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听完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沈知薇一眼,眼神里写满了困惑,交响乐?京剧和爆炸声的交响乐?这位沈导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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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拍了两条,沈知薇终于喊了休息,工作人员们如释重负,三三两两地散开,找地方坐下歇脚。
打光组的几个人凑在一起,压低声音嘀咕,“你们听明白沈导说的什么了吗?”
“没有,什么硬光软光的,我只知道她让我把灯往左挪了三次。”
“她说要像脸谱一样,脸谱跟打光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反正她说怎么弄就怎么弄呗。”
“也是,人家是大导演,我们照做就行了。”
摄影组那边也在议论,“小周,刚才沈导跟你说什么了?”
“沈导让我把镜头当水袖使。”
“水袖?唱戏那个水袖?”
“对,她
说镜头要跟着画面流动,像墨在纸上洇开一样。”
“呃,听不懂。”
“我也听不懂,但我得拍出来。”
“那怎么拍?”
“不知道,先试试呗,试到她满意为止。”
配音组的老张坐在角落里,对着自己的本子发呆,本子上写着“贵妃醉酒、失真、爆炸、交响乐???”,问号画了三个,他苦难琢磨着,嫌还不够又加了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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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薇走到休息区旁边,谢书君正坐在那儿,手里捧着一杯茶。
她写的《北平廿四戏子》是她的第一个剧本,也是她倾注了最多心血的作品,那里面写的二十四个女戏子,每一个都有原型,都是她从各种史料和民间故事里挖出来的。
“累不累?”沈知薇在她旁边坐下。
“还好,”谢书君笑了笑,“我就在旁边看着,又不用干活。”
“看着也累啊,”沈知薇接过场务递来的水,灌了一口,“这帮人被我折腾得够呛,你看他们脸上那表情,看我跟看暴君似的。”
谢书君听了忍不住笑了:“沈导,您的拍法确实比较独特。”
“独特是好听的说法,”沈知薇自嘲道,“难听的说法是瞎搞。”
“怎么会,”谢书君摇头,“我虽然不懂拍电影,但我看得出来,您是有想法的。”
“有想法有什么用?”沈知薇靠在椅背上,“外面那帮人可不这么想,你看了最近的报纸了吗?”
谢书君沉默了一下,她当然看了,自从沈知薇放出风声要拍电影,各路媒体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了上来。
内地的媒体还算客气,大多是“静观其变”“拭目以待”之类的中立措辞,顶多暗戳戳地说一句“跨界有风险,投资需谨慎”,但港岛那边的媒体就没这么含蓄了。
《东方日报》的娱乐版用了整整半个版面,标题写得刺眼:【电视剧女王入错片场?沈知薇拍电影恐水土不服】。
文章里头酸溜溜地说沈知薇在电视剧领域确实有两把刷子,但电影是另一回事,电视剧讲的是节奏和情节,电影讲的是镜头语言和光影美学,隔行如隔山,希望沈导演不要太过自信云云。
《明报》的标题更直接:【问天容易问银幕难:沈知薇首部电影前途未卜】。
记者还采访了几位港岛的老牌导演,其中一位姓吴的导演直接说她飘了,电影跟电视剧可不像,没有两把刷子拍个鬼的电影,希望这位沈导演摔了个大跟头不要回家哭爹喊娘。
《星岛日报》则用了个更损的标题:【隔行如隔山!内地电视导演斗胆闯荡大银幕,业内人士:且看且珍惜】。
“你担不担心?”沈知薇忽然问。
“担心什么?”
“担心我把你的剧本拍砸了,”沈知薇转头看着她,“毕竟大家都说我是第一次拍电影,电视剧拍得再好也不代表能拍好电影,隔行如隔山嘛。”
谢书君放下茶杯,认真地想了想这个问题,摇头肯定道:“不担心。”
“为什么?”
“因为我看过你拍的三部电视剧,”谢书君继续说道,“你的镜头处理一直很好,不只是讲故事,还有美感在里面,《深港情缘》里有几个镜头,我印象特别深。”
沈知薇听了挑眉:“哪几个?”
