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薇?她拍电视剧是厉害,但电影可不一定。”
“就是,电视剧和电影能一样吗?电视剧随便拍拍就行了,电影得上大银幕的,那要求能一样?”
“我看她这次未必能火,隔行如隔山嘛,万一扑了呢?”
这些话传到何念真耳朵里,她只是笑笑,没说什么,她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她只在乎一件事,她终于有戏拍了,她终于当上了一次女主角。
*
休息区里,几个女演员围坐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聊着天。
这部电影叫《北平廿四戏子》,讲的是一群戏班子里的名角儿的故事,所以剧组里女演员特别多,二十四个女角儿,就意味着至少二十四个有台词有镜头的女演员。
当然,其中有主有次,何念真是第一女主,还有几个重要配角,剩下的就是打酱油的。
“你们知道自己在戏中演什么吗?”坐在一旁的一个年轻姑娘困惑地开口道,她叫周园圆,在剧中演一个叫“翠儿”的角色,但拍了好几天戏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演什么。
“我不知道,”旁边一个圆脸姑娘摇头,“我只知道我是个戏班子里的人,就唱唱戏上台表演,表演的时候还一段一段的。”
“还有还有,沈导有时候不喊开机就开始拍了,拍完了我们都不知道,后来才听场务说刚才那段已经拍进去了。”
“对对对,上次我跟阿红在旁边聊天,沈导居然说那段很好,让剪辑留着,我当时就懵了,我们那是在闲聊不是在演戏啊!”
几个姑娘说着面面相觑,越说越觉得奇怪,她们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拍什么。
这就是沈知薇拍戏的奇怪之处,正常的剧组,开拍之前都会给演员发完整的剧本,让大家了解整个故事的脉络,了解自己的角色从头到尾的发展变化,这样才能更好地把握人物。
但沈知薇不一样,她不发完整剧本,每个演员只能拿到自己当天要拍的那几页戏份,而且只有自己的台词和动作,其他人的部分全是空白的。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大家根本不知道这场戏的前因后果,不知道对手演员要说什么做什么,不知道这场戏在整个故事里处于什么位置。
只知道现在轮到你了,站在那儿,说这句话,做这个表情。
至于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为什么要做这个表情,沈导演不会告诉你,她只会说:“感觉不对,再来一遍。”
然后就得一遍一遍地演,一遍一遍地换“感觉”,直到沈导演满意为止。
“我觉得沈导演的拍法好奇怪,”周园圆小声嘀咕,“我以前在其他剧组拍过戏,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我也是,”另一个女演员点头,“以前拍戏,导演都会跟我们讲清楚这场戏要表达什么,人物的心理是什么,应该用什么情绪去演,沈导演什么都不说,就让我们自己揣摩。”
“关键是连剧本都不给,让我们怎么揣摩?”另一个姑娘抱怨道。
“我倒是问过场务,”周园圆压低声音说,“他们也不知道完整的剧情,听说整个剧组里知道完整剧本的只有三个人,沈导演、副导演,还有编剧谢书君。”
“不是吧,就三个人知道,念真你是女主角也不知道吗?”
何念真同样困惑地摇头:“不知道,沈导也没有给我完整的剧本。”
“这也太神秘了吧?”几个姑娘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觉得奇怪。
“我猜这是个爱情片,”周园圆开始瞎猜,“你们看,都是戏班子里的姑娘,肯定有什么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
“爱情片?”另一个姑娘皱眉不赞同,“我拍的那几场戏可没什么爱情的味道啊,倒是有点压抑。”
“我拍的那场也是,”接着一个姑娘说道,“有个镜头让我对着窗户发呆,发了足足两分钟,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把发呆也怕进去了。”
“我拍的那场更奇怪,”另一个姑娘加入讨论,“让我偷偷往一个本子上写字,写完了还要把本子藏起来,也不知道写的是什么。”
“你没看见本子上写的什么?”
“没有,道具组给的本子上全是空白的,沈导演说让我假装在写就行了。”
“太奇怪了。”
“是啊,太奇怪了。”
何念真坐在旁边听着,她也很困惑,到现在为止她只知道自己演的角色叫“赛牡丹”,是永春班的头牌,最会唱戏的那个。
但赛牡丹是个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过去?会有什么样的结局?她一概不知。
另一边,几个男演员也在休息区聚着,这部戏虽然以女戏子为主,但也有不少男性角色,有戏班子的班主,有来看戏的贵客,还有一些时代背景下特殊的角色。
“这戏到底是讲什么的?”一个年轻男演员问道,他叫
张立,在剧中演一个经常来戏班子看戏的“周公子”。
“不知道,”旁边的中年男演员摇摇头,他在剧中演戏班子的班主,“我拍了这么多场戏,愣是没搞明白整个故事的脉络。”
“你是班主啊,你都不知道?”
“班主怎么了?”中年男人苦笑,“沈导演给我的剧本也是一场一场的,我只知道我要照顾这帮姑娘,要跟各路人物打交道,但具体发生了什么大事,我不知道。”
“那你演的时候不别扭吗?”
“怎么不别扭?”刘德海叹了口气,“但沈导演说让我别想太多,就演一个‘小心翼翼保护这帮姑娘的老父亲’就行了。”
“老父亲?”
“她原话就是这么说的。”
张立听得一头雾水:“那我呢?我演的这个周公子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你自己都不知道?”
