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晴就指点着里头的不同布景:“我提前定制好了一套琼楼玉宇和仙人的木雕模具,在做菜时用上了它们。”
“您看这琼楼玉宇,其实是羊羹,也就是肉冻,羊蹄、羊皮与羊肉熬出的汤汁倒入模具,再吊在深井上冷却,仙人则是五色羊肉冻,菠菜汁的绿掺杂了羊肉冻是佩玉、甜菜汁的红是嘴唇和两颊、衣裳、姜黄汁的黄是衣裳、黑芝麻糊的黑是头发胡须。保持微温不凝固,最后凝固就是。”
夏晴有点遗憾,可惜没有现代工具,否则她大可再做一道藏红花蛋黄飘在仙界池里,做出九日悬空的玄幻感,视觉上是九颗蛋黄漂浮在清水中,入口却是浓郁羊汤和爆开的蛋黄,堪称视觉和味觉上的大爆炸。
“可是这仙人周身色彩不同,你是如何保证每种颜色不混杂的?”易大师饶有兴味,问道。
“这简单,先做最里面的颜色,快凝固时将第二层颜色冷却,不至于融化原本颜色,然后再一层层倒进去,就是费些功夫。”夏晴解释。
“妙啊!”易大师不住点头,“就是我也没想到有这样的法子。”
夏晴也不藏私,将每样菜式的秘诀一点点指点给在场师生们看。
云雾羊肉汤是搅打蛋清至发白起泡,能立住筷子不倒,再铺在羊肉清汤上,最后小火慢蒸,让蛋清凝固成云雾,拨开云雾,露出下面清澈如许的羊肉汤。
至于清汤则简单,类似开水白菜里“开水”的做法,用鸡肉脯反复过滤羊汤,直至变得清澈为止。
琥珀羊脂则是用芦管蘸取处理过的热羊油,滴入冰中,迅速凝固成固体状,成为雪白的珍珠。
易大师和徒弟们纷纷:“原来是这样!”、“原来是怎么处理的”,随后又齐齐明白,这还是很难。
看似简单,但每道菜都很难:像五色羊肉冻做不好就会使得各色颜色混合在一起;蛋清起泡蒸煮很容易塌陷或者凝固成丑陋的固体状,没有云雾的飘逸;而羊油能成为纯白不膻也要处理,何况入口后毫无膻味又是经过复杂的处理。
整道菜都看似云淡风轻,实则背后蕴含着繁复的处理方式和独特的烹饪技巧。
易大师点点头,拱手行礼:“受教。”
徒儿们纷纷惊讶,在背后悄悄互相使着眼色:他们追随师傅这么久,还没有见过师傅这么恭敬服软呢。
对一个年龄小的厨子说出受教,这简直不符合易大师历来的倨傲。
延寿伯则心里有数:易大师纵横江湖多少年,未曾遇到年龄这么小的同行,他又本身是个厨痴,心生钦佩也是意料之中。
这道菜之后,易大旺那些人一开始还嚷嚷着自己也能做出来,结果自己私下做了几次,要么是羊油看似凝固但吃起来无法入口,要不然是蛋清凝固,始终无法复刻出夏晴那一道飘逸出尘的菜式。
从此对夏晴也不敢小觑。
转眼到了冬至,游野已经与夏家共度节日了,索性并没有找那个爹。说起来游泰生在乡下也算老实了,虽然还三五不时会逛乡下集市上的小摊购买假古董,但有了娇娘在旁管束,他也不敢乱花钱,因着每日里为温饱苦苦挣扎,居然也不再似从前来寻儿子麻烦。
夏家回到了拱北县城的夏家老宅,邀请了史夫人,还有余婆婆、大姨妈、一家人坐在一起团团圆圆过了个年。
甚至还有陈老四和陈老二,陈老四这一年看护田地格外得力,他似乎找到了自己的真实喜好所在,每日里锄草、选种、施肥不亦乐乎。
将自己分到的家产买了份良田,过起了乡下富农的生活,当然生活不见奢侈,还是每日里吃着孩子们爱吃的零嘴——他如今的爱好终于从四五岁孩子爱吃的糖瓜到了七八岁孩子爱吃的菊花酥,也算是进步了。
夏晴见他真心爱种田,就将前世知道的一些农业知识潜移默化灌输给他,“听闻外地有人将一颗橘树砍断引到柑树上,切口相连,中间用布匹缠住,这样生长出来的植物有两种橘的特性,我想着或许不拘泥于此,什么南番瓜和青瓜,什么茄子胡瓜都可以互相试一试。”
陈老四深受启发,看那样子,要不是还在过节他已经想去田里实验实验了。
比起陈老四已经找寻到了人生方向,陈老二依然是满目茫然,人多时恨不得缩在自家两兄弟身旁,不过干活倒是一把好手,被夏姥姥支使一句,就立刻听话去搬柴烧火了。
夏姥姥看着家里人丁众多很是欣慰:“人多好啊,这才有兴旺之向。”
