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接过饼干,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低头在腰间的布包里掏了掏。
再抬起手时,她掌心里多了几个青涩的小果子,那是山里常见的野梨,只有核桃大小,皮上带着麻点,“给。”只一个字,声音清脆得像是山泉水滴在石头上。
她把果子放在唐良辰手里,又拉过弟弟,冲着两人弯了弯腰,算是谢谢,然后头也不回地拉着弟弟钻进了身后的林子里。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唐良辰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就多了几个硬邦邦的野果子。
“哎?这就走啦?”唐良辰看着那晃动的凤尾竹叶,有些怅然若失。
凌一舟走过来,拿起一颗野梨看了看,在衣服上随便擦了擦,咬了一口。
“咔嚓。”酸涩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让他眉头微皱,但这股子野味过后,舌根却泛起一丝回甘。
“这叫礼尚往来,”凌一舟看着手里剩下的半个果子,“山里人讲究这个,不白拿你的东西。”
唐良辰也学着他的样子咬了一口,顿时酸得五官都皱在了一起:“卧槽!这么酸!这也是人吃的?刚才那小孩叫我神仙哥哥我还挺高兴呢,合着这是给我吃的供品啊?”
虽然嘴上抱怨,但他也没把果子扔了,而是小心翼翼地揣进袖子里,“带回去给沈导尝尝,嘿嘿,让她也酸一下。”
*
等到日头彻底偏西,金鞭溪谷里的光线暗了下来,一天的拍摄终于结束了。
“收工!”
这一声吆喝,对于累了一天的剧组人员来说,无疑是天籁之音。
但大家没有先急着收拾东西往回赶,而是纷纷拿出了早准备好的大麻袋和竹夹子。
“大家伙儿都仔细点啊!别落下东西!”刘进山的大嗓门响了起来,他手里拿着一个那种扫院子的大扫把,正在清理地上的一些塑料袋,“沈导说了,我们来这儿是拍戏的,不是来搞破坏的,除了脚印,什么都别留下,除了影像,什么都别带走!”
这就是沈知薇定下的死规矩,在这个年代,环保意识其实还是个稀缺货,很多人出门旅游,随手扔个垃圾袋是常有的事,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但沈知薇不一样,毕竟后世来的,爱护环境是刻进了骨子里的,进山第一天,她就给全剧组开了个会,话说得很重:“张家界这山水是老天爷赏的饭,也是这大自然几亿年才攒下来的家底,我们要是把它弄脏了、毁了,那就是罪人,以后谁要是在片场乱扔垃圾,直接扣半个月工资,没得商量!”
这狠话一放,谁敢不听?
此刻,凌一舟正蹲在一棵大树下,手里拿着个镊子,一点点地把卡在树根缝隙里的烟头夹出来,那是之前几个灯光师休息时抽烟留下的,虽然掐灭了,但看着碍眼。
唐良辰也不嫌脏了,提着个麻袋跟在后面,把那些空了的饮料罐、用废了的电池、还有中午吃饭剩下的骨头渣子,统统装进去。
“我说师弟,你看我这腰,都快断了。”唐良辰一边捡一边哼哼,“我们这到底是剧组还是环卫队啊?我看以后干脆改行得了,叫‘知觉环保大队’。”
“少废话,”凌一舟把一个烟头扔进他撑开的袋子里,“留下这么多垃圾在这里,像刚刚那对住在这大山里的姐弟,他们会怎么想?”
提到那姐弟俩,唐良辰不吭声了,大山里养出来的那么清澈的孩子,如果他们拍戏给人家住的地方留下这么多垃圾,那得多不是人,也不发牢骚了,老老实实地去捡前面草丛里的一个塑料袋。
不仅仅是清理剧组产生的垃圾,就连那些原本就在那里的,可能是之前零星游客或者村民留下的垃圾,剧组的人也都会顺手带走,什么生锈的铁丝,烂掉的草鞋底,破烂的蛇皮袋,都被从草丛深处翻了出来。
沈知薇也没搞特殊,手里提着个袋子跟剧组人员一起捡起了垃圾,弯腰捡拾着那些从反光板上掉下来的锡纸碎屑。
陈科员站在旁边,看着大家捡垃圾的样子看得是一愣一愣的,平时剧组拍戏他一般看了一会儿就先离开了,今天因为有事留得晚了些,他没想到每晚剧组拍完戏都会把垃圾带走。
他见过不少城里来的领导、专家,甚至是考察团,哪个不是前呼后拥指点江山?走的时候地上一地瓜子皮那是常态,可这沈导演带的队伍,竟然连个烟头都要带走?
