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后,老人才点点脚,“你一整夜都没有回来。”
年轻的枢机手指痉挛了一瞬,身体却顺从地跪了下去,捧着鞋帮老人穿上,“大…..父亲,我只是想抓到那头狼王。昨夜那场大火烧毁了整条街,三个灵魂回归圣父的怀抱。”
“这都是你的错啊,我的孩子。”大主教居高临下抚摸着他的头发,“如果你不是非要赴那场餐宴,事情又怎么会变成这样?第一次狼王出现在诊所,一个女孩因此而死去。这次狼王再次追着你抵达诊所,又诞生了另一场更大的灾难。”
说到这,大主教才像想起来什么似的,“等一等,为什么每次狼王出现的地点,都在托马斯诊所?”
亚德里恩一愣。
大主教却收回了手,“第一次狼人袭击诊所,却没有对准你在的一层,而是直奔二层。”
“昨晚同样如此,如果它的目标真的是你,为什么不在路上袭击?非要等到抵达诊所之后?它真的对准了你…..抑或是另一个人?”
他在亚德里恩惊愕抬头时微笑,那笑容里盛满了让亚德心惊胆战的东西,“莱尔托马斯,才是一切的关键。”
“不!”亚德里恩失声喊了出来,恐慌攥住了他的心脏,他跪着抓住大主教的腿,“不!这些事和托马斯夫人没有关系!父亲!她只是想请我吃一顿饭!求求您!维格….维格会因此而爆炸的!那是他最后一个亲人了,父亲!主教大人!”
“地狱之门会在两个圣月后关闭,”大主教笑容更加深邃,“届时会重新进行十二圣骑士长的选拔。亚德,我亲爱的孩子,那只是个不被圣父所喜爱的女人,你不该露出如此表情。好了,克劳瑞斯。”
一名修女立刻走了进来,她没有去看颤抖乞求的枢机主教,她的视野里只有脚下的地面,“主教大人。”
“莱尔托马斯,”大主教平和地笑着说,“她对圣父的不忠遭到了父的厌弃,我们必须立刻将她处死。”
“不——!”亚德里恩从地上站了起来,他因为崩溃绝望的眼睛似乎在瞬间做出了某种决定,然而还没等他实施,修女忽然迟疑地抬起头,
“大人,关于莱尔托马斯,我想您应该先看一样东西。”
克劳瑞斯是跟随大主教时间最久的修女,她忠诚如磐石,她从不多言,她坚决执行大主教的任何决策。
可在这个弥漫着烟尘与火的味道的清晨,她在谁也没想到的情况下,首次拒绝了大主教的命令。
老人眼底闪过的惊讶不比亚德里恩的少。
“什么东西?”
修女双手捧上一只湿漉漉的圣鸽。
亚德里恩抢先接过,迅速将其放进床边的小型圣水圆池中。
纸张散开,上面金色的圣言在波纹的推动下凝聚相融,最终组成了一幅幅不断移动的话。
他看见金碧辉煌的大厅,摆盘精致的天鹅和鹿腿,自己脸色发青地坐在大主教手边,巴巴文紧张的一直在咽口水,黑发的狼王不动声色打量着每个人。
这是昨夜的紫藤萝巷的餐宴,是托马斯夫人的餐宴。
此时一袭黑裙的夫人已经带着圣约经走到桌前,她温和地建议大家和一起做餐前祷告。
这是很正常的事情,每位神职人员都会在餐前做祷告。
平民们更会如此,人类所渴求的东西越多,祷告就会越正式冗长。
身体羸弱的夫人闭上眼睛,双手交握抵在鼻尖。
圣鸽的角度人看不清她的下半张脸,只能听清她诵念着圣父的威名。
“我神圣的、尊贵的、荣耀的圣主啊——”
“啪!”
年轻的绿眼睛倏一下缩紧了,因为他看见在那句呼唤结束的刹那,一道微弱的光芒在餐桌上溢散开来。其中最纯正的一缕擦过狼王手臂时,直接在上面划出一道血痕。
“托马斯夫人能使用圣言的力量!”亚德里恩叫出了声,他的喊叫吸引了门外走廊上行走的修女修士们,他们好奇地张望过来。
“她是被圣父选定的人!”枢机主教死死盯着面前的老人,“大人!她是被神所偏爱的!她本应是一位神职人员,她应该和我们站在一起!她拥有神圣的力量!”
