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晴倒是很担忧游野的安全。
若不是叛乱他在天子脚下的卫所倒也安逸,每日里去卫所点卯、查看巡城安排、平日里操练, 并没有地方上的山匪,还算安全。
可这回对上的是汉王。
上回叛乱的是老三赵王,夏晴认为他是个被宠溺坏了的怂孩子,永乐七年诬陷太子, 永乐二十一年策划毒杀父皇篡位,连着被揭发后都能滑跪,也没有什么性命之忧。
可老二汉王就不同,骁勇善战, 白沟河之战斩瞿能救朱棣,东昌之败引兵击退追兵给父皇留下撤退时机,浦子口之战扭转议和北撤战局, 朱棣曾抚其背说:“吾病矣,汝努力,世子多疾。”
又有能力又有声望,跟他打仗不是那么容易的。
而且夏晴清楚记得,汉王反叛是因为兄弟去世侄儿当上皇帝,他想效仿父亲对付建文帝那一套。可现在明明皇帝活得好好的,夏晴就很担心是历史发生发了什么偏差。
若发生了偏差,那么原本汉王失败的结局会不会改写?那游野安危……?
夏晴这些担心又不好跟游野说,只含糊道:“你好好保重身体,若是遇到不对劲,也不妨识时务。”,就差没把滑跪投降明说了。
游野心领神会,拉起她的手,想贴在自己脸颊,又担心夏晴不自在,上次他想贴她就被拒绝了,夏晴说是白天被人看见不好,犹豫了一瞬,还是舍不得放下,就双手托在自己手心:“嗯,我定然优先保命。”
夏晴的小心思被戳穿,有些不好意思,又觉得自己还是在理,索性挑明了:“若是对上劫掠百姓的山匪突厥,或是亡国灭种,你自然要有气节苦战到底,可若是皇帝家事,就不用将自己性命也掺和进去。”
“是。”游野笑得眉眼都弯了,手侧了侧,像是舍不得她手心的温度,“谨遵夫人教诲。”
圣上御驾亲征,夏晴也送走了游野。
酒楼的生意倒是没受影响,大约是大家都对圣上充满了信心,觉得他能大获全胜。
京城中亦有一些人事变动,夏家人熟悉的古大人官复原职,古太太来京里生活,等安置下来,就遣送人往夏家送了礼。
夏晴一收着信件就也张罗着送礼,同样遣送了自家帮佣上门,叫她帮古家奴仆帮着料理哪里买菜、买柴火这些琐事,虽然古家必然有许多故旧帮忙,但夏晴还是照做不误。
古夫人也是这么做,她的儿媳纳罕:“婆母为何看重个小商人?”,莫不是小商人巴结得好?
“昔日我家落败时那些亲友故旧做鸟兽散,倒是这小娘子待我仍旧和颜悦色。”古夫人笑道,“若是以往她地位低下也就罢了,后来她家人步步高升,她自己也是五品官的妻子,却依旧对我这个罪臣民妇和气,单是这一份修养,就值得往来。”
儿媳点头,若有所思:“婆母的意思是,要找患难之交。”
“对,人在低谷时才能看清楚周围人是人是鬼,也能看清自己在周围人眼里是人是鬼。”古夫人人生际遇起伏,自然有不少感慨。
“好在如今都好了,也多亏圣上仁慈。”儿媳又高兴起来。
“不单是圣上,还要谢上一位呢。”古夫人见儿媳似懂非懂,就点拨她两句,“许多皇帝都会给太子留一批人手,特意贬谪,日后儿子登基时再起复,这些人就对新皇感恩戴德。”
“啊?”儿媳瞪圆眼睛,开始细细琢磨起朝政里的门道。
古夫人笑而不语,转而唤来自己亲近的侍女,想着哪天去夏晴的酒楼捧场。
夏晴手里银钱如今宽裕得很,酒楼一开始还获利微薄,但随着名气越响,生意也越来越好。
商人们等进去之后才发现二楼那个阳台方便看见纳税关,便一传十十传百,每每进城报关税,遇上中间有排队歇息的时间,都要来夏家酒楼坐等:吃得好、价格不贵、还能看见关口的的进度。口口相传,夏家的生意越发火热。
手里有了闲钱,夏晴就想着再开一家小食肆。