明明夏家没有新一代出生,但人口就是莫名其妙多了一倍。
这回青枣也露了一手:“平日里都是姐姐做菜,今日我也试试自己的技巧。”
她做的是八宝酿羊肚①,这是余婆婆菜谱里的一道菜。羊肉、香蕈、贝柱、云腿、木耳、藕丁、乌参、干贝八种滋补材料切丁后放入羊肚,而后用棉绳扎紧羊肚口开始炖煮一下午。
待到晚上团圆饭时,这羊肚切开,各色馅料流淌出来,种种食材香气流出,羊肚柔韧,吸满了料汁,各色馅料鲜得让人停不下筷子。
除此之外还有各色吃食,大明的北方此时还不像后世那样爱吃饺子,而是讲究“冬至馄饨夏至面”,所以这天还包了些馄饨,还有小葱烧豆腐这道菜来纪念刘伯温,全家人吃得不亦乐乎。
余婆婆一脸的感激:“多谢你们几个,才有我们娘俩的今天。”,她养尊处优气色变好,死亡阴影丝毫不见,青枣也认字学艺,如今隐约有了些少女的英姿飒爽。
“都是一家人,何必分你我。”夏姥姥劝慰她。
大姨母也端酒感谢瑶琴:“多谢妹妹。”
瑶琴摇摇头,还没说话,夏姥姥就道:“都是一家人,何必分你我。”
大姨母一顿,随后眼泪就从眼中涌现出来,因着过节喜庆,她仰着头不
敢让眼泪流出来,心里却痛快极了,娘这是原谅自己了!
冬至节过得热热闹闹。
恰逢此时外头有人敲门,打开门却是个僮仆模样的,手里捧着一盒点心:“这是粉团和冬酿酒。”
“是我家主人送来的礼物,送到娘子家里去,守门小僮说娘子来了这里,所以我就过来碰碰运气,没想到娘子还真在。”
夏家院子又不大,全院子里的人都看过去,谁还吃粉团啊?
倒是陈老三见多识广:“粉团被称作冬至团,是苏州人冬至节吃的,他们冬至节被称作亚岁,要用这粉团祭灶,可是我家不是苏州人啊?”
“是我的。”就在这时候,人群中史夫人平静走出来,收了那盒点心和酒,“代我谢过你家主人。”
夏家人虽然都很八卦,但是见史夫人脸颊微红,明白不能揭人短处就都立刻佯装在忙各自散去:“啊?我锅里还烧着火?”
“我还没吃完那盘菜。”
“我们去炙烤羊肉吧,现串现烤,当宵夜吃。”
一下就散了个一干二净。
史夫人松了口气,旋即小心翼翼……往儿子那边看去。
游野正若无其事,专注在院子里陪着夏晴点燃烟火。
他笑得纵容,任由夏晴自己去点火,但夏晴点燃后他就立刻护在她身后,陪着她往远一点跑,随后安稳找到了安全距离,提醒夏晴站在自己身旁,侧半个身子若有若无挡在夏晴前面,似乎发生什么事就能随时遮挡住她。
信子点燃,火星四溅,焰火欢快的,一个接一个,从炮仗壳子里冒出来,给漆黑的夜空带来许多欢愉。
游野笑着看夏晴看,一边伸手去护住她的耳朵,免得她被炮仗惊吓到,似乎并未察觉这里发生了什么。
史夫人松了口气。
大姨母扯扯她袖子,小声问她:“你打算怎么跟游少爷说?”
那位翰林从前就托了媒婆来打听过,在得知她义绝之后居然常出现在她的织机工坊里。
第一次说自家的织机坏了,请求借这边的熟手来维修。
第二次说自家的工人请假,请求花钱来借这边的工人去帮忙。
一来二去两人就熟悉了,翰林自己居然在写一本农书,说要搜集农织之事,帮天下庶民少做些弯路。
史夫人很是佩服他的想法。日子久了,惊讶发现两人居然有不少共同点,虽然两人一切都是发乎情止乎礼,往来都是众目睽睽之下,可史夫人还是觉得有些异样的情愫淡淡滋生在了两人之间。
想到这里,史夫人苦笑:“不知道。”
她也见过不少人世间的例子。不是每个儿子都能共情自家娘亲,即使他们小时候对娘亲有多少依恋和索取,即使他们的爹曾经做过禽兽不如的事,但在某个时刻,儿子们都会自动与爹和解。
瑶笛也跟着叹口气,她也曾见过儿子不许和离后的母亲改嫁,要母亲死守着,即使爹早就左拥右抱了,于是发自内心感慨了一句:“若你生的是女儿还好些。”
过完冬至,夏晴也越发忙碌,得益于易大师的羊菜,她做出的宴席越发标准,也有几次被夸“很地道”,这有利于她今后打开市场。
在水台做了些日子,夏晴掌握到了这个岗位的窍门:要洗得干净,还要做些备菜的活计,需要找一个踏实又细心的人。