大主教慈祥的笑容消失了。
他拨弄了一下水面,密密麻麻的文字便再次播放了一遍刚刚的内容。
没有错,确实是莱尔托马斯诵念的神之名让狼王受了伤。
除非像巴巴文一样背叛光明,否则谁也不能随意处死一名被神所爱的人,连神本身也不行,否则信仰会出现动荡与质疑。
“更何况她还是一名医生,大人。”亚德里恩紧紧盯着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绿色瞳孔,像年轻的幼狮第一次对试图咬向自己的狮王露出獠牙。
“圣父不仅赐予她光明之力,还教会了她拯救人类的治病方法。她获得的来自天国的关注显然易见,我们应当邀请她加入圣廷,而不是用荒诞的猜测夺走她的生命!”
作者有话说:莱尔能使用圣言的力量是因为她对原世界和妹妹极致的爱与怀念。亚德里恩能受到天使的关注也是因为他纯真无暇的灵魂。
大主教同样如此,在老人还曾年幼时,他同意相信善意相信热情,他就是最为纯洁的灵魂。其实前文写过,所有神职人员都是在幼年发现了觉醒了使用神圣之力的能力,他们被送进备修道院学习,然后在成长过程中渐渐被世俗污染,最终堕落扭曲成连他们小时候的自己也会害怕恐惧的模样。
神是公平的。
但一切皆是自我选择。
第56章
当晨光洒入紫藤萝巷时, 莱尔才睁开了眼睛。
在终于解决虎视眈眈的狼群,终于在大主教面前做实能使用圣言的身份,终于提升等级强大自身后, 她迎来了难得的休息日。
她将自己从上到下都清洗干净——虽然大贵族完全不需要清理, 身体也不会允许任何灰尘挂在上面。
但习惯使然,水流冲刷时带来的幸福是任何东西都替代不了都。
当然,洗完澡最舒适的事情也即将开始。
莱尔倚靠着床坐下, 打开昨晚从巴巴文那里打劫来的物品。
首先就是那连她都觉得沉甸甸的木制箱子,四边包着黄铜角,大概有半条腿那么长。
她轻而易举捏碎了厚重的锁, 然后能将人闪瞎的金光映射出来。
就算是名医遗孀, 吸血鬼也没忍住咧开了嘴。
“修士大人这是在药剂走私上赚了多少?”
满满登登一大箱全都是圣金币, 一枚接一枚码放得整整齐齐, 比哈维留下的还要多。
接着是一大包的首饰摆件,将昏暗的卧室照得堪称金碧辉煌。
“希望道尔顿能知道黑市销赃的办法。”
莱尔满意清点完自己目前的资产,这才终于有了一些大贵族的感觉。
等将箱子包裹塞入暗室, 并派了一只麻雀一只蜘蛛看守后,她慢慢悠悠下楼, 去查看目前诊所里唯一的“病人”。
不得不再次感叹狼王不讲道理的体质,比杀猪更粗暴的治疗方式与输血办法没有引起任何感染与高热。
道尔顿的脸色体温经过一夜修养已经回归正常, 断肢缝合的部分甚至已经明显长出新的皮肉。
它眼皮下的眼珠正不停转动,似乎马上就能醒来。
欺诈乌鸦飞到床边,嫌恶地用翅膀捂住鼻子, “主人,它可真臭啊。”
就在这时,金色瞳孔“刷”一下睁开,完好的那只手闪电般抓住翅膀还没收回的乌鸦。
“主人!”大鸟吓得连毛都飞上天了, 它撕心裂肺地惨叫着,“它要杀我!”
