡在他面前。
“退后!”肃穆的骑士军高声道,“主教大人即将从次走过!所有人快速退后!以及请拿出你们的请柬!”
巴巴文立刻跑过来递出他怀中的羊皮纸,笑眯眯的和骑士军解释,“这位是我的朋友,托马斯夫人明确表示过可以携带1至2名家眷或朋友。”
骑士军看看羊皮纸,又看了看眼前的黑发男人,忽然开口道,“圣父降下的荣光将永护你我。”
道尔顿的眼睛终于收了回来,他感受着胸前恶魔真言的软甲不停变冷,扯动嘴角,在巴巴文惊悚的注视中也跟着低下头,拉长语调慢悠悠道,“圣父降下的,荣光将,永护你我。”
与此同时,亚德里恩脸色惨白地被人扶着走下马车,在他身前,大主教刚微笑着送走亲吻他鞋面的信徒,在骑士军团团守卫下走进小巷。
巷子里还挤着不少狂热的年轻牧师和十字军队长,都是莱尔这次邀请的宾客。
阿瑟扶着车架,硬撑着也要跪拜下去。
“主教大人…..”亚德里恩握紧拳头,声音很低,“您完全不用….完全不用因为我来到这里….”
“是你求我,非常想参加这次的餐宴。”大主教为虔诚跪拜的牧师诵念完祝福的祷词,慈爱地回头看着他,“还记得你身上属于别人的味道么?那会让我很不高兴,亚德。所以你必须和我呆在一起,这是净化,我的孩子。”
实际上,这也是一场钓鱼。
在漫长的搜索与追逐中,大主教早已厌倦了。并且在最后一支吸血家族灭亡之后,血族清除计划久陷入了停滞。
剩余的部分狡猾如地鼠,过去这么久也没有任何蛛丝马迹。
所以他今日来到了这里。
那么只要那些仍潜藏于内的血族没聋没瞎,就不可能听不见那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
它们会还恐惧还是兴奋?无论哪种,都一定会忍不住有所动作。
漫天的圣鸽不会放过任何一寸角落。
亚德里恩没有回答,他的脸垂在忽明忽暗的阴影中,像被不透气的黑纱套住脑袋。
这种刺激对他来说早已能够忍受,他沉默地跟在大主教身后走进别墅,看见一袭低调华丽黑裙的托马斯夫人正浅笑望着他们。
“您的到来让这里的一切都沐浴上了圣光。”她朝大主教鞠躬行礼,“我何其有幸。”
“愿圣父庇佑你,我的孩子。”大主教赐予她祝福,“没想到最终是你成为了这里的主人,你对这里的改变我很喜欢。”
莱尔始终保持着弯腰微笑的动作没有回答。
恐怕已经激动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大主教如此想着,便越过她,走入熟悉的大厅之中。
大主教的到来无疑是惊爆的,所有人都在欢呼呐喊。连后厨的女仆都冲出来排着队想要获得一个能替他擦拭鞋底的机会。
他当然没有时间浪费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医生身上。
也正因如此,他才没有看见在黑色长发的遮挡下,吸血鬼耳朵里塞着的布条,上面所绣的恶魔真言几乎冻成了结晶的冰块。
漆黑的裙摆下方,是横在下腹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已经升级为隐士的吸血鬼能感觉到自己的血珠正非常缓慢从伤口处渗出来。
她垂着头起身,头顶佩戴的黑色纱幔遮住了她的表情。
霎时间,【血之支配者】立刻控制着胃里的绸缎血球冲破桎梏。
早已准备好的血液立刻融化进胃里,以变态的速度修补着她被强大圣言灼伤的伤势。
当她再抬起头时,温和的笑容丝毫不变。
如果她还是那个在磨坊森林参加葬礼的她,那么刚刚那一句祝福就足以让她命丧当场了。
….这就是大主教吗?她裙内可还穿着恶魔真言的软甲。
冷汗一层一层漫过后背,莱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当她转身走向金碧辉煌的水晶餐厅时,却莫名感受到了一股怪异。
大主教如果真这么强大,为什么还要对亚德里恩嫉妒成那个样子?