别看水台活计基础,要是做不好整个后厨的上菜速度都会受影响。
夏晴在水台学习完之后,主动要求被调到上什岗位。
这个岗位负责蒸炖煲发,听起来简单,但许多鲍鱼、花胶、燕窝、贝柱、鱼肚、海参都要上什岗位蒸泡炖煮。
除此之外,夏晴自觉学到很多东西,她以前是美食博主,可以慢悠悠准备好食谱、事先练习几遍,就算镜头前没拍好还可以再做几遍,确保成品尽善尽美。
可是等到了酒楼才发觉,外面食客点菜,一桌桌客人的菜单被泡堂传递到后厨,这时候就要求不是单个厨子技艺的高低,而是整体统筹帷幄的能力,以及后厨流水线的能力。
是的,要批量化生产做酒楼,后厨必须各司其职,每个人待在自己的岗位上尽职尽责,才能做出完美的律动。
夏晴虽然只负责一个岗位,但她刻意交好后厨,闲暇时候跟他们交谈熟络,知道了每一个岗位的工作要点和主要风险点,偷偷记了一本台账,想着自己以后开酒楼时也能查缺补漏。
她厨艺高超,本来就惹得这些慕强厨子们的钦佩,再者为人和气,平日里常大方请吃,倒是结交了不少朋友。
她反正在外面开店,与这些大厨们不存在竞争关系,因此大家都嘻嘻哈哈跟她搞好关系,有的还跟她开玩笑:“夏师姑以后是要开酒楼的,若我们今后出师寻不到活计,师姑可要网开一面啊!”
现在就为出师后的工作铺路了。
夏晴哈哈说好“那是自然,你们也是,若有人成了一代名厨,到时候来我酒楼做一两道菜撑撑场面,不枉大家相识一场。”。
“哼。”易大旺听着那边嘻嘻哈哈的嬉笑声,心中不屑,大家都知道他是不愁去路的,等学艺成功别说当大厨了,他直接会从伯父手里继承这座酒楼,成为酒楼掌柜。
易大旺处处要强,又有继承人的身份,是以很讨厌夏晴抢了她的风头,即使理智上知道夏晴迟早离开,但还是掩盖不住对她的愤恨。
因此翻了个白眼,就去外面跟来兴喝酒去了。
这天夏晴照样忙得飞起。
今日易大师不在,主厨延寿伯今日要做的菜式很多,泡堂的早就来报单了:“鲍汁扣海参、花胶炖鸡汤、原盅菜胆翅、香芋扣肉、荷叶鸡……”
拉拉杂杂说了一堆。
夏晴严阵以待,像鲍汁扣海参、花胶炖鸡汤这类菜品就对泡发的要求很高,她一般都会提前泡发。
像原盅菜胆翅之类的顶汤、二汤,也是提早在炉子上焖着的,
香芋扣肉、荷叶鸡,则要用到焖烧蒸扣,都是她这个“上什”岗位要做到的。
本来有条不紊,大家齐心协力在规定的时间将菜品送了上去,谁知过了一会,前面跑堂气急,跑进后厨嚷嚷:“怎么回事,鲍汁扣海参里头参还没个蚂蚁大,原盅菜胆翅里头翅又碎了一地,夹都夹不起。”
夏晴竖起耳朵。
这家酒楼后厨有点像后世的医院,也像大学,急了护士长训医生,行政训教授,跑堂的虽然地位低微,但急了也能骂后厨。
像鲍汁扣海参、花胶炖鸡汤这些都是贵价菜,点的起这些菜并能分辨优劣的都是贵客,惹了他们生气,跑堂在前面肯定受了不少气,说了不少好话,这时候心中有气也正常。
后厨都习惯了,一般情况下都会赔个笑,说说好话,递过去一碗后厨扣留下的好菜边角料,大不了凑些银钱给他就是。
可是没想到今日易大师也从后面,踱步进来,语气还带着隐约的怒意:“今日的鲍汁扣海参、花胶炖鸡汤怎么回事?”
夏晴赶紧站出去:“那是我做的。”这些炖盅一般是她这种上什岗做个前期,后期由延寿伯来二次加工。
延寿伯则将夏晴拨到自己身后:“是我做的。”
“翅和海参都没做好,我看着发起来了。”易大师颇有些疲倦,揉揉自己的太阳穴,“这次来吃饭的是戴将军的老母亲,老太太难得从我们这里叫了一桌席面,居然没让他们满意,这不是自己砸招牌么?”
“是我不好。”延寿伯不知为何没有辩解,只老实回答,“对不住了,头儿,回头我去寻账房扣掉我这个月的薪俸。”
“等等。”夏晴忽然开口。
她将炖锅里还剩下的海参和翅用竹漏勺捞到碗里递给易大师:“我刚才听跑堂大哥说,是参太小了,翅品质不佳,这与延寿伯的手艺应当无关吧。”
易大师肃然,看向跑堂:“我才进门,没听见你说什么,你重复一遍。”
跑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