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跟沈总汇报!”萧明远猛地停下脚步,眼睛亮得吓人,“林总,我要给沈总打电话!我要亲口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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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在千里之外的湘西大山深处,张家界村的招待所大院里,沈知薇正坐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大蒲扇,给安安写信。
前天她收到了厚厚一沓父子俩的来信,安安在心里直白地说了几十次想她,就连那向来含蓄的李兆延也在信里说了挂念她,那些信看完后被沈知薇珍惜地放进一个铁皮盒子里收着,那盒子装着父子俩的信快满了。
这时,客厅的小方桌上的一部砖头一样厚重的无线电话突然响了起来,一个剧组员工接起了电话,对沈知薇喊道:“沈导,找你的。”
沈知薇放下笔,站起来走过去接起电话,“喂?”
“沈总!是我!老萧!”电话那头传来萧明远激动得有些变调的声音,“爆了!爆了啊!”
沈知薇把话筒拿远了一点,揉了揉被震得发麻的耳朵,嘴角却已经勾了起来。
“慢慢说,什么爆了?发电机爆了?”她故意逗了一句。
“不是发电机,是收视率!收视率爆了!”萧明远几乎是在吼,“昨天央视35%!深市31%!焦北也破30了!一夜之间涨了十个点啊沈总,台里要给我们调档期,广告商要把门槛踏破了!”
沈知薇听着电话那头语无伦次的汇报,目光投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嘴角的笑意扩大。
情景剧这种形式,就像是给正处于社会剧烈变革期的人们准备的一份精神快餐,它不需要你正襟危坐地去思考什么家国大义,只需要你在忙碌了一天后,端着饭碗,看着电视里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跟着傻乐呵几下,这就够了。
“恭喜你,老萧。”沈知薇的声音带上了笑意,“这证明你的才华是被市场认可的,你的坚持没有错。”
电话那头的萧明远沉默了两秒,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沈总谢谢您,如果当初不是你看中我的剧本,没有您把这个机会给我,我现在可能连房租都交不起流落街头呢。”
“行了,大老爷们儿别煽情了,”沈知薇笑着打断他,“这剧爆火只是开始呢,既然广告商找上门来了,那就把价钱咬死了,告诉林玥,我们不是卖白菜,这是独一份的资源,还有,就按我们之前在深市规划的那样,让策划部把那些周边的小商品,什么印着台词的文化衫、搪瓷缸子,画报贴纸等等都开始让工厂印刷起来。”
“哎,好!我这就跟林总说!”萧明远此时对沈知薇那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这收视率刚出来,人家就已经想到卖周边了,不愧是知觉影视的沈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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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合租在特区》播得如火如荼的时候,xx市xx家属院。
傍晚时分,正是大院里最热闹的时候,家家户户都敞着门,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大树底下,几个老头正围着一张石桌下象棋,旁边围了一圈看棋的。
“拱卒!拱卒啊!老张你这臭棋篓子!”
“观棋不语真君子!老李你少在那儿瞎指挥!我这叫诱敌深入!”
张大爷是个暴脾气,手里捏着个红色的兵,抬头脸红脖子粗地瞪着对面的李大爷,两人平时就是大院里的一对冤家,斗了一辈子,年轻时比技术、比先进,老了又比上了棋术,那是一天不吵架就浑身难受。
今天这盘棋下得胶着,两人火气都上来了。
“什么诱敌深入!我看你就是老眼昏花!”李大爷把手里的蒲扇往石桌上一拍,“刚才那步马你就走错了,现在还要送个兵给人家吃,你这不是败家吗?我要是你那老伴儿,早拿擀面杖抽你了!”
“嘿,你怎么说话呢?”张大爷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摔,棋子骨碌碌滚了一地,“我怎么下棋关你屁事?我想送就送,我乐意!我是特区来的大老板,我有钱!”
这话一出,周围看棋的几个邻居先是一愣,随即都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李大爷也愣了一下,原本那一肚子的火气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哧溜”一下全泄了,他指着张大爷,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慢慢舒展开,最后笑得肩膀直抖。
“行行行,你是大老板,你是那个那个叫啥来着?你是‘除了钱一无所有的贾发财’!”
这是《合租在特区》里的一句经典台词,剧里有个角色叫贾发财,是个从农村去特区闯荡的暴发户,脖子上挂着手指粗的金链子,整天把“我有钱”挂在嘴边,却总是因为不懂特区的规矩而闹出各种让人啼笑皆非的笑话。
前两天那集里,贾发财去相亲,人家女方问他有什么爱好,他一拍桌子来了句:“我的爱好就是花钱!在这个遍地是黄金的特区,我不花钱我难受!我就是那个散财童子,除了钱,我一无所有!”
当时这句台词配上演员那副痛心疾首的浮夸表情,把电视机前的观众笑得前仰后合。
“对对对!”张大爷也绷不住了,捡起地上的棋子,也不生气了,“我就是贾发财,我说老李,你就像那个房东大妈,整天抠抠搜搜的,盯着我那点水电费!”