“李书渔第一次走进赵家大宅那场戏,”谢书君回忆着,“镜头是从她的脚开始拍的,一双破旧的布鞋踩在铮亮的大理石地板上,然后镜头慢慢往上移,观众跟着她的视角看见了整个豪华的客厅。那个镜头没有任何台词,但所有信息都在里面了,阶层的差异、人物的处境、即将发生的冲突。”
沈知薇听着,嘴角微微扬起。
“您那个时候就已经在用电影的手法拍电视剧了,”谢书君继续说道,“只是受制于电视剧的制作周期和预算,没办法完全施展开,现在拍电影,我觉得你反而能更自由。”
“你倒是比我有信心。”沈知薇笑了。
“我对自己的剧本有信心,”谢书君笑道,“更对选中这个剧本的人有信心。”
沈知薇看着她,忽然觉得当初选中这个剧本是对的,《北平廿四戏子》不是一个讨巧的本子,它讲的是一群女人在乱世里的挣扎与抉择,沉重、压抑,没有大团圆的结局,商业上未必讨好。
但它足够真诚,足够有力量,这样的故事值得被拍成电影,值得被更多人看见。
“行了,别给我戴高帽了,”沈知薇站起身,“休息完了,继续干活。”
“好。”谢书君也站了起来。
“对了,”沈知薇忽然想起什么,“下一场戏那段唱腔,你再给我讲讲当时设计的初衷,我想确认一下声音的层次。”
“没问题。”
两人并肩往片场走去,身后传来场务的喊声:“各部门注意,休息结束,准备拍下一场!”
第86章
锣鼓点子落得密, 台上的水袖甩得欢。
永春班的戏台今天格外亮堂,二十四盏灯笼挂满了檐角,红绸子从梁上垂下来,映得整座戏楼跟过年似的喜庆, 台下坐的可不是往常的北平城老少爷们儿。
头一排摆着太师椅, 漆黑的皮靴踩在红毯上, 军刀斜挂在腰间,一排一排的军帽整整齐齐,军服上的金色肩章在烛火里明晃晃地刺眼, 日语夹杂着粗重的笑声从台下传上来,间或有人拍手叫好,喊的却是听不懂的洋鬼子话。
赛牡丹就在台上, 她今天扮的是杨贵妃,一身凤冠霞帔, 金线绣的牡丹开满了戏袍, 脸上的妆画得格外浓艳,两腮飞红,眉峰入鬓,丹凤眼往台下一溜,眼波流转间全是风情。
“海岛冰轮初转腾, 见玉兔, 玉兔又早东升……”
唱腔婉转,身段妖娆,每一个动作都踩在鼓点上, 水袖抛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又稳稳地收回来, 滴水不漏。
台下那个坐在正中央的日本军官看得入了神,手里的酒杯都忘了放下来,目光死死地钉在赛牡丹身上。
赛牡丹唱完这一折,盈盈下拜,朝着台下福了福身子,动作里带着说不出的柔媚:“多谢太君赏脸,牡丹献丑了。”
这句话她说的是日语,发音不算标准,但胜在娇滴滴的,那日本军官听了“哈哈”大笑,用生硬的华国话回了一句:“约西!约西!”
旁边的翻译赶忙传话:“田中将军说,赛小姐唱得好,大大的好!”
赛牡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又福了一福:“太君过奖了,牡丹愧不敢当。”
她说这话的时候,身子微微前倾,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脖颈,眼神往那田中将军脸上一转,媚态横生。
戏台侧边的帘子后头,几个女角儿正往这边看,柳叶翠紧紧攥着手里的帕子,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在赛牡丹背上:“看看她对日本鬼子那副样子,恶心死了。”
“小声点。”旁边的红玫瑰拉了拉她的袖子,压低声音道,“让人听见了可不好。”
“听见又怎么了?”柳叶翠咬着牙,“她现在给那些日本鬼子唱戏,还一副见了亲爹似的嘴脸,我嫌恶心!”
