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是原样转述客人抱怨,见易大师脸色郑重了下来,自己也慌了:“易大师,这……我可不知道,都是老太太身边的丫鬟抱怨我的,我可没有说谎。”
说罢就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跑堂大哥是外行不知道,但我们厨子都知道,这海参太小,翅一夹就碎是品质问题,与厨艺无关。”夏晴开口,“我刚才发这些菜品时因为直接放进炖盅里去,所以也没留意到品质不佳,若是要罚,那我也有责任。”
“是谁采购的?”这个问题现在横亘在所有人的心中。
大家都看向易大旺。
易大旺没想到火烧到了自己身上,他心虚摸摸鼻子,他的确有些中饱私囊的小习惯,可伯父不至于当众让自己丢脸吧?
下一瞬就听易大师厉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易大旺被狠狠斥责了一番,在众人跟前丢了面子,他将这些火都撒到了夏晴身上:“好啊你,居然敢当众让我没脸,等着吧!”
他很快就找到了报复的好时机。
过两天,夏晴要做的是一道清蒸鳜鱼,蒸煮也在她的岗位职责里。
原本她正调最后一道“虾茸网油炸”的芡汁,忽听萍嫂慌张跑来:“夏娘子,糟了!订的活鱼送错了,送成鲢鱼,外头老爷点名要的清蒸鳜鱼可怎么办?他可是预约了好几天了!”
夏晴看着鲢鱼一时犯了难,这可不是换一个鱼种的问题。
鲢鱼肉粗土腥,上不得台面。
易大旺远远站在靠窗处,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冷笑一声:“我让你强。”
不是要抢他的风头么?就让她好好看看谁才是这家酒楼真正的主人。
负责采购的人是他,随便动动手脚太容易了,换了鱼,就算伯父责怪下来他也可以说是没货了,不会连累自己,倒是夏晴就惨了。
上次得罪了客人,伯父很生气,三令五申不许出错,这当口夏晴再惹客人不快……
他笑了笑,很是愉悦。
夏晴心念电转,瞥见手边台盆里的鸡蛋,当即道:“无妨。”
她打算做两道菜。
时间紧张,夏晴刀工飞快,鲢鱼取净肉下来。
只见刀光飞闪,鲢鱼很快肉骨分离,两大片雪白鱼肉被夏晴片了下来,又将胸腔处的红肉也用刀小心分割开。
随后将鱼肉切碎开剁,反复剁碎成肉糜。
而后加入早就泡好的葱姜水,分次搅打进肉糜,一部分冷水入锅凝固成雪白的鱼丸,另一部分则活进了猪肉,包成了金黄的鱼肉蛋饺。
这边是一份金银荟。
随后再抄起一条鱼,迅速做一份醋溜鱼片。
鱼片被清洗干净后腌制抓浆,随后滑入油锅爆炒。锅中提前调制好的酸甜芡汁,爆香了香蕈和冬笋片,此时再加入鱼片后正好。
前头吃菜的赵员外看见端上来的两道菜之后蹙眉,叫小二来。
他语气里颇有些不满:“定好了要吃鳜鱼,怎么糊弄成了旁的菜式?”
鳜鱼难得,是身份地位的象征。他今日宴请的是生意场上重要人士,不能轻慢。
易大旺看在眼里,心里暗喜。
易大师虽然处处尊敬夏晴,但若是知道她搅乱了自家生意,也会厌烦她,不会让她多留。
哼!赶紧滚吧。
跑堂不敢怠慢,将夏晴叫出来,小心给客人解释:“这是一道金银荟,这是一道聚宝盆。”
“金银荟……是什么?”赵员外还沉着脸。
“金银荟是金黄鱼蛋饺与雪白鱼丸,恰如黄金白银,”夏晴将早就想好的吉利话说出来。
赵员外看过去,澄澈汤底里,金黄与雪白翻滚。
“聚宝盆呢”
聚宝盆是醋溜鱼片,但夏晴特意选用了一个开口很窄的盘子,鱼片堆在最中央,汤汁微聚在盘底,看着像银子堆满盘子。
做生意的人都有些迷信,此时见忽然天降吉兆,说是真金白银的进账,心里还有什么不愿意的?