“哎哟喂,我那是勤俭持家!”李大爷立马接话,学着剧里房东大妈那一口地道的塑料普通话,“特区虽然富,那水也是钱,电也是钱,就连这空气要是能装袋子里卖,我也得收你费!”
围观的邻居们哄堂大笑,“哈哈哈,老李这学的还真像!”
“神了!这俩老头不去演戏可惜了!”
隔壁王婶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路过,听到这话也凑了过来,笑道:“行了行了,别在这儿贫了,也不看看几点了?还不赶紧回家吃饭?今晚那集可是要播贾发财去学跳迪斯科呢,听说那裤子都要扭劈叉了!”
“啥?跳迪斯科?那必须得看!”张大爷一听这话,棋也不下了,把棋子往盒子里一哗啦,“老李,今儿这局算和棋,我们明天再战,我得回家把那一亩三分地占住了,不然我家那孙子又要跟我抢台看动画片!”
“走走走!我也得回去守着看。”李大爷也拿起马扎,两个人刚才还吵得脸红脖子粗,这会儿为了追剧,好的跟穿一条裤子似的,勾肩搭背地往楼道里走。
整个家属院里,不论是楼上还是楼下,此时的话题中心全都是这部剧。
“哎,你说那个小保姆最后能不能跟那个大学生好上啊?”
“我觉得悬,那大学生眼高手低的,哪配得上人家勤快的姑娘。”
没过多久,整个家属院都安静了下来,透过每家每户的窗户,传来一样的片头曲声音:“这里是特区!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紧接着,就是那个标志性的片头曲,和一阵阵从不同窗户里传出来的爆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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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租在特区》的火,那是上到老下到小都爱看。
市第一中学的晚自习课间,教室里乱哄哄的,男生们聚在一起打闹,女生们凑在一起聊八卦。
后排角落里,几个男生正围着一个穿夹克衫的同学,那同学手里拿着一个黑乎乎的长方形物体,正煞有介事地贴在耳朵边,眉头紧锁,表情严肃,嘴里大声嚷嚷着:“喂?喂!你说什么?几百万的生意?哎呀,这点小钱不要来烦我贾发财!我正在跟华尔街谈并购呢!”
周围的同学听了捂着嘴偷笑,那男生手里拿的当然不是什么真正的“大哥大”,那只是一个用来装铅笔的铁皮文具盒,但那男生演得极其投入,一边吼,一边还像电视剧里的那个“贾发财”那样,用手在空中比划着切西瓜的手势。
“行了行了,别演了,班主任来了!”门口放风的同学一声大喊。
男生手忙脚乱地把“大哥大”往课桌肚里一塞,瞬间坐正,拿起书本装模作样地读起来。
班主任推门进来,狐疑地看了一眼后排那几个脸憋得通红的学生,又看了看黑板。
黑板的角落里,不知道谁用粉笔写了一行小字,那是《合租在特区》里的一句经典台词:“做人呢,最紧要就是开心。”
班主任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原本板着的脸也稍微松动了一些,他走上讲台,清了清嗓子:“这句话说得没错,但是,现阶段你们最紧要的是考大学,考上大学,你们就能去特区,去看看那个传说中遍地黄金的地方,到时候想怎么开心就怎么开心。”
下面传来一阵善意的哄笑声,一部剧,火的不只是剧情,更是它带来的一种关于远方的想象。
在那个信息相对闭塞的1987年,对于绝大多数还没出过远门的内地人来说,深市不仅仅是一个地名,它代表着时髦、机会、财富,以及一种全新的生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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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这部剧中最火的就是剧里贾发财那句经典台词“除了钱,我一无所有”,就像后世网络流行的那种梗一样,几乎人人都知。
街边卖衣服的一个小摊,最显眼的位置挂着几件的确良圆领汗衫,胸口处用极其夸张的黑体字印着两行大字——前胸是“除了帅”,后背是“我一无所有”。
路过的小青年骑着二八大杠,车铃铛按得震天响,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那件衣服。
“老板,这衣服咋卖?”青年一脚撑地,停在摊位前,潇洒地甩了甩额前那一缕挑染成焦黄色的刘海。
摊主是个剃着光头的中年胖子,正摇着蒲扇赶苍蝇,闻言眼皮子都没抬,只是伸出五根手指头晃了晃:“五块,不讲价。”
“霍!五块?你抢钱啊?”青年瞪大了眼睛,“百货大楼的背心才卖两块!”
“百货大楼有这字儿吗?”胖摊主终于抬起头,慢悠悠指了指衣服上的字,得意道,“这叫‘贾发财同款’,穿上它,你就是这条街最靓的仔,除了钱,你也就剩帅了,不亏!”
青年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最后他咬咬牙,从兜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五元大钞拍在案板上:“行,来一件!我要穿去溜冰场,震震那帮孙子!”