“如今你都是开酒楼的大掌柜了,再回过头去开小食肆,岂不是大材小用?”风姐儿这回没有跟着去战场,只留在京城。
“那有什么?原先我开食肆时,还会提篮在白云观卖仙姑烧鹅,在孟兰盆会卖濑粉骨头汤呢,难道就是杀鸡用牛刀?”夏晴笑眯眯,“须知几十家小食肆也不见的比一间酒楼赚的多。”
她想的很明确,酒楼自家经营,小食肆却可交给小娘子们经营,多多益善,再者食肆本就能给自家酒楼起到一个宣传、引流的作用。
“你要开在神木厂大街?那里不是卖假花的嘛?”夏家人都知道那里,工部五大厂之一的“神木厂”就在这里,后来主要卖起了
绒花、绢花,每月逢四有集,更别提店铺林立,卖的都是女子饰品。
平日里要打扮梳妆,或是婚嫁就会去神木厂逛街。
“嗯,我这家食肆就只许女子进去。”
“什么?女子?”夏家人吸了一口气,“这还没开店,就先排除了一半人,当真可行?”
“可行。”夏晴早就想好了,“神木厂那片都是女眷买花戴,本就至少是小康之家,这类女眷往往小富即安,出门闲逛不缺钱,但苦于没有吃饭的地界。”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大明的妇女富庶起来,市面上有针对她们的珠宝首饰、绒花衣裳出售,却没有针对她们的饭店,完全是因为旧观念作祟。
“其实我一开始想在这里开只许女子进去的酒楼,但我担心贸然做大,客人不多,便想着先开一家小食肆探探风向,若是客人众多,女宾出手大方,再原地升级成酒楼也不迟。”
瑶琴点头:“我知你素来妥帖,这样行事就很好。”
陈老三更是莫名其妙百感交集,背过身去偷偷擦擦眼眶:女儿当真是优秀。
既然定下了是小食肆,夏晴就去布置这件事。
她对此事已经是驾轻就熟,先是寻了经济,而后在神木厂大街蹲守了几天,统计了下路过的众生相,大概给目标群体画了个客人画像:年龄从小到老都有,主要是二三十岁的妇人,家境也都优渥,往来都雇佣了轿子或是自家有牛车,穿衣打扮也看得出来很体面,从她们购买的绒花首饰和雇佣轿子的打赏估算初来人均消费金额大约在几百文,正好够得上中档酒楼高档食肆的价位。
夏晴再观看她们吃饭安排,果然见妇人们若是与男子一起的要么去酒楼要一个单间,要么是买了回自家马车吃,这点跟她估计的差不多,毕竟中等之家的妇人们更看重隐私,不愿大咧咧在大街上吃东西。
定下了基本方向后,夏晴便知道食肆应当如何定价装修了。
她赁下铺子后也是用了屏风隔断,虽然是食肆,但不管是茶饭量酒博士还是齐楚阁儿,都与酒楼一模一样,陈设也以清雅为主。
惹得夏姥姥啧啧称奇:“说是食肆,倒像是个书肆。”
“要的就是那份雅致,食客们都是中等人家,比起花费更看重环境,我们的布置至少要比她们家里更华贵才好,这样才能让她们有出来享受的感觉。”夏晴在装饰时候还特意请了古夫人和林月娘帮忙布置,青铜鼎、蓝瓷梅瓶、金石之物,都是昔日公公购买来的堆箱底之物,虽然真假存疑,但外观看着古朴雅致。
想到这里夏晴不由得感谢被游野圈养在村里当私塾先生种地的公公,谁能想到他老人家被骗的这些假古董也有派上用场的一天呢。
菜式也与酒楼一致,除去类似一品官燕、扒鱼翅、酸沙紫蟹、清蒸鲥鱼这样的常规菜式,增加了一些配合节令、花草的时令菜肴。春天有炸玉兰、金雀花炒鸡蛋,夏天有茉莉花清炒,秋有柿子果,冬日有山茶梅花宴,要的就是雅致有趣。
食肆的名字也有趣,就叫饱时归女眷食肆,只要女眷,门口一个硕大的牌子“男宾止步”。
刚开业竞争对手就在旁边雇佣了闲汉扰乱:“只有女子?莫不是见不得人的去处?”
