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届柏林国际电影节金熊奖,授予……”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台下的观众,声音洪亮而清晰:“来自华国的影片《北平廿四戏子》,导演沈知薇。”
电影宫炸了,台下的掌声和欢呼声几乎同时爆发。
华国剧组的席位上瞬间沸腾了,所有人都跳了起来,“是我们!《北平廿四戏子》!金熊奖是我们!”
“沈导,我们拿下了金熊奖!”
沈知薇也站了起来,激动地跟大家一一拥抱在一起:“是,是我们,我们拿下了金熊奖。”
又和旁边几个恭喜的导演一一握手,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往台上走去。
*
而在记者席,当汉斯念出“华国北平廿四戏子”的瞬间,记者席也瞬间沸腾了起来。
所有人几乎同时从座位上弹起来,椅子被碰得歪歪斜斜,速记本啪啪掉了一地,有人直接把笔甩在了座位上,抬脚就往外冲,他们要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传回报社,争头条!
柏林电影宫的新闻中心就在主会场隔壁的一栋附楼里,两扇对开的玻璃门连着一条二十米长的走廊,这条走廊此刻变成了一条被各国记者疯抢的赛道。
第一批冲出去的是几个欧洲通讯社的记者,他们常年跑电影节,对电影宫的布局了如指掌,掌声响起的第二秒人就已经挤出了记者席的过道,后面紧跟着的是美联社、路透社、法新社的人,再后面是BBC、ZDF、NHK等各家电视台的记者。
新闻中心里有一排二十多台固定电话和五台传真机,这是1988年全世界新闻记者向总部传稿的唯一途径,没有手机,没有互联网,没有即时通讯,所有的消息都必须通过电话线传出去,谁先抢到电话,谁的报道就先出现在报纸上。
第一个冲进新闻中心的是路透社的记者,一个光头的英国男人,他一把抓起最近的话筒,拨号的手指快得像弹钢琴。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记者几乎是前后脚涌进
来的,法新社的法国女记者抢到了第二部电话,美联社的记者抢到了第三部。
紧随其后涌进来的记者们在剩余的电话前挤成一团,有人伸长了胳膊从别人肩膀上方够电话听筒,有人弯着腰从缝隙里往前钻,好几双手同时抓住了同一个听筒,叽里呱啦地用各国语言嚷嚷着“我先我先”。
老周带着两个同事从记者席冲了出来,三个人顺着走廊跑,老周年纪最大,跑得气喘吁吁,可腿上像上了发条一样停不下来。
他冲进新闻中心时,前面的电话已经被抢光了大半,他目光一扫,看到最里面角落的一部电话还空着,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一把摁住话筒。
手指在拨号盘上飞速转动,国际区号,国内长途代码,报社值班室的号码,等待接通的几秒钟里,老周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像擂鼓一样地跳动。
“喀嗒”一声,电话通了。
那头传来一个焦急的声音:“喂?柏林?是柏林的老周吗?”
老周深吸了一口气,握着话筒的手在抖,嗓子却稳稳地吐出了每一个字:“金熊奖,华国《北平廿四戏子》,沈知薇,详细稿件和传真随后到。”
话筒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声压抑的欢呼:“好!好好好!收到!老周你稿子尽快发过来!”
老周放下电话,双手撑在桌面上,指尖还在发颤,他低头看着自己搁在桌上的速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整晚的记录,最后一行只有六个字——金熊奖,我们的。
他旁边的电话机前,港岛《明报》的记者正用粤语急促地对着话筒喊:“编辑部!编辑部听到吗!金熊奖!华国导演沈知薇嘅《北平廿四戏子》攞咗金熊奖!係最高奖!你哋快啲出稿!”
再隔壁,日本NHK驻柏林的记者用日语飞速报告:“もしもし、ベルリンです,金熊賞は中国映画『北京二十四の戯子』です,監督は沈知薇,詳細は後ほどファックスします。”
法新社的女记者一边念一边在速记本上划着线:“L'Ours d'or va au film chinois,'Les Vingt-Quatre Artistes de Beiping‘, réalisépar Shen Zhiwei……”
路透社的光头英国佬已经挂了电话,正在传真机前手忙脚乱地往里塞纸,一边塞一边对着旁边的同事喊:“快把胶卷给我!照片!照片传回去!”
