蚯蚓不知道落叶上密密麻麻的白色虫卵是什么,就像莱尔不知道道尔顿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一样。
“他们只是人类。”莱尔说,“就算他们拥有强大的光明力量,可同样会被一场瘟疫剥夺生命。他们并非无坚不摧。”
“夫人,”狼王转过头,声音带着漫不经心的嘲讽,“你的智慧难道只用在杀人上吗?圣廷宗教建国数百年,你有听说过有哪一任教皇和大主教是死于瘟疫或疾病吗?”
这是莱尔的致命伤——穿越不附带记忆,一直以来疲于奔命更让她没用机会了解这里的历史。
道尔顿的话语里透出某种不详,让她忍不住攥紧手指,“如果你愿意把话说得再清楚一点,或许我愿意留下你的断臂。否则,可能你明日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发现自己不得不当一只残废的狼王。”
道尔顿倏的从床上弹了起来,可即时面对着如此冒犯它的女人,它仍然生不起气来。
它望着那张脸,忍不住想起她的所作所为。
她是那样睿智,设计的圈套步步杀招,就算是它也根本无法挣脱,只能乖乖把脖子伸进长满尖刺的头圈里。
那双暗夜里猩红的瞳孔和死神的镰刀泛着同样冷的光。
狼人慕强,这就是它下意识放弃杀意的原因?
道尔顿移开视线,罕见的没有继续阴阳怪气,“教皇和大主教不会被任何一场瘟疫杀死,包括疾病。他们当中的每一任都是自然死亡,你明白我的意思么?自然死亡,指的是那具躯壳已经无法支撑灵魂里的东西。”
“夫人,那两个人并不算真正的人类。这也是我们为什么要花费那么长时间准备恶魔真言的软甲与剑,为什么要准备大量火油。你的强大确实让人折服,但你对常识空白得像初生的绵羊。”
狼王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将莱尔的耳朵炸得“嗡嗡”直响,炸得她冷汗覆满后背。
“不是….人类?怎么可能?大主教对亚德里恩表现得可不像拥有神性的东西。等等,”吸血鬼抓住什么,忍不住身体前倾,黑发落在狼王的腰腹上,像羽毛轻扫而过,“你说他们的灵魂里有东西,什么东西?”
道尔顿皱起眉,忍不住扭了扭身体。但随着它的动作,腰腹上的异物感愈发严重。
它挪开目光,又移了回来,对视之后它才开了口,“是的,他们的灵魂里有东西。作为圣父在人间的代行者,每一任坐到那个位置上的人类,都会在继任仪式后多了一点东西寄居在灵魂里。这通常连他们本人也毫无察觉。”
莱尔慢慢直起身体,“但你知道。”
“不仅我知道,你们已经飞灰湮灭的始祖们也应该知道。”道尔顿扯动嘴角,“毕竟它们都是死在那东西上面。否则仅凭弱小的人类,就算他们比蟑螂繁殖的更快更难以消灭,也绝对不可能仅仅花了百年就将十二支吸血家族全部灭绝。”
说到这,狼王停顿了一瞬,才缓缓开口,“那可是地狱的权柄,是人类永远无法伤害到的存在。”
原来是这样!
莱尔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将一切串联起来了,她在治疗十字军队长阿瑟时就听说过,阿瑟的腿是在剿灭最后一支吸血家族时被打伤的。
那时候吸血鬼不仅想折断他的腿,还试图将他从血族的乌鸦城堡上扔下去。是大主教及时赶到,才扭转了战局,将人救了回来。
始祖们是可怕而强大的,连莱尔都拥有操控血液的功能,冈格罗的始祖没道理不会。
战场的无情与血腥无可比拟,只要有人不断死亡,按理说吸血鬼就永不会灭亡。
可始祖们还是死了,所有的吸血鬼都死了。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一直以来萦绕在她心头的违和感此时终于找到了症结!
“他们灵魂里的东西是什么?”她紧紧盯着比金子还咬耀眼的瞳孔,“难道是…..圣父?”
道尔顿深深看了眼对面人的表情,“准确地说,是圣父的一部分。是圣父为自己在人间预留的‘通道口’,一个闪着圣洁光芒却肮脏恶臭的老鼠洞。”
天空上不知何时渐渐布满阴云,积聚的水汽让空气变得潮湿粘稠。
刚刚还灿烂的暖阳已经消失不见,铅灰的颜色将整片大地包裹。
吸血鬼坐在椅子上,久久无法回神。
她亲眼见过大主教伪善的一面,变态的一面,她完全看不出来那个人身体里藏着圣父的一部分。
“就和地狱之门一样?”她问。
这句话让道尔顿挑起了眉,“我发现你确实对常识没有任何了解,这很奇怪。谁初拥了你?谁教导了你?吸血家族等级森严,不可能允许野生的成员在外面闲逛,何况还是你这样强大的。”
它的目光扫过她漆黑的头发,在她的长睫上掉落,最终滑进她比夜更加幽深的眸子里,“你到底是谁?”
如果没有契约在,莱尔永远不会让自己在狼王面前暴露这么多怪异之处。
她一边引领着话题,一边随时随地检查着契约之力是否完好无损。
狼王真的太敏锐太聪明了,几句话她就容易漏底。
不过契约还好好的,那么她就可以放心大胆继续问下去。
“说些有用的吧,追究出身是人类才会做的事。”莱尔靠得更近了些,“告诉我,圣父留下的通道,和地狱之门一样么?创世恶魔和圣父,都无法随心所欲来到人间?”