“道尔顿。”吸血鬼观察着狼王腹部的贯穿伤,连头也没回,只是淡淡叫了一声,巨钳一样的手便将乌鸦放开了。
来自地狱的大鸟吓疯了,连忙飞到了离床最远的门框上,叽叽喳喳骂个不停。
道尔顿直勾勾盯着它,沙哑的声音缓缓响了起来,“你应该把它炖掉。”
“不行,”莱尔收回目光,拉过椅子坐在旁边,“它是冈格罗的财产。”
欺诈乌鸦雄赳赳气昂昂挺起了胸。
狼王终于将眼球凝视的方向移到她身上,“你有哪里变得不一样了,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治愈了你的致命伤,”吸血鬼好整以暇地托着脸,“我帮助你清醒过来。哦,我有提过你的下属们吗?已经平安离开了中央城。”
道尔顿的人类形态和兽形完全不同,它整个身躯都偏高偏窄,体表仅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肌肉。脸虽然称得上棱角分明,但并没有维格那么富有攻击性。
当然也没有亚德里恩那么单纯且人畜无害,它看上去更像一柄从贵族家流传出来的、造型华美昂贵的短匕,线条流畅,内含杀机。
“我的伤都是你造成的,”道尔顿似乎并没有被契约控制住脑子,它的思维依然转得很快,“包括我下属们目前的处境,都是你。”
莱尔表面笑眯眯的,然而手上的指甲已经逐渐变长。
然而道尔顿静静看了她一会儿,眼神在发空与专注之间来回切换,似乎在抵抗刚清醒后的晕眩感。
“可即便我如此清晰知道你有多么阴险狡诈如毒蛇,心黑手狠如魔鬼,是狼族变成现在这样的罪魁祸首,但我还是提不起哪怕一丁点对你的敌意。这不对劲,“他低声说,“我本该应该在看见你的第一眼就想拧断你的脖子,可我现在却想替你梳头。”
“这就是黑暗一家亲,”吸血鬼翘着腿,懒洋洋望向窗外,“我们原本同属于地狱,为什么非要拼个你死我活?圣廷才是真正的敌人,大主教远比我该死。”
她低下头,漆黑的眼眸似乎能一眼望进狼王心底,“你只是做了正确的选择,终于看清了事实本质而已。这值得为你鼓掌。”
说完,她真抬手拍了两下。
即使敷衍,清脆的声音仍然让道尔顿忍不住扯了扯嘴角,“所以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我的下属们离开中央城,我为什么还在你手上?”
道尔顿的毒舌莱尔早有体会,她完全不在意,甚至将其都视为对手对自己最高级的夸奖。
她向后靠向椅背,简单讲述了昨夜的事。
“所以现在圣廷应该忙着解决那些贵族的住所,安抚他们惊吓受伤的心,没工夫再来检索一只生死不明的狼王。”她指了指它身上的伤,“所以你有大把时间能进行修养,但我无意成为你的仆从,你得尽快靠自己恢复健康。”
道尔顿捂着断臂处坐了起来,它上半身是光/裸的,散碎的阳光透过窗亮缝隙落到它小麦色的皮肤上,勾勒出午后海浪似的肌肉纹路。
“我不需要任何人帮忙,”它淡声说,“狼族的体质除非是始祖到来,否则谁也无法抗衡。”
“可你迄今为止也没有完成你计划中的任何一部分,”吸血鬼居高临下戳破了它努力填补上来的自尊心,“你想侵略人间,失败。你想覆灭圣廷,失败。大主教活蹦乱跳,人类的餐桌上每天的肉食都不一样。”
狼王偏了一下头,直接被气笑了,“弯弯绕绕一大堆,你究竟想说什么?是打算激起我的怒火,让我认清我已无力回天的现实,然后乞求你的帮忙么?”
莱尔静静地望着它,轻轻点头,“是。侵略战是没用的,人类的顽强超出你的想象。想要能光明正大站在阳光下,像人类一样生活,我们需要解决的只有最关键的部分。”
道尔顿注意到她说的是“我们”,那是如此自然的描述,仿佛宗出生起它和她就是双胞胎或别的什么。而明明昨夜它还咬下了她的胳膊,并真心实意想要杀死她。
更让人惊讶的是,它居然完全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狼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感受着濒死后又逐渐恢复健康的身体和怪异却找不出问题的脑袋,沉默几秒,才出声道,“大主教还是教皇?你想杀谁?”
“我有没有强调过我很喜欢你的聪明,”吸血鬼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笑容真挚,“是的,这两个人都必须死。最好死的时间不会相隔太远。因为它们才是圣廷运转起来的关键,拔掉重点部位的齿轮,连马车都会瘫痪。”
“我同意你的想法,但这不可能。”狼王重新躺了回去,弄清楚吸血鬼的目的让它心安了下来,并且吸血鬼夫人眼底的某种无知让它感到好笑,“仅凭你和我,根本杀不死那两个人。”
外面有人的声音传来,饭菜的味道融进风中。
此时已经深秋了,落叶不甘地放开拽着枝桠的手,被气流扔到地面上,被蚯蚓压在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