“沈导,”陈科员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敬佩,也有几分不解,“其实不用这么细致吧?这山里本来就是荒地,这落叶烂泥的也不干净,稍微留点也没啥……”
沈知薇直起腰,把那一小片锡纸放进袋子里,微笑着摇了摇头。
“陈科员,落叶那是肥料,烂泥那是土,那是山里本来就有的。”她指了指手里那亮闪闪的锡纸,“但这玩意儿不是,它要是留在这儿,几百年都烂不掉,以后游客多了,要是每个人都留点‘纪念品’,这金鞭溪还能看吗?还能叫人间仙境吗?”
陈科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有些发堵,他转头看了看这片被清理得几乎比他们来之前还要干净的河滩,原本杂乱的草丛被理顺了,地上的白色垃圾没了,只剩下清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这种感觉,让人心里莫名地觉得敞亮。
“沈导,您说得对,”陈开来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敬意,“是我觉悟低了,还不如您一个外乡人看得远。”
说完,他也弯下腰,捡起路边一个不起眼的糖纸,紧紧攥在手里。
这天晚上回去的时候,剧组的车顶上堆满了鼓鼓囊囊的麻袋。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帮人进山打猎满载而归了呢,殊不知那一袋袋全是垃圾。
晚上,陈科员回到县里跟叶局长汇报这一天工作的时候,顺便把剧组捡垃圾的事以及沈知薇导演说的话说了。
叶文秋放下手里的钢笔,听着陈开来的汇报。
“你是说,他们每天收工,连个烟头都要带走?”叶文秋有些惊讶。
“是啊局长,一点不带假的,”陈开来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比划着,“你是没看见,那沈导演亲自带头捡,那些个大明星也钻草窝子里去抠那个瓶盖子,沈导说了,取了景就不能留垃圾,得给我们留个好山好水。”
叶文秋沉默了许久,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是黑沉沉的大山轮廓,那是她看了很多年的景色,哪怕是夜晚也有种不同的美。
“沈导演说得对,”叶文秋感叹道,“我们一直想着怎么开发这美景,怎么招商引资,怎么吸引更多人来,却很少去想怎么保护,忘了如果没有这些美景,或者景色几年就被破坏掉,那以后还怎么谈持久的发展?她这话算是给我提了个醒。”
她转过身,看着陈开来继续道:“小陈,你在本子上记下来,我们下次县里开关于森林公园规划的会,在会上这一点必须提出来,要把环保放在重中之重,就像沈导演说的那样,不能为了眼前的利益,毁了祖宗留下的饭碗。”
“是,局长!”陈开来点头记下,声音洪亮。
*
夜色如墨,张家界村的招待所大院里灯火通明。
吃过晚饭,赵嫂子她们收拾完碗筷,已经挑着担子回去了,剧组的工作人员三三两两地在院子里纳凉,说着闲话。
客厅里,那台老旧的立式风扇“呼呼”地转着。
沈知薇和刘进山坐在那张方桌前,桌上铺满了明天的拍摄计划表和分镜图。
一盏台灯发出柔和的黄光,照在两人略显疲惫的脸上。
“明天要转场去黄石寨了,”刘进山手里捏着根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个圈,眉头紧锁,“那边的路比金鞭溪还难走,全是台阶,器材运上去是个大麻烦,还得请老乡帮忙挑。”
“钱这方面别省。”沈知薇看着剧本,头也不抬地说道,“请老乡帮忙那是力气钱,按最高的给,别让人觉得我们抠门,另外,安全绳一定要检查好,黄石寨那边悬崖多,出不得半点差错。”
“明白,我已经跟场务交代过了。”刘进山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下几笔。
他放下笔,端起旁边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浓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看向沈知薇,好奇道:“沈导,这两天我看您一直在忙这边的事儿,也没怎么顾得上问深市那边的情况。”
沈知薇合上剧本,揉了揉眉心:“怎么?你听到什么风声了?”