本来小小的意外也成了老天爷特意的提示,顿时笑逐颜开。
他邀请的客人也点头:“这兆头不错。”,他们都喜欢吉利兆头。
跑堂顺势点头哈腰解释:“今日市场上鳜鱼不新鲜,你也知道我们酒楼,历来是不新鲜的食材宁可得罪食客不买,也不会买不新鲜的充数,故而换成了鲢鱼,因着对不起您,所以这鱼就是送的。”
这里有个说话的艺术,本来是没有鳜鱼,但说成了不新鲜的食材不买,无意间让客人也觉得这家店比较认真,相较之下更能原谅酒楼的失误。
鲢鱼本来就不值钱,就算送酒楼也不会损失什么。
赵员外就不计较:“下次吧,出来吃饭心情为上。”
两人尝了尝滋味,鱼蛋饺里头鱼肉细腻,鱼丸则爽滑弹牙,鲜甜,极其细嫩,甚妙。
再者那醋溜鱼片,冒着腾腾锅气,非但没有任何腥味,反而鱼片爽滑无刺,酸香开胃。
“居然没有刺?”赵员外有些惊讶。
其实夏晴在抓浆鱼片时就已经用专用的竹镊夹走了大部分刺,至于鱼丸,在剁肉丸的时候也处理过了,大鱼刺夹走,小鱼刺被剁碎,吃起来不影响口感。
一顿饭吃得快乐,赵员外看着生意谈成,心情大好。吩咐小二:“你们后厨倒是做菜精心,赏!”
他平日里倒没有这么大方,只是涉及生意,要延续今日的好兆头,让财神爷进来一顺百顺。
一场风波被消弭于无形之中,夏晴拿到铜钱,给大伙儿平分。
大家小小欢呼起来。
能拿到赏钱都是部分厉害厨子才能做到的,拿到后也不会这么大方,夏晴大方的举动让大家很高兴。
再者,夏晴刚才能从那么危急的情况下转危为安,也让大伙儿与有荣焉。
没想到自己的计谋没有成功,易大旺虎着脸,很不高兴,她居然能转败为胜?真是瞎猫碰到死耗子。
第49章
易大旺被唤到伯父房中。
“伯父, 您寻我?”易大旺换上恭顺笑脸。
“嗯。”易大师神色淡淡,并没有往日那些亲近,仿佛一些都在公事公办。
易大旺心里打了个忽, 迅速转动脑筋, 不过片刻功夫已经想出了对策,挤出一副可怜巴巴的神情:“伯父,那采购的事……是我一时猪油蒙了心……我那时候手头紧,您也知道, 我娘病着要用钱。”
提到家人,易大师的神色稍缓, 便点点头:“你以后最好能改, 下回我可不轻饶。”
“那是自然。”易大旺拼命点头, 一副洗心革面的样子。
“我看你对这位新来的师姑很是不满,为何?”易大师单刀直入, 忽然发问。
“我?”易大旺思忖了一下,毫不遮掩自己对夏晴的痛恨, “她明明只是个乡下丫头,凭什么跟您平起平坐?凭什么比我们这些辛苦学徒十几年的同龄人高一辈?”
他自问也不是容不下一个小娘子的人,何况她还生得美,若是夏晴乖乖做一个娇俏听话的小师妹, 他也不介意容下她,在做工之余还能赏心悦目换换心情。
“凭什么?”易大师眸中浮现出失望,看着自己寄予厚望的侄儿,“我们厨子行当拜了易牙为师, 凭借的都是真本事,她那天一道‘仙之人兮列如麻’糅合了好几道菜,别说你和一干徒弟, 就是我自己照着她的方子做都没成功,怎么不可以?”
“可……”易大旺反驳不成,找到个让伯父无从辩驳的点,“可她年纪太小了!”
“就是她年纪小我们才有运气与她搭上关系。”易大师皱眉,指出问题关键,“她十几岁就做村厨又在京城提篮叫卖,没有家世背景自己就开了一家食肆。就算我的酒楼也是靠我累积了大半生积蓄,和累积了几十年的人脉才开起来的。比起她当真不如。”
“你嫌她年纪小,可你有没有想过,假以时日,等她长到你这个年纪,我这个年纪,已经扶摇直上 ,是我们望其项背不可及的名厨?”
