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大师看了一遍,发现夏晴调整得更好,她还将从前在易家酒楼观察到的些经验改进一二,让流程更合理。
易大师看完后不住称赞:“你家酒楼定岗都很好,毫无纰漏。”
最主要的是,那些小娘子们虽然年龄小,看着都很有活力,干劲十足,也不知夏娘子从哪里寻来这么多踏实真心的厨子们?
看着酒楼步入正轨,夏晴也能够抽出时间依照约定给自家姐姐做西洋古里、忽鲁谟斯、锡兰山等番邦特色菜式。
风姐儿在旁边眼巴巴看,小衙内则在旁边说婚事,恰好到夏天,大姐和小衙内也挑了个好日子,欢欢喜喜将婚事定了下来。
小衙内是成婚心切,现在天天筹备两人正式成亲的杂事,一边还要给风姐汇报。
风姐儿努力咽下口水,将目光从妹妹手里挪过来,好容易等到饭熟,就迫不及待去品尝。
古里是印度,夏晴做了椰浆饭和印式阿帕姆,大米磨成粉末与椰浆调制成糊糊,而后煎成薄饼,吃起来椰香四溢。
鲁谟斯是霍尔木兹海峡附近,盛产核桃、把聃(巴旦杏)、万年枣(椰枣)。
夏晴做了坚果切糕,将松子、万年枣、把聃等诸多坚果烘烤了一遍,再混合麦芽糖切块,吃起来又香又脆,让风姐儿大大的满足。
锡兰山是斯里兰卡,夏晴则做起了锡兰炒饼,其实是后世的Kottu roti,将烙饼切小块,而后与白荪、猪肉丝、鸡蛋一起在平底锅里炒熟。
风姐儿吃得很满意,一边感慨:“怎么都这么好吃?”
“其实是吃个新奇罢了,咱自家懒得做饭了也炒饼,只不过咱家是切丝,锡兰山人是切块,又有什么区别?”夏晴笑眯眯回答。
“你若是爱吃,我日后多留意着买些,给你做菜吃。”小衙内一副好脾气的样子,哪里有半点御前勋卫的架子?
“我自家给姐姐做菜就好,不劳你。”夏晴硬邦邦开口。
虽然大量物品运不到,但随队的使臣商队们带来便携的咖喱叶、胡椒、小豆蔻、藏红花等调料,倒让京城里调料价格下降了部分,夏晴趁机屯了些,她想着给姐姐做菜就好。
才说完就见游野正笑着看自己,夏晴才回味到自己的话有点呛人,便不好意思一笑,补充跟小衙内解释了一句:“呃,我是说,多谢你惦记我姐姐,不过我正好也有这些调料菜式。”
夏晴意识到姐姐婚期将近,所以自己无意识将小衙内当成了抢走姐姐的敌人,说话就毫不客气。
或许她潜意识里很焦虑失去姐姐。
不过转念一想,以后成婚还是都在夏家,姐姐又不是那等昏头转向的人,自然不会起什么姐妹隔阂,便才松了口气。
风姐儿在两人面上看来看去,似乎看出了些什么,刚要说什么来打圆场,倒是游野先开口:“小衙内这些天送了许多特产过来,都暂时放在东屋,不知可有什么存放规则,还请移步指点指点。”,将小衙内支走。
夏晴便道:“小衙内也是关心大姐,什么青根丰城脯、诸暨虎栗、嵊则蕨粉、东阳南枣、浦江火肉、台州瓦楞、蚶江瑶柱,各地没有听过的特产纷纷送来。”
风姐就笑:“不知道的,还当我贪嘴呢。”
她笑完后,摸摸妹妹的手背:“要是日后他和你起了冲突,我还是选你。”,似乎知道妹妹在想什么。
“嗯!”虽然是哄小孩的孩子话,夏晴还是很高兴,满意点点头,给姐姐喂了一口印式阿帕姆:“甜甜嘴!”
她这回也如上回一般,将这些菜式都放到了酒楼菜单里。
夏姥姥一问利润就明白了:“这可比你从前开食肆卖的要贵多了。怪道你交着那么高的赁金都要开酒楼,赚得多呢!”
同样一道菜,酒楼的价格就要比食肆高许多。
进入三月,朝中又有北征的风气,夏家自然故技重施,又囤积了些被服布料和干粮路菜,等着以后赚钱。
果然到了四月,圣上再次北征,夏家也借机赚了一笔,家人跟着出征的次数多了,夏晴便也习惯了,安心在后方开酒楼做菜,还捎带着给姐姐准备成婚礼,两人出征前就定好了婚期,遇上战事就想着回来成婚。
游野这回却走得很艰难,小夫妻每日里住在一处,行卧携手,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他哪里舍得离开夏晴?