“没,就是心里没底。”刘进山苦笑了一声,“萧明远那小子虽然有点才气,但毕竟是第一次独立搞项目,还弄了个什么情景剧,那玩意儿国内以前也没见过啊,还有那个雷小花,新兵蛋子一个,这一下子双线开工,我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
知觉影视虽然势头猛,但一下子铺开了三个摊子,张家界的拍摄,深市的《合租在特区》和《纺织厂的女工》拍摄,这资金压力以及管理压力都不是一般的大。
刘进山作为管家婆,每天算账算得头发都要掉光了,自然担心后方起火。
沈知薇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漆黑的夜色,山里的夜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动了桌上的纸张。
“雷老师那边的剧本我看过,很扎实,虽然进度慢点,但慢工出细活,我不担心。”沈知薇的声音很平稳,不疾不徐道,“至于萧明远……”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个《合租在特区》,前两天林玥打电话来汇报过,说是已经在几个电视台晚间档播出了。”
“播了?!”刘进山惊得差点把手里的茶缸子扔了,眼睛瞪得滚圆,“这么快?这也才拍了不到一个月吧?这就播了?”
按照常规电视剧的制作流程,拍完、剪辑、送审、排期,这一套下来没几个月根本见不到影儿,这一个月就播,简直是闻所未闻,坐火箭也没这么快啊!
“情景剧嘛,和电视剧不一样。”沈知薇解释道,“一集也就三十来分钟,场景就在那个那三面墙搭起来的出租屋里,演员也不多,主要是靠台词和表演,这种剧,讲究的就是个‘快’字,边拍边播,甚至还能根据观众的反应随时改剧本。”
这是后世美剧和情景喜剧常用的模式,在这个年代的国内,沈知薇算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边拍边播,”刘进山喃喃自语,还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那这质量能保证吗?电视台那边就这么答应了?”
“只要
有人看,电视台有什么不答应的?“沈知薇笑了笑,不过她也知道那些电视台可能是看在她以往的面子上,相信她拍板的电视剧,“再说了,萧明远那性子你还不知道?那是那种给他个梯子就能上天的人,这种快节奏反而能逼出他的潜力。”
“那反响咋样?”刘进山身子前倾,迫不及待地问道,“有人看吗?收视率出来没?”
沈知薇摇了摇头:“具体数据还没出来,林玥只是简单说了句‘播了’,电话信号不好,也没多说,不过……”
“特区正在飞速发展,成千上万的外来务工者涌入深市,大家挤在狭小的出租屋里,怀揣着梦想和迷茫。”沈知薇的声音低沉了下来,“这时候,有一部剧,讲的就是他们这群人的故事,讲他们的酸甜苦辣,讲他们怎么为了省几块钱房租跟房东斗智斗勇,讲他们怎么在异乡互相取暖……”
她看着刘进山,声音笃定道:“老刘,你说,这样的剧会没人看吗?”