胖老板乐呵呵地收了钱,麻利地把衣服装进塑料袋,这已经是今天卖出去的第三十件了,没想到他也就是在背后印上这些字,这衣服那就“嗖嗖”卖得飞快。
xx大学,男生宿舍楼302室。
正是午休时间,宿舍里弥漫着一股子臭球鞋和发胶混合的味道,几个男生正光着膀子围坐在一起,中间的小桌上放着一盆还在冒热气的方便面,这是大家凑份子买的“奢侈品”。
“哎,我说老三,你那篇论文写完了没?”睡在上铺的老大把头探下来,嘴里还叼着根牙签。
正埋头呼噜呼噜吃面的老三抬起头,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他推了推眼镜,学着电视剧里贾发财那个经典的摊手动作,一脸深沉且欠揍地说道:“老大,别问,除了我的才华,这篇论文一无所有。”
“噗!”旁边正在喝水的老二没忍住,一口水喷了出来,正好喷在老四挂在床头的吉他上。
“我不行了,哈哈,老三你这表情太到位了!要是让灭绝师太看见你这德行,非得让你挂科不可。”老二笑得直锤床板。
“切,你不懂。”老三淡定地抽了张卫生纸擦了擦眼镜,“这就叫‘特区精神’,我们虽然现在穷得叮当响,连包红烧牛肉面都得四个人分,但咱精神上富有啊,除了才华,咱确实一无所有嘛!”
“说得好!”老四一拍大腿,“我也要把这句话刻在我吉他上,等将来我要是成了歌星,我就在演唱会上对着几万观众喊:‘除了歌声,我一无所有!’”
“你就吹吧!”老大笑着丢下去一个枕头,“我看你是除了做梦,一无所有!”
宿舍里爆发出一阵哄笑,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阳光透过树叶洒在窗台上。
而这句台词像病毒一样不仅出现在人们口口相传中,更出现在大街小巷里。
一家卖磁带的小店门口,立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歪歪扭扭地写着:“除了好听,这张磁带一无所有!”
隔壁卖凉茶的老阿婆也不甘示弱,在自己的凉茶桶上贴了张红纸:“除了下火,这杯茶一无所有!”
街角修鞋的皮匠,都在自己的工具箱上刻了一行小字:“除了手艺,我一无所有!”
更甚至百货大楼的化妆品柜台,不知何时挂出了“除了美,你一无所有”的横幅;书店门口竖起了“除了智慧,你一无所有”的牌子。
就连那些卖老鼠药的小贩,都在大喇叭里喊着“除了死老鼠,你家将一无所有”。
这句台词就像是一种极为强效的病毒,顺着电视信号,顺着人们的口口相传,迅速蔓延到了社会的每一个毛孔里。
这股风甚至也没放过远在千里之外的张家界剧组。
黄石寨的山顶上,剧组刚刚结束了一场高难度的威亚戏,大家正坐在石头上休息。
唐良辰手里拿着个啃了一半的馒头,身上的戏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贴在后背上。
他一边往嘴里塞馒头,一边含糊不清地冲旁边的凌一舟抱怨:“我说师弟啊,你刚才那一下也太狠了,虽然是借位,但我这老腰差点没让你给闪了。”
凌一舟正在喝水,闻言放下军用水壶,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大师兄,这我也没办法啊,除了敬业,我一无所有。”
“嘿!”唐良辰差点被馒头噎住,瞪圆了眼睛,“好小子!学得挺快啊!连你也拿这话来堵我?”
自从前几天大院里那个老旧电视,中央一台播放《合租在特区》这部剧起,这剧组里就出现了人传人的现象,不管谁见面第一句都要来上一句“一无所有”。
“这就叫紧跟时代潮流。”杜有仪在旁边补妆,手里的小镜子反着光,“昨天刘主任因为后勤那边没干好,跟后勤发火呢,结果后勤那个小罗,可怜巴巴地来了句‘主任,你招了我,要认识到我除了傻气,一无所有’,把刘主任气得乐了半天,火都没发出来。”
“哈哈哈哈!”周围的工作人员听了笑成一团。
沈知薇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剧本,听着大家的打趣,嘴角也忍不住扬了起来。
这时,陈开来气喘吁吁地从山道上跑了上来,手里提着个大网兜,里面装着几个西瓜。
“沈导!沈导!”陈开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脸上洋溢着喜色,“县里刚才来电话了,说是你们那个《合租在特区》,也要在我们湘省台播了,今晚首播!”
“真的?”沈知薇站起身,“这是件好事啊。”看来《合租在特区》比她想象得要火。
“那可不!”陈开来把西瓜往地上一放,“我们县长说了,沈导您的戏那就是质量的保证,他还特意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陈开来清了清嗓子,学着县长那种拿腔拿调的样子,挺着胸脯:“咳咳,沈导演你啊,一定要把我们张家界拍好,除了美景,我们大庸可是一无所有了啊!”
全场静默了一秒,随即爆发出了比刚才还要猛烈的爆笑声,那笑声把山谷的鸟儿都震得“哗啦啦”飞了起来。
唐良辰更是不要脸地也喊了一句:“哈哈哈,除了帅,我也一无所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