临行前连着好几天都闷闷不乐,缠着夏晴不放,先是将酒楼里诸事帮夏晴处理得妥妥贴贴,又是将家里能想到的琐事都办了:水缸添水、换了瓦片、庭院里破碎了的青砖换了。
游野最后就连院子里一株海棠都提前修剪好了枝条:“若是我走了,你自己修剪容易伤手。”
惹得夏晴哭笑不得:“我哪里就那么废物?好歹我也是酒楼掌柜,说不上运筹帷幄,但修剪枝条的本事还是有的。”
“嗯。”游野嘴上应着,手里的活计却不停,直到他环视家里,实在也找不到半点能查缺补漏的地方,这才罢休。
每日里私下相处时更是恨不得时刻将夏晴抱在怀里,他已经渐渐褪去了少年的青涩,渐渐有了成人的担当,肩膀变宽,臂膀变得有力,有时玩闹时单手就能将妻子抱起,这些天却都是郑重双手环抱,珍视如至宝。
临行前最后一夜,他连夏晴沐浴也要跟着,被夏晴抗议:“上回这样水就撒了一地,我可不要被家里人发现笑话。”,说着自家脸先红,虽然没圆房,但两人毕竟感情深厚,私下里玩弄起来有时候还是会过
分肆意。
上回就玩得盆里水撒了一地,虽然最后是游野半夜蹑手蹑脚擦洗干净了地板,但她自己总担心第二天被家里的帮佣看见,不自在了好几天。
游野被她赶到外面不敢动,可却认真点燃了熏笼,熏热了干毛巾,连夏晴要换洗的小衣都提前给她备好,确保她沐浴好后能直接吹干头发。
等到夏晴完毕慵懒躺在床上时,游野已经认真拿着她的头发给她熏干头发了,等擦干头发,游野自己也收拾干净,才又将她隔着被子拢在怀里,将被角掖得密密实实。
想到即将要分别,夏晴心一软,挑起自家被子,拍拍空荡荡的床铺。
被褥下的夏晴穿着杏黄色的寝衣,清清爽爽,眼睛明亮如星,散发着好闻清淡的果木香,是自己刚刚亲手服侍出来的香气。
游野吸了口气,努力将跳得快要出胸腔的心跳强行压回去,冲着妻子一笑,而后将被角掖了回去,自己离着夏晴近了些,拢着她的手臂也微微加力,但人还是没过去:“我……这样就很好。”,离别在即,他怕自己忍不住。
夏晴有些不好意思,白了他一眼来遮掩羞意,转过身去不理他了:明明前些天两人私下里早就不止如此了,倒显得她很不庄重似的。
游野也不生气,只安静隔着被子抱着她,闻着她发丝飘来的纯净茉莉香气,嗅了又闻。
夏晴本来要生气,但想起他马上又要走,就也狠不下心来,轱辘转一圈,又转了回去,正好与他面对面。
“游野?”
“嗯?”他轻声回答,将她转动产生的被角缝隙又压平,像个操心的老妈子。
“你会想我吗?”虽然知道是废话,但谈恋爱的时候就是忍不住说些没意味的废话,似乎这样心里才能满一点。
“会。”游野凑得更近些,用手做梳,将她的乱发梳理整齐,才在她额头间轻轻一碰。
他的动作温柔又轻轻,让夏晴想起小时候看过的童话书里的插画,她小时候总是喜欢反复盯着插画看,想象住在树洞里的松鼠一家、住在橡树安全洞穴里的小兔子一家。
外面星空闪耀,洞穴里安全舒适,雪白蕾丝枕巾和厚软的大枕头,和心爱的家人永远躲在安全的星夜不出去。
舒服和安心慢慢袭来,困倦也渐渐袭来。
夏晴闭上眼,但还是舍不得入睡,似乎幸福会在睡着时溜走,她伸出手不依不饶要找游野的手。
游野一下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好脾气轻笑一声,似乎是觉得她孩子气的举动很可爱,一手腾出来,顺着她的手把她的手包在自己的手掌里,怕她冷着又在她伸出来的手上盖了自己的被子,一手还是紧紧抱她在怀里。
他的手掌宽厚而热,源源不断的热流涌动,包裹着夏晴的手,热量一度从她指尖传到夏晴的心脏里去,让她浑身都如泡在热水里一般暖洋洋。
夏晴安心得嘟哝了一句,脸上浮现出满意的笑容,这回是真的可以安心跌入梦乡了。
临睡前她最后问了一句:“可我面对面,也还会想你。”。
声音很轻,还带着困意的鼻音,近乎呢喃。但游野听到了。
他低头,凑到她的脸颊处,忍着要撕咬的悸动,只是缓慢而温柔,将怀里的人珍重亲一口,用近乎叹气的低声回答:“我也是。”
第二天早上夏晴醒来时游野已经走了。夏晴丝毫不意外,这是两人早就说好的,她不想面对离别,索性叫游野偷偷走。
可是早上起来看见他的床铺叠得整整齐齐,夏晴还是感到一阵阵失落,再看自己昨天洗漱过的木桶打扫干干净净,自家换洗下来的小衣亵裤都已经洗干净晾晒在外面的暖阳下,知道这都是游野做的,心里有些怅然,她平日里不喜欢外人替自己洗内衣,这些都是游野替她洗。
这回他走了,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可以回来?