刘进山愣住了,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刚出来闯荡的日子,想起了住过的地下室,想起了那些曾经一起喝着二锅头吹牛逼的工友。
“会。”刘进山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肯定有人看,哪怕是为了怀念一眼自己过去的日子,也会有人看的。”
沈知薇笑了笑没再说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至于到底火没火,火到了什么程度,明天林玥的传真应该就到了。
*
窗外的打桩机“哐哐”响个没停,震得百叶窗都在跟着哆嗦,这就是深市,到处都在长个儿,一天一个样。
灰尘在透过叶片的阳光柱里翻滚,像极了此刻萧明远七上八下的心,他坐在真皮沙发上,屁股底下像是长了钉子,怎么坐都不舒坦,明明空调开得足,后背的衬衫却湿了一块,黏糊糊地贴在脊梁骨上。
对面林玥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一份报表,脸上没挂着笑也没板着脸,就是那种让人看不出来丁点神情的平静,这种平静最熬人,像钝刀子割肉。
萧明远咽了口唾沫,视线在办公室里乱飘,墙上挂着一张最新的深市地图,桌角的君子兰叶片绿得发亮,想必是被人精心擦拭过。
这几天他过得比那热锅上的蚂蚁还难受,《合租在特区》播了五天了,数据他也天天盯着。
第一天,央视收视率是27%,深市24%,焦北22%,这成绩要是放别的剧,那绝对算开门红,是要放鞭炮庆祝的。
可这是哪儿?这是知觉影视,是前有《苗小草回城记》的万人空巷,后有《深港情缘》亚洲爆火的公司,那部《深港情缘》更是把收视率的天花板都给掀了,他这百分之二十几的数据摆在旁边,那就跟凤凰窝里混进了一只土鸡似的,寒碜。
他知道,这三个电视台愿意在黄金档播这不伦不类的“情景剧”,全是看在沈知薇那张金字招牌的面子上,要是这收视率起不来,那就不光是丢脸的事儿,那是砸了沈导的招牌。
前几天的数据走势更是像温吞水一样,每天就涨那么一两个点,甚至还不如外面卖冰棍的行情波动大。
萧明远昨晚那是一宿没睡,满脑子都是回放播的剧情,试图找出是不是那些剧情有什么不好看的地方,怀疑着自己的剧本是不是太超前了?老百姓是不是不能接受这种没头没尾一段段的笑话?
“林总,”萧明远终于忍不住了,声音有些发喑哑,“要是,要是数据实在不行,我和老潘再回去改,我看能不能加点外景,或者把那剧本再大改过?”
林玥没说话,只是抬手翻了一页纸,纸张摩擦的声音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在萧明远脑海里那就像是一声惊雷。
萧明远看到她这样子心顿时凉了半截,完了,看来是收视率很差,林总经理这是连话都不想说了。
他垂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了点灰的皮鞋,心里盘算着要是被砍了项目,他要怎么办,会不会被知觉影视扫地出门,哎,到时候不知道房东大妈对他的房租还能不能宽松几天。
“你自己看吧。”一张纸轻飘飘地滑到了桌沿边。
萧明远顿时像是触电一样猛地抬头,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两只手抓起那张纸,手指头还在微微打颤,那力度把纸都捏出了两道褶子。
他定睛一看,视线直接跳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表格线,落在了最底下一栏的红字上,中央电视台收视率35.2%,深市电视台收视率31.8%,焦北电视台收视率30.5%。
萧明远看着那栏数据,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烟花炸开,他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没错,是三字头,全线飘红的三字头!
“这,这……”萧明远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来,“林总,这数据没统计错吧?”
林玥看到他这样子终于绷不住了,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语气轻松:“电视台那边的数据组核对了三遍才发过来的,说是昨晚剧集播完后,热线电话都被打爆了,全是在问下一集什么时候播的。而且广告部那边电话也被打爆了,不少厂家指名道姓要在我们剧中间插播广告,包括那个卖健力宝的,说是要赞助剧里的饮料。”
“所以,萧大编剧,你现在可以把心放回肚子里了。”林玥揶揄道,“看来我们的老百姓,还是很喜欢看这群来自天南地北的人在特区这间破屋子里瞎折腾的。”
萧明远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刚才那股子颓丧劲儿瞬间就被冲得无影无踪,高兴得捏着那张纸,在原地转了两圈,嘴里念叨着:“百分之三十五,百分之三十五啊!我的妈呀!这可是情景剧啊!这是个新玩意儿啊!”
他是个搞创作的,最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这不是一部普通的电视剧,这是开创了一个先河,证明了这种不需要宏大场面、不需要俊男美女、就靠着一张嘴皮子和几个小人物喜怒哀乐撑起来的剧,也能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