“我怎么知道?”张立挠挠头,“有时候沈导演让我演得温文尔雅,有时候又让我演得阴沉沉的,我都演糊涂了。”
“说不定就是个亦正亦邪的角色呢。”
“也许吧。”
“休息时间结束,准备下一场。”场务的喇叭声响起。
演员们听了纷纷起身,互相帮忙整理戏服和头面。
*
监视器前,沈知薇盯着刚才那个镜头的回放,眉头皱了起来。
画面里,何念真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描眉,动作是对的,表情也没毛病,但就是差了点什么。
“再放一遍。”
沈知薇看着那个画面,这场戏讲的是赛牡丹在给自己上妆,准备登台唱戏,表面上看,就是一个简单的梳妆镜头,但沈知薇要的远不止这些。
她要的是脸谱,不是演员脸上画的脸谱,是画面本身要有脸谱的质感,大块的色彩,分明的轮廓,浓烈的对比。
何念真描眉的时候,眉笔是黑的,脸是白的,嘴唇是红的,这三个颜色应该像京剧脸谱一样,把整个画面切割成清晰的色块。
但现在的打光太柔了,颜色糊在一起,没有那种“一刀切下去”的锋利感。
“老李。”沈知薇喊打光组的组长。
“沈导。”老李小跑过来。
“这场戏的光不对,”沈知薇指着监视器,“我要的是硬光,从侧面打过来,把脸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半要亮得发白,暗的那半要暗得看不见。”
老李愣了一下:“沈导,这么打的话,演员脸上会有很重的阴影,观众可能看不清表情……”
“不需要看清全部表情,”沈知薇打断他,“我只需要观众看见她半张脸,另外半张让他们自己想。”
老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明白了,沈导。”
他转身往灯光架那边走,一边走一边琢磨,半张脸?让观众自己想?这是拍电影还是猜谜语?
沈知薇看他走了,又把摄影师小周喊过来,“刚才那个镜头,机位不对。”
“哪里不对?”小周一听顿时紧张起来。
“你的镜头是平的,没有跟着她的动作走,”沈知薇比划着,“她描眉的时候,眉笔从左往右划,你的镜头也得跟着动,跟着那个弧度走,像水袖划过空中一样。”
“像水袖?”小周更懵了。
“对,你看过京剧吗?演员甩水袖的时候,那个绸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我要你的镜头跟着那个弧线走,不是直线,是曲线,是流动的。”
小周努力理解着:“所以我要跟着眉笔移动镜头?”
“不只是眉笔,是整个画面的流动感,”沈知薇继续说道,“你想象这个画面是一幅水墨画,墨刚落在纸上,还没干正在洇开,你的镜头要跟着那个洇开的方向走。”
小周的脑子已经开始冒烟了,水袖?水墨画?洇开?
他是个摄影师,学的是构图、光圈、景深,没人教过他怎么把镜头当成一根毛笔来用。
“沈导,我,我尽量试试。”他硬着头皮答应。
“不是试试,是必须做到,”沈知薇说道,“这是这部电影的视觉语言,如果镜头不会说话,观众就听不懂这个故事。”
小周点点头,转身往摄影机那边走,心里在发苦,镜头会说话?镜头怎么说话?他当摄影师这么多年,头一回觉得自己可能不会拍电影了。
旁边,配音组的老张也被叫了过去,“老张,这场戏的声音设计我跟你说一下。”
“您说,沈导。”老张竖起耳朵。
“这场戏里,她在描眉对吧?背景音我要《贵妃醉酒》的唱段,从‘海岛冰轮初转腾’开始,轻轻地铺在底下。”
“好的,这个没问题。”
“但不是原版的唱段,”沈知薇继续说道,“我要你把它处理一下,让它听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像隔着一堵墙,或者隔着一层雾。”
“您是说加混响?”
“不只是混响,是要一种失真感,”沈知薇想了想怎么形容,“你听过收音机信号不好的时候那种滋滋啦啦的声音吗?我要的就是那种感觉,唱段还是那个唱段,但听起来不那么清晰,有点扭曲,有点飘忽。”
老张皱起眉头:“沈导,这么处理的话,观众可能会觉得是我们录音出了问题。”
“不会,”沈知薇摇头,“这个失真是设计过的,不是事故,是美学。”
老张听到“美学”这个词,更懵了,他干了二十年配音,从来没有哪个导演跟他说过配音要讲“美学”,声音录清楚不就完了?失真还能是美学?
“还有,”沈知薇继续说,“这段唱腔会在电影里反复出现,每次出现都要比上一次更扭曲一点,更破碎一点,到最后一次出现的时候,我要它跟爆炸声融在一起。”
“爆炸声?”老张愣住了,“《贵妃醉酒》跟爆炸声?”
“对,锣鼓、唱腔、枪炮声、爆炸声,最后全部混在一起,但混得要有层次,不是乱糟糟地堆在一起,是有节奏的像交响乐一样。”
老张的脸已经皱成了一团:“沈导,这个我得回去好好琢磨琢磨。”
“嗯,”沈知薇点点头,“有问题随时来找我。”
沈知薇知道老张困惑,但她想设计出一套完整的有代表性的背景音,让观众光听声音就能知道剧情发展到哪一步了。
比如,每次女主角传递情报的时候,背景音都是同一段《贵妃醉酒》的唱腔,第一次传递情报,唱腔是完整的、清晰的、婉转的。
第二次传递情报,唱腔开始有些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水,第三次,唱腔开始扭曲,像是被什么东西挤压变形了,到了高潮部分,日军突然闯入戏班搜查,唱腔彻底破碎,碎片和爆炸声、枪声、尖叫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这种手法在后世电影中不算少见,比如某些科幻片用特定的音效来标记时空转换,比如某些惊悚片用特定的旋律来预示危险降临,但在1987年的华语电影界,还没有人这样做过,她知道这很冒险,但她就是想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