夏晴可不惯着他,当即请巡逻的兵丁抓了那人去当街教训,陈老三又特意在每日下衙时专门来这里接女儿,口称是自家女儿开的食肆,果然让宵小之辈少了许多坏心思。
这家食肆也渐渐有女眷进门吃饭。
一般女眷们来神木厂大街这里逛街,买了许多衣裳和首饰,又累又饿之际,却还要顾虑着男女授受不亲的缘故回家吃饭,就算在外面酒楼吃饭了还要瞒着自己娘亲长辈,生怕被她们唠叨怪罪。
可如今有了这家女眷食肆,只要女眷,而且还有隔间,便免去了许多麻烦。
何况这家店实在是好吃!
酸沙紫蟹满口蟹香,清蒸鲥鱼鱼肉鲜嫩,瓜花酿满口肉馅,菊花炸鲮鱼球形状讨巧,莲花豆腐则是豆腐柔韧,玫瑰鲜花饼酥得掉皮。
云林鹅源自元时,夏晴也做得很地道,吃起来先是外皮带着酒香和蜜香,据说制作时大鹅的肚子里塞了蜜酒,外皮也用蜜酒涂抹了一遍。
淡淡的胡椒香气和咸香,有点卤肉香气,但细吃又没有,种种香料的滋味若有若无,将大鹅烘托得香气四溢。
这间小小食肆,虽然收费都快赶上酒楼了,但也爆满,生意好得不得了。
第64章
南宴是夏晴下一步要推出的宴席, 她已筹谋许久。
羊菜本就让酒楼名噪一时,要维持客流量源源不断还得不断推陈出新,南宴便是关键。
大明宫廷里南宴讲究“三汤五割”, 也就是说酒席上先后要上三道汤和五道割肉, 但仅限于这几道菜又显得很寡淡,所以讲究厨子的筹谋能力。
易大师倒没意外,他自打侄儿闯祸后就一直郁郁不乐,此时也罕见浮现出了些笑意:“我和延寿二人的技艺, 可是一点都不剩下了。 ”
夏晴学习后还融合了一些现代的菜式,因此她筹备的南宴菜单和而不同, 还多了些自家特色。
听闻夏晴要开设新店的消息, 延寿伯担忧:“开那么几家店, 你应付的过来吗?”,他也是自家做起经营之后才发现当厨子和做掌柜是两件事, 后者甚至更难。
“应付得来。”夏晴早就想好了,她的那些小食肆已经全权交给手下徒弟们经营, 徒弟们做鸭血粉丝汤、鱼杂面这样的风味小吃不在话下。
至于新开的女眷食肆也菜式也大都是徒弟能独立制作而成。
说到底,她每日里起来,先去税关的酒楼做一整道全羊菜,售空即止, 随后就开始配料,偶然有空就监制卤肉、糟肉烧鹅、烤猪这些制式菜的调味,指导徒弟烤制。
她笑着对两位前辈解释:“我新开这家是南宴为主,南宴讲究的是割菜, 说白了就是烤乳猪、烧鸭烧鹅这些菜式,这些都可以提前卤制做好,只要现场切割就好, 至于里面穿插着的其他菜式我的徒儿们都可以自己做。”
夏晴原本带着的安娘子、蓝伯母几人就已经是熟手,如今又不断收留孤寡女娘,手底下已经大约有四十名厨娘了。
“她们如今也都陆续出师,手艺都还算很好,我只要指点就好。”
就连延寿伯和易大厨这些老手都惊讶:“你的徒弟怎么学起来这么快?”
夏晴当然明白原因,传统师徒制需要几十年出师其实大半时间是在考验徒弟的忠诚度,她缩短了这些时间,只专心教导徒弟,故而时间很短。
“若是她们学会了徒弟,饿死你这师傅怎么办?”两位前辈苦口婆心教育夏晴,“千百年来的学徒制,难道那些前辈都是傻子不成?”