他身上的神圣之力明显碾压。
“托马斯夫人。”亚德里恩轻轻叫了她一声,勉强弯了弯眼睛,“很高兴看见你恢复健康,很抱歉….将你的餐宴搞成这个样子。”
莱尔冲他眨眨眼睛,后退一步做出邀请状,“无论如何,请享受今晚吧,枢机主教大人。”
大主教的到来直接取代了主人的位置,圣修道院的仆从们迅速接管了一切。
他们簇拥着老人坐上长桌的主位,将廉价的白蜡换成带着蜂蜜清香的松油灯,暗红的桌布被翠绿的颜色取代,所有餐盘与刀叉全部使用了纯金。
有随行的乐师与吟游诗人开始了令人舒心的表演,外面的嘈杂渐渐安静。
大主教慈爱的着朝莱尔招手,“真是抱歉,请不要怪罪他们,他们只是想让我吃的舒心一些。”
身形消瘦的女人垂下头颅,“一切都将遵循您的意志。”
“不不,今夜的餐宴还是你的。我只是位不速之客罢了,请不要过多在意我。”大主教一一扫过查验过身份刚被放进来的宾客们,目光在蓝斯身上短暂停留,“希望你父亲一切都好。”
蓝斯立刻单膝跪地,“有您庇护着中央城,所有父的子民都会永远安好。”
隐没在人群后的道尔顿冷冷注视着这一切,它眸底倒映着吸血鬼的黑色身影,幻想着主座上的人如果知道真相会发出怎样的盛怒与兴奋。
只是它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位“不速之客”确实将一切都打乱了——在确认自身与巴巴文的安全之前,它无法像计划中的那样当场指出吸血鬼的身份。
大主教比起亚德里恩高出不知道多少个层级,就算只是在这里念一句圣言,它身上的软甲也一定无法抵挡得住。
它会暴露,在吸血鬼暴露的同时。
于是道尔顿不再试图靠近那位夫人,它安静站在巴巴文身后,尽力减弱身上的气息。
好消息是那只血族似乎也这么想。
在大主教明确将餐宴还给她后,她直起身,像个女主人似的安排宾客们一一坐下。
期间两人虽然有过短暂的眼神触碰,但也很默契的快速移开。
道尔顿相信她和它一样理智,无论今夜她原本想做什么,大主教的突然到访都将改变一切。
她一定会蛰伏,会隐藏,直至今晚顺利度过。
但是它却迎来了机会——那可是一只吸血鬼,只要找到时机轻轻在她身上划出一道口子,只要巴巴文看见她流出的血,那么无需它动手,这只血族一定会死。
它甚至不需要出面,就能见证她的死亡。
是的,今夜她必须死,一定会死。
想到这儿,道尔顿始终紧绷的脊背终于微微松了下来。
然而下一刻,放心坐在桌尾的狼王就看见吸血鬼手里捧着一本金色封皮的圣约经走到了主位旁边。
那是所有黑暗生物都不会忘记的颜色,每一具神职人员身上都会携带。上面记载了圣父对人类赐下的每一句话,描绘了圣父是如何通过权柄向愚蠢的人类收取信仰之力的。
那是人类的圣书,是所有黑暗种族的禁书。
道尔顿的动作顿住了,它漆黑的瞳孔钩子似的钉在莱尔的手上。
一双质感熟悉的手套,看来该死的吸血鬼确实从它这里偷走了不少好东西,所以才能无伤触碰那本破书。
只是…..她究竟要干什么?
悠扬舒缓的小调从乐师手中流淌而出,精致的天鹅弯曲颈部端坐在纯金餐盘之上。
作为这场餐宴的女主人,莱尔在得到大主教微笑的点头示意后清了清嗓子,向所有坐好的宾客们颌首。
“感谢各位百忙之中能抽空参加托马斯诊所的重开仪式,感谢尊贵的主教大人与枢机主教大人愿意亲至于此。我非常感恩。”
不得不说,即使内心的火焰已经熊熊燃烧,可道尔顿承认,血族的声音是非常好听的。
而且她一定提前准备过,简单的开场白被说得如最美妙的唱诗,咏叹调传进耳膜时几乎是一种享受。
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情不自禁的笑容,连表情一直像死了母亲的亚德里恩也放松了肩膀。
圣约经可能只是降低大主教戒心的幌子,狼王摩挲着手指,终于放心地收回了目光。
就在这时,它听见吸血鬼的开场白结束了,下一句话忽然如冲破闸口的洪水般响了起来。
”…..所以,为了感谢神的旨意让我们今夜齐聚于此,我提议——”,莱尔眉眼弯弯,双臂展开,“请所有人和我一起闭上眼睛,共同诵念餐前祷告。以此颂赞神的功德与恩赐。”
道尔顿“刷”的怔住了。
它难以置信望向长桌对面,某一刹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一只吸血鬼!竟然要做餐前祷告?!
它是不是疯了?!
这和一头躺在砧板上的猪向屠夫祈祷能和他结婚有什么区别?!
巴巴文原本还在笑,可当他反应过来时身体瞬间僵成了一整块大理石。
他惊慌失措地转身,两只胖手疯狂在桌下向身侧的狼王挥动着,嘴巴无声开开合合几乎快成了残影!
“我都说托马斯夫人绝不可能是吸血鬼!哎呀别管这么多了!这可是大主教加枢机主教,做餐前祷告你会死的!快走!快走啊啊啊!!”
然而唯一站着的莱尔可并没有打算给谁反应的机会,她的手掌平放在圣约经上方,表情无比虔诚,“我神圣的、尊贵的、荣耀的圣主啊——”
“咕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