等到六月,前方传来消息,说是有望回京,没多久就听见大军班师回朝的消息。
大姨母特意来酒楼找夏晴商量:“你姥姥她们不在,我也算是家里剩下的长辈,你平日里又忙,这婚事我先提前操持着,也免得她们回来后手忙脚乱。”
“多谢姨母。”夏晴也需要人帮手,自家姨母就没有什么客气的,请她坐在上首,将自己手里婚事的清单递过去,“小衙内在对门买了座宅子,家具都按照他提供的尺寸打的,被褥什么娘都准备好了,就是当日要用到的糕饼点心和彩缎红绸等还未有头绪,”
大姨母一一梳理:“好,我来操心这些,你平日里都不爱逛,倒是我还知道京城哪里买卖这些方便。”
两个人正说着话,忽然听得外头钟声连绵不断。
“这是怎么了?”大姨母纳罕,有点担心,“似乎……从前有这动静时还是皇后娘娘她在南京……”
她小声跟夏晴说:“似乎是皇后娘娘驾崩时候的光景,在京诸寺观各声钟三万杵……”
夏晴吓了一跳,起身招呼自家在街上揽客的小二进门,自己则坐在窗边观察附近的情形。
街面上行人匆匆,似乎是片刻之间就没了闲杂人,附近几处酒楼甚至开始关门谢客,连窗户都落下来,喧闹的乐声也跟着停歇。
夏晴便照样效仿,吩咐下去,没多久就见官府的衙差们面色凝重,一路小跑张贴告示,官员和坊厢耆老开始传达消息。
京城人还没顾上高兴凯旋,就听到了圣上崩于榆木川的消息。
别说夏家,京城人都懵了,圣上在民间是战神一般的存在,少年英勇战元,青年起兵南下,中年后又不住抗击漠北,让百姓安居乐业,再加上帝后恩爱,体恤百姓,在京城百姓眼里当真当得起“天子”二字。
民间在听到消息这一刻就都开始撤下欢门彩旗,纷纷开始换上素净衣裳,天子之崩是为国葬,百姓必须穿素服13天,禁止一切娱乐活动,夏家酒楼还是能开,但不许大声喧哗,禁屠49天,夏晴也主要换上了素食。
有史夫人的棉麻织坊在,夏家人倒是不缺粗麻孝布,除去自家用的还有许多出售,如今京城里到处都稀缺这些孝布,大家都要调度来用,一时供不应求,也让棉麻孝布的价格水涨船高,织坊也是小小赚了一笔。
不过这会夏家人都没有太关注赚钱,而是真心难过。
没几天夏家外出跟着北征的人也都跟着回来了,原来这消息本就是对民间封锁的,免得乱起来,要待到圣上步辇到京城才发丧。
风姐儿、游野等回家后满脸戚容,他们这些在边疆征战过的人更加了解阿鲁台对边地百姓做过什么,也更钦佩圣上的神勇,故而哀痛更甚。
因着国丧,风姐儿的婚事便暂缓进行。
皇太子朱高炽即位,改元洪熙元年,给故去的父亲起了庙号太宗,民间倒是毫无意外,这位太子殿下任孝善良,从前许多次圣上征讨时候太子殿下都留在京城监国,他约莫也是中年人了,见过许多大风大浪,因此民间并没有太恐慌。
夏家人倒是又各自升职,他们如今也算是前朝忠臣,数次跟着先帝北伐,也算是资历甚老,各自都有封赏,游野更是得了千户的职位。
时值国丧,夏家没有大张旗鼓庆祝,只自家悄悄关上门摆上了一桌宴席,以茶代酒替游野庆贺了一回。
想起从前两位叛乱的太子弟弟,夏晴不由得担心:“那两位……不会再有心情起兵吧?”
说也奇怪,明明与太子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皇后又跟皇帝恩爱,可以说是不似其它政变里家族仇恨,那两位小儿子却总是想造太子哥哥的反。
游野摇摇头:“恐怕……他不安分。”
果然没多久,汉王朱高煦在山东造反。
-----------------------
作者有话说:①《明史·忽鲁谟斯传》
第63章
游野自然还要跟着圣上御驾亲征, 他颇有愧意:“成亲前说要护着你,结果反倒要你替我担心。”
游野如今已经从副千户升迁为千户就是多亏了连次征战,否则他这种没根基的哪里轮的上?
“我看史书上历朝都是初建时武官好升, 待过上几代就是文官骑在武官身上。也因此就想在年轻时多勤勉上进。”
夏晴点头, 游野的见识很对,如今他们正遇王朝初期到中期之间,若现在贪图安逸,等以后天下彻底太平没有用武之地, 就只能郁郁终老。
游野见她体恤,心里更愧疚。他现在千户不好调动, 唯有再上一层楼, 若是这次能再往上, 就可自由升迁,也能去太平地界做官, 到时候一定陪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