“我知道您二位是为我打算。”夏晴感激笑笑,“不过我自己觉得这同样一道菜,即使知道做法做出来也每人不同。”
她找来的都是孤寡女娘,本就生计艰辛,她们拿走夏晴的技艺另立门户反而让她高兴,觉得她们能自立自强,反正夏晴做饭开酒楼全靠自己爱好,也并没有要一家垄断的心思。
她先是将小娘子们从困苦艰难中救出来,又传授她们手艺供养她们吃穿,有一层恩情。二是她本身就会给小娘子提供岗位,收入不菲,比寻常酒楼里的厨子们收入高。
有了第一点一般人都会感恩戴德,若有人真的忘恩负义去外面应聘,一去旁人家酒楼对方开的雇佣薪水比夏家还低,何苦来着?
就算另起山头自己开食肆,可赚的不一定比在夏家多,还要筹备本金、操心收税、担心被地痞讹诈……种种风险算下来还不如回夏家继续干。
因此目前为止都没有什么徒弟背叛师门的事情。
两位长者若有所思,易大师更是叹息:“我若是有这样见识,或许也到不了今天这一步。”,他防范了一辈子外人,倒是被自家侄儿狠狠上了一课。
夏晴要开新店的消息也告诉了家人,相处这么久,家人也算看明白了夏晴的想法:“莫非是也想与女子食肆一般,先开个小食肆,等日子久了再原地升成大酒楼?”
夏晴点点头,笑道:“如今手头的钱不宽裕,只好这么办。”,税关的酒楼面向全国往来的客商,女子食肆面向富户女眷,下一个贵价食肆就要面向金融街。
她挑中了二条胡同,这条胡同看似平平无奇,可地界实在是好。
东边是珠宝市街,顾名思义就是京城的珠宝玉器店铺聚集地;南边是典当、钱铺、钱桌云集的钱市胡同;北边棋盘街云集六部,故而有不少“跑部钱进”的投机商人;东边是东打磨厂街,原先打磨石器匠人都居住于此,可如今瞧着也有了银号、票号聚集。
故而此地算是大明版华尔街。
这些银票当铺的老板自然需要一个推杯换盏的地方,要的是私密。
故而夏晴这回的隔断就不是以往低成本的纸屏风,而是直接换成了实打实的砖墙隔离,还砌了两层,这样一个食肆也就能做出来五个隔间,惹得夏姥姥担忧:“这么少,还怎么赚钱?”
“来的客人单价高算下来利润要更高,何况他们宁可多付钱也要隐秘。”夏晴自然深有体会,前世金融街旁边那些私厨哪家好吃?可到了重要政策节点家家爆满,还都是预约会员制,卖得就是有钱人急需的私密。
铺好墙面之后就是寻了西域贩卖的羊毛地毯,直接铺墙挂上,再起一次隔音的作用。夏晴自己测验过,就是隔壁大喊也听不见半分。
至于其他摆设,则是要更加名贵稀罕,除了公爹收集的假古董,夏晴还买了几件真货。
瑶琴见夏姥姥吸气,似乎又要说什么,赶紧赶在她前面替女儿辩解: “往来的钱庄老板都是见识过好东西的,若我们铺设太假,卖不出好价钱,人家也不愿意进门不是?”
夏姥姥勉强点点头,痛苦扭头:“也罢,以后晴儿酒楼的事我不看了。”,这回圣上去山东征讨逆贼并没有征调她们这些人,她也就留在家里时不时看孙女捣鼓,只觉自己都揪心,又一想:孙女这几年捣鼓的这些事哪样在外人眼里不是异想天开?偏偏她都做成了,可见天赋异禀,也不是自己该操心的。
有了前面的经验,夏晴开起新食肆来轻车熟路。一样的找中人经济看房,一样的布置装修。
既然定好了要私密,也不能像以前开店一般大张旗鼓做广告,夏晴便做了便笺,也似士大夫般用讲究的信笺做了名帖,自己收拾停当,带了小童去挨家当铺、钱庄拎了食盒去拜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