红玫瑰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帘子那头,锣鼓又响了起来,赛牡丹开始唱下一折。
台下的日本军官们喝着酒,看着戏,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哄笑,间或有人朝台上扔赏钱,金灿灿的银元落在戏台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赛牡丹弯腰去捡,浑然不觉得这样的打赏会折辱她,捡起来时还不忘朝扔钱的人抛个媚眼。
戏唱完了,日本人散了,永春班的姑娘们在后台卸妆。
赛牡丹坐在镜子前头,一点一点地往脸上抹卸妆油,铜镜里映出她精致的眉眼,嘴角微微扬着,像是还沉浸在刚才的欢呼声里。
柳叶翠走过来,一把夺过她手里的帕子,“啪”地摔在妆台上。
赛牡丹抬眼看她,挑了挑眉:“叶翠,你这是做什么?”
“赛牡丹,你还有脸问我做什么?”柳叶翠的声音在颤抖,“你看看你今天在台上那副对日本鬼子谄媚的德行!”
“怎么了?”赛牡丹不紧不慢地拿起另一块帕子,继续擦脸,“我唱戏给人听,天经地义的事儿,有什么问题?”
“你唱戏给人听?呵,那是日本人!日本鬼子啊!”柳叶翠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说不出的凄厉:“他们杀了多少我们华国人你不知道?你还给他们唱,还对他们笑,还叫他们太君,你恶不恶心?!怎么对得起那些死去的华国人?你还是不是华国人……”
“够了。”赛牡丹放下帕子,转过身来,目光冷冷地扫过柳叶翠的脸,“你这是在教训我?”
“呵,我哪敢啊,你现在可是人家日本鬼子心尖尖上的人儿,”柳叶翠的眼泪涌了上来,声音哽咽,“你这个没骨头的东西,你不能这样做,你不能……”
“够了!”赛牡丹站了起来,她比柳叶翠高半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柳叶翠,你骂我没骨头?好,我问你,你有骨头,你有骨气,那你吃什么?喝什么?穿什么?我们这戏班的姐妹靠什么活?还不是靠着我给日本人卖笑挣的钱?”
“之前是给老爷子们卖笑,现在给日本人卖笑,对于我们这些戏子而言给谁卖笑又有什么区别?只要银子给到位就行了,不都是有奶就是娘?”
柳叶翠被这一连串反问砸得愣住了。
赛牡丹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她,声音字字清晰:“你以为不给日本人唱戏,他们就会放过我们永春班?你以为躲在后头摆一副清高的样子,就能保住你这条命?我不给他们唱戏,他们会放过我们吗?会放过这些姐姐妹妹们吗?”
“那也不能……”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赛牡丹打断她,“我们是什么?戏子,下九流的戏子,乱世里头连条狗都不如的戏子!什么家国大义?什么民族气节?对于我们来说那都是狗屁,那些当官的都不管,卷了银钱就跑了,那些当兵的也撤了,现在城里全都是日本人!呵,那些家国大事可轮不到我们一群唱戏的操心。”
她说着,伸出一根手指,点在柳叶翠的肩膀上,把她往后推了一步:“你要真有那个本事,你就去当抗日英雄,去杀日本鬼子,去保家卫国,你没那个本事,你就老老实实地活着,苟且地活着,卑贱地活着,哪怕像条狗一样活着,那才是最大的道理。”
柳叶翠被推得踉跄了一步,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赛牡丹收回手,转身坐回镜子前,继续卸妆,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只告诉你一句话。”她目光看着镜子,声音里带着一丝懒洋洋的平静,“在这个吃人的世道,能活下去就是能耐,至于怎么活,那是我自己的事儿,你管不着,也轮不到你管。”
后台静悄悄的,没有人说话,几个女角儿低着头,抹着眼泪,一时不知道是该恨赛牡丹还是该恨这吃人的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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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得很快,永春班接待日本人的事儿,不到两天就传遍了整个北平城。
茶馆里,几个老爷们儿围坐在一张桌子边,压低了声音议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