整个新闻中心乱成了一锅粥,二十几个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电话铃声、说话声、传真机嗡嗡的工作声搅在一起,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母语喊着同一个消息——金熊奖,华国,《北平廿四戏子》,沈知薇。
*
京市,凌晨四点二十七分,整座城市还沉浸在黑暗里,街道上空空荡荡,路灯的光晕打在柏油路面上,映出一圈圈昏黄的光斑。
《人民日报》社总部大楼二层的编辑部办公室却亮如白昼,日光灯管把每一张桌面都照得通亮。
总编辑马国兼坐在他办公桌后面,桌上摆着一部红色的电话,话筒搁在机座上,他的目光每隔一会儿就落到电话上看一眼,然后又抬起手腕看看表。
“现在柏林几点了?”他扬声问道。
旁边的夜班编辑赵立民凑过来看了看墙上的时钟,换算了一下:“总编,柏林现在应该是晚上九点二十多,差不多该颁主竞赛单元的奖了。”
“差不多了,差不多了……”马国兼嘴里念叨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
办公室里还有七八个人,都是今晚特意留下来值守的骨干编辑和排版员,有人倚在桌边喝茶,茶杯里的茶水早就凉透了。
有人站在窗户边来回踱步,有人坐在椅子上双腿抖个不停。
屋里弥漫着一股期待又紧张的气氛,他们华国影视能不能创造历史就在今晚了。
副总编辑刘建华搬了把椅子坐在马国兼对面,两条腿翘着,脚尖一晃一晃的:“马总编,你说我们这部电影到底能不能拿奖?”
马国兼摇了摇头:“不好说,能入围主竞赛已经是开了先河了,拿不拿奖都是值得报道的大事,不过……”
他顿了顿,期待道:“要是真拿了金熊,那可就是华语电影的历史性突破。”
“所以我们今晚头版的版面留着呢,”赵立民拍了拍桌上一张空白的排版纸,“正面头版一个字都没上,就等这通电话,印刷厂那边我已经跟老张打过招呼了,背面都印好了,只要头版内容一定,半小时就能出成品。”
马国兼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电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挂钟的秒针嚓嚓嚓地走着,每一声都像在大家的心脏上敲了一下,四点三十二分……四点四十五分。
有人端着搪瓷缸子走到饮水机前接水,哗啦的水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响亮,几个人都被这声音吓了一跳,转头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收了回来,继续盯着桌上的电话。
四点五十一分,刘建华坐不住了,从椅子上站起来,来回走了两步,又坐下去,又站起来,忍不住捣鼓了一下那电话:“这电话怎么还不来?是不是电话线坏了?”
旁边一个编辑开口道:“没坏,晚上下班前我还让电话工看了一下的,能用,是刘副主编你太紧张了。”
刘建华讪讪地收回了手,嘴上嘟囔:“应该让再检查几遍的。”
其他人笑了笑没话说,副主编这是太紧张了。
“急什么,”一旁的马国兼开口道,但是他嘴上说着不急,可他搁在桌面上的手指已经攥成了拳头,指关节咔咔作响,“颁奖有流程的,得一个一个来,出消息了不管得没得奖老周都会在第一时间打电话过来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到了极限,整个办公室的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连呼吸都变得又浅又轻。
“铃铃铃铃铃。”
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响起,大家第一时间都被吓了一大跳。
在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时,只见刚刚还说不紧张的马主编整个人第一时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一把扑到桌前,两只手同时抓住了话筒,话筒被他攥得死紧:“喂!是柏林老周吗?”
电话线那头传来老周的声音,隔着万里长途的电流杂音,话语有些失真,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进了马国兼的耳朵里:“金熊奖,华国《北平廿四戏子》,沈知薇,详细稿和传真随后到。”
马国兼愣住了,整个人定在那里,握着话筒一动不动,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来。
身后七八个人全围了上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脸上,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管嗡嗡的电流声。
“马总编?怎么样?”
马国兼深深吸了一口气,颤抖地放下话筒,转过身来,他的眼眶有些发红。
“金熊奖,”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们的《北平廿四戏子》拿了金熊奖了!”
办公室里先是一瞬间的死寂,然后所有人都炸开了锅。
刘建华忍不住一拳拍在桌面上,搪瓷缸子被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洒了一桌子,他完全顾不上,嘴里喊着:“好!好好好!”