“主教与教皇灵魂里的老鼠洞,是圣父偷偷摸摸留下的。”狼王枕着完好的那条胳膊,声音里带着森林特有的苍茫。
它将这个世界磅礴浩瀚且诡谲的一面展现莱尔看。
“神在创造世界之初设立了明显且不可逾越的界限,那界限讲世界分为了光明与黑暗两部分,真够简单粗暴的,是么?由此可见那位神也并没有很爱这里。”
人间原本就是光与暗的交界处,一条夹缝,人类在其中苟延残喘,踽踽独行。
可随着日月变迁,时光流转,原本只能苟活于缝隙中的生物,却依靠着顽强与坚定不移的意志为自己创造了新的世界。
“创世恶魔随心所欲,它甚至不在意谁分走了祂的权柄。祂在黑暗中沉睡,无意参与世界变迁。”
狼王说这话的时候语调里有着浓浓的讽刺,“然而圣父却注意到了极速发展的人类。祂盯着他们,像鬣狗闻到腐肉。祂尝试投射一道圣光,惊喜看着人类跪拜高呼。”
瞧啊,光明与黑暗,究竟谁是圣洁,谁又在堕落?
圣父感受到了力量,它数以万万年不曾有过改变的身躯因为人类的信仰迸发出璀璨夺目的光芒。
于是贪婪滋生了。
“祂想要得更多,于是祂不断尝试将下越来越多的神迹。直至宗教出现,祂的名字、祂的光辉、祂的圣光被创立,祂感受到了无与伦比的力量正汇聚此身。祂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比地狱中沉睡的家伙更加强大。”
“偏偏这个时候人类同样发现了地狱的入口,死去的尸体上开出腐败的亡灵之花。那瑰丽的色彩包含着灵魂中黑暗的底色。”
于是一部分人类转身将头磕向了地狱。
圣父盯着这一切,再次品尝到了何为“不满”,何为“嫉妒”。
为什么世界上还需要两个神?
为什么黑暗里躺着的家伙要被以“创世”为名?
创世之神只需要一个,人类不需要有两种信仰。
一切的一切存在,无论有多么高贵到无法触碰,只要拥有智慧,只要有所行动,那么祂/他/她/它必然有所动机和目的。
目的构成理想中的场景,动机铺就前行的道路。
说到这,莱尔已经全明白了。
圣父的目的很简单,祂想要这个世界所有的权柄。
祂想吞噬创世恶魔,让地狱从现实抹除,彻底变成只有画中才能描绘的景象。
怪不得圣廷完全不在意血族各种各样奇异的能力,怪不得圣廷对血族只有毫不犹豫处死一条路,怪不得黑暗生物明明那么多,偏偏只有血族登上了唯一的清除名单。
因为血族身上有创世恶魔的权柄。
人类只是工具,是阶梯,是圣父计划中为祂奋斗终身的小白鼠。
他们的欲/望并不重要,更不需要在意。
“每一句恶魔真言都是创世恶魔的眼睛和手。”道尔顿转身凝视着莱尔,“这才是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做出恶魔真言软甲与剑的真正原因,祂必须亲眼见证这一切。”
“当恶魔的剑劈砍在大主教身上,祂才能感受到敌人已经对祂虎视眈眈了。只有祂醒来,我们才有可能真正颠覆圣廷的统治,解除黑暗种族艰难的处境。”
莱尔点点头,她没有在震惊中忘记自己的任务。
所以她顺势而出,“那么你是如何得到恶魔真言的?你去过地狱,见到了创世恶魔吗?”
“啊….至于这部分。”狼王罕见有些停顿,那并非是伤势造成。
但很快,它就大大方方说了出来,“是我偷的。”
莱尔:“?”
“是我从恶魔巢穴中偷出来的,”狼王身上带着桀骜,“不过那也是因为祂完全不在意这些,祂一直沉睡就像一只傻乎乎的睡鼠,只有在很偶尔的情况下,或是强烈震动下才会醒来一小会儿。”
“我尝试叫醒祂,但祂的使魔告诉我如果祂当面醒来,我会立刻被碾成一滩齑粉。所以我把恶魔真言偷了出来,尝试用剑去让圣光把祂唤醒。”
“只有神能战胜神,只有神能关闭神的通道,只有神能永久消除人类灵魂中残留的圣光。”
不,那样的话光是主教与教皇还不够。
莱尔没有出声,但她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张年轻又善良单纯的脸。
亚德里恩。
圣父的手可不仅仅伸到了主教与教皇身上,祂还做了别的尝试——圣子。
亚德里恩身上有天使的烙印,能行驶预言的力量。
“是的,你也想到了是吗?”狼王闭上眼睛,咳嗽了两声才低低地说道,“圣父的狡猾简直和你不相上下。但亚德里恩只是祂首次尝试,那作品并不完美牢固。比起近千年的灵魂残留,轻而易举就能杀死他。”
至此,一切都通顺了,一切疑问都有了解答。
起点与终点连城了一条线。
莱尔踩在线上,仰头看见黑漆漆的天穹露出它原本的脸。
熟悉的蓝紫色光幕浮现于半空之中。
[恭喜你!你终于看清了这个世界的本质,起源和过程清晰而深明地展现在你面前。你经历了常人所不能及的危机,你成功化解并存活至今。
于是,你拥有知晓一切的资格。你明确了自己的敌人,了解了自己所背负的处境。
你挣扎于两做大山的倾轧之间,现在,如何解决这一切你同样有了决断。
你是唯一的血族,是最后的血族。
你的想法决定一切。
希望你能做出正确的选择,没有谁是应该被彻底抹消的。
存在即是道理,血族是,黑暗与地狱是,创世恶魔同样也是。
主线剧情任务:调查狼王与创世恶魔的过往已完成!
任务奖励:一件始祖遗物已发放完毕,请注意查收!]
第57章
事情走到了这一步, 莱尔顿时感到神清气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