易大旺缩缩肩膀,似乎是被这番话震撼住了。
易大师颇有些疲倦,侄儿没有厨艺天赋,原想着给他留几个好大厨,叫他做个平庸的守成之辈,平安交付到孙辈手里,却没想到他心胸都如此不堪大任……
想到这里他就一阵痛心,半天才开口:“你的三儿子,看着很有做菜的天赋,以后就让他搬到我这里来住,由我教他做菜吧。”,再坚持十几年将小的培养出来,就可以了。
易大旺出来之后心里一直犯嘀咕:伯父以往训诫自己时都是说“这酒楼迟早要传到你手上,你砸了酒楼招牌对你也没好处。”,怎么今日没有提及?
有时候易大师也教导一些好玩的民俗。
比如腊月初八,要将鳜鱼烧粉研细用酒调服,可以治小儿出疹子,悬挂在厕所上不生虫①。
取青鱼胆阴干能治疗喉闭及骨鲠,雄狐胆可治疗猝死,但民俗还要求猝死的人不能移动,若移动,雄狐胆都救不了。①
夏晴听得将信将疑:中风的人的确不能贸然移动,为什么大明的迷信中还夹杂着一丝科学。
腊月二十四日在子地的方位埋老鼠,可以杜绝鼠患①。
酒楼里的账房先生收藏着一枚罗盘,此时借机拿出来,在酒楼里转来转去寻找子时地,一群年轻厨子学徒们嘻嘻哈哈:“不如抱一只猫来。”
萍嫂借机将夏晴拉到一边,小声跟她嘀咕:“上回那事也不知道如何,你要对加小心啊。”
夏晴笑:“多谢您,我会提防的。”,她反正也就每日里晚上过来学学菜,三年期满就走人,易大旺就算再嫉妒她也找不到下手的时机,何况易大师敲打过他之后,夏晴觉得易大旺老实了许多。
扭头见一位小丫鬟愁眉苦脸站在酒楼后厨门口,就免不了问前头带她进来的跑堂:“可是有什么事?”
小丫鬟都要哭了,还是跑堂开口:“有什么治打嗝胀气的法子?”
夏晴了然。易大师家酒楼也算中高端,往来客人也非富即贵,在她们跟前侍奉的丫鬟自然也不能出差错,不然不住打嗝,那岂不是丢了自家小姐的脸?
后厨也热心,有人叫一口气灌一肚子水,有人说吓一下就好,有人说使劲闻茶叶香就好。
夏晴想了想,将一个油纸包小心递过去。:“不如试一下橘红散,这是我从我家一位婆婆的菜谱上学到的法子,能消食和气,也曾给家人用过。”
是余婆婆赠送的医书上的橘红散②。
“那是何物?”小丫鬟见是一包粉末,犹犹豫豫不敢接,但到底还是接了,和茶水什么的都一起送到外面去。
过一会小丫鬟就来传唤夏晴:“烦请姐姐过去一趟。”
夏晴自然愿意帮忙,等进了酒楼一个很小的隔间,就听隔壁觥筹交错,隔间里面空荡荡,只有个年纪略大些的丫鬟一人和另外个小丫鬟。
小丫鬟义愤填膺:“都怪那起子小蹄子暗算姐姐!”,见夏晴进来不说话了。
那大丫鬟虽然是丫鬟,却与富人家的小姐差不多打扮,鹅蛋脸,玉石手钏哐当作响,耳上一抹金丁香,裙子是锦做的时兴样式。
夏晴想起曾听说过,富贵人家的丫鬟被称作“副小姐”,很是气派。
此刻那丫鬟略有些愁闷,一边打着嗝一边问她:“请问……嗝,这粉末……嗝……能吃么?”
“可以。”夏晴很同情,她很能共情打工人,“这橘红散是将陈皮浸泡后压干,再用生姜汁拌匀陈皮,烘干后与肉豆蔻、甘草、白盐同炒,等到盐炒成红色后连同橘皮碾成粉末,包在油纸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