其他人也纷纷欢呼鼓掌:“老天爷!我们拿了金熊奖啊!”
“终于,华国终于有了一个国际三大奖了!”
马国兼也是心砰砰跳个不停,他深呼一口气让自己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双手往下压了压,嗓门提了起来:“好了好了,都给我静一静,高兴归高兴,活儿我们还得干!”
作为报社他们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呢,战才开始打,马国兼沉稳吩咐道:“赵立民,你在这里守着传真机,老周的详细通讯稿和现场照片随后会传过来,传真一到马上拿给我!”
“是!”赵立民一个箭步冲到了传真机旁边。
“小吴,你现在马上联系广播电台,告诉他们调整今早六点档早间新闻的播报内容,把金熊奖的消息作为头条插进去,文案我一会儿口述给你,你记下来直接电话念给电台那边。”
“明白!”小吴瞬间应声。
“老刘,你带两个人马上开始撰写社论和通讯,我要两篇稿子,一篇是新闻通讯,标题就用‘华语电影首夺柏林金熊奖’,快讯格式,控制在八百字以内。另一篇是社论,要把这件事的历史意义写出来,华语电影走向世界的里程碑,字数控制在一千五以内,十分钟内必须交到我手上!”
“没问题!”刘建华拉了两个编辑立刻坐到桌前铺开稿纸开始动笔。
“传真来了!”赵立民在传真机前等了几分钟,大喊了一声,白色的传真纸正一寸一寸地从机器里吐出来,上面是老周写的详细报道,以及几张现场照片,最醒目一张是沈知薇在台上拿着金熊奖的照片。
马国兼三步并两步冲到传真机前,一把抓起刚吐完的传真纸快速扫了一遍,又看了一眼那几张照片,激动地一连说了几个“好”字。
然后开口对桌子前奋笔疾书的老刘开口道:“老刘,稿子写好了没?”
“好了好了!”刘建华拿着两份稿子跑了过来。
马兼国接过稿子仔细看了起来,大家都是熟手,他看了一眼没问题,拿着稿子和那些照片就往外走:“我送去印刷厂让他们开印。”
刘建华几步跟了上来:“我和你一起去。”
“走。”
*
与此同时,印刷厂里,工人们已经守在机器旁边等了大半夜。
厂长老张坐在办公室里,眼皮都快粘在一起了,但他硬撑着不睡,报社那边早就打过招呼了,今晚的头版要等最后一刻才能定版。
“厂长,报社那边有消息了吗?”一个工人探头进来问道。
老张摇摇头:“再等等,应该快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见两个人冲了进来。
“金熊奖拿了!”马国兼把稿纸拍在老张面前,喘着粗气喊道,“头版,上头版!赶紧排版制版,天亮之前必须印出来!”
老张抓起稿纸一看,嘴咧得大大的:“哈哈哈,我们还真拿了金熊奖!”
说完他从凳子上跳起来,冲出办公室冲着车间里吼了一嗓子:“都起来!干活!换铅字!把空出来的版面印上头版!”
工人们迅速各就各位,铅字排版工从字架上飞快地捡着铅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排进版面框里,“华语电影首夺金熊”,八个大号铅字被稳稳当当地镶嵌进了头版的通栏位置。
制版完成,试印了一张样报,油墨的气味在车间里弥漫开来,老张把样报举到灯下看了看,点点头,冲着印刷机操作员挥手:“开机!印!”
轰隆隆的印刷机启动了,报纸一张一张地从机器里吐出来,上面赫然印着八个加粗加框的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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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几千公里之外的港岛《明报》总部,同样灯火通明的编辑部里也炸开了锅。
总编辑接到电话后,一叠声地喊:“改版!头版头条全部换掉!标题——‘华国电影柏林封王,沈知薇创造历史’!图片用最大版面!快快快!”
港岛《东方日报》的值班编辑拿着听筒,用粤语朝里屋喊:“大新闻!金熊奖!沈知薇嘅片拎咗金熊奖!系我哋华人嘅第一座金熊!老细快出嚟!”
整个编辑部鸡飞狗跳,所有人都在加班赶工。
而在东京,NHK电视台的值班编辑收到柏林记者的电话后,立刻通知了凌晨新闻节目的制作组,紧急插入了一条国际文化快讯。
华语电影拿下柏林金熊奖的消息通过电话线飞速传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