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百文还在旁边啧啧感叹:“这个谢书君真了不起,听说她离了婚之后自己带着女儿过,一边带孩子一边写剧本,还能拿了国际大奖,啧啧啧,人家这才叫有本事的女人。”
他侧过头看着付清风,目光里带着明晃晃的嘲弄:“付教授,你说你当初怎么就舍得放手呢?这样的老婆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啊。”
付清风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声音生硬地挤出一句:“我突然想起教案忘在家里了,回去一趟。”
说完他拎起公文包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急又乱,差点在门口绊到门槛,办公室的门砰地关上了。
伍百文站在原地,嘴角翘着,两手抱在胸前,慢悠悠地摇了摇头,嘴上乐不可支地对其他老师道:“你们看他刚才的样子,有意思吧?还教案忘家里了,这借口编得也太蹩脚了,就差把‘我丢人了我得赶紧跑’写在脸上了。”
一个年轻女讲师笑道:“伍教授,你可真损啊。”
伍百文走到自己办公桌前端起搪瓷茶缸吹了吹茶水上的热气,嘴里发出啧啧两声,满脸乐呵:“我损什么了?我替他高兴呢。”
“替他高兴?”旁边的陈老师实在憋不住了,噗嗤笑出声来,“你看他走的时候脸都绿了,耳根子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搞得人家都没脸了。”
伍百文把茶缸往桌上一搁,靠在椅背上,撇了撇嘴:“那付清风还有什么脸?我就没见过这么虚伪的人,人家谢书君当年是怎么扶持他的?他读书的时候没钱,谢书君给他交学费,他写论文缺资料,谢书君到处托关系帮他借书,他评职称的时候急得睡不着觉,谢书君天天陪着他熬夜改材料。”
他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结果呢?刚评上副教授,翅膀还没硬全呢,就跟自己的学生勾搭到一起去了,你们说这种人什么德行?人家老婆一心一意供他出人头地,他转过身就干出这种事,还是跟自己教的学生,呸!败坏我们当老师的名声,人面兽心的狗东西。”
其他女老师纷纷点头认同:“可不是,这就是当世的陈世美,现在看来,书君姐离开他反倒是好事,你看看人家现在多了不起,柏林电影节的最佳编剧。”
陈老师翻着报纸上的获奖感言念了出来:“谢书君在领奖台上说,‘有人跟我说过你这辈子就这样了,不过是一个一无是处的家庭主妇’,这说的谁你们品品?”
“还能是谁。”伍百文冷笑了一声。
教研室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当年付清风在家里跟谢书君吵架时说过的话,大家听到过不止一次,什么“你除了洗衣做饭还会什么”,“你一辈子就是个家庭主妇的命”,这些话在系里传了个遍。
如今谢书君站在柏林电影节的领奖台上,把“一无是处的家庭主妇”变成了全世界都在报道的最佳编剧,而说出这些话的男人躲在海市大学中文系的教研室里,被同事阴阳了几句就落荒而逃。
“报应。”伍百文吐出两个字,抿了一口茶。
*
付清风一路小跑着出了教学楼,脑子里嗡嗡作响,他穿过操场,跨过小花园,脚步越来越急,等到拐进家属楼的楼道时,整个人已经快要喘不上气了。
他住在教职工家属院二号楼的三楼,这套小两居是学校分的房子,面积不大,跟谢书君结婚时住的谢家洋房比起来,寒酸得让人难堪。
他三步并做两步地爬上楼,哆嗦着手掏出钥匙,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好几圈才打开门,一头扎进了屋里。
卫生间里,吴梦娇正蹲在地上洗一盆衣服,听到动静抬起头来,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八点半有课吗?”
付清风把公文包扔在沙发上,一屁股坐了下去,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上的表情又青又白,像是被人在脸上泼了颜料似的。
吴梦娇站起来走过去,纳闷地看着他:“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付清风闭着眼睛坐了几秒,猛地睁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谢书君在柏林电影节拿奖了,《人民日报》头版。”
吴梦娇的手停在半空中,愣了几秒:“谢书君?你前妻?”
“嗯。”
吴梦娇的脸色变了变,她垂下手,站在原地没动,嘴唇抿了抿:“拿了什么奖?”
“最佳编剧,”付清风低着头盯着地板,声音很闷,“柏林电影节最佳剧本银熊奖,还有金熊奖,最高奖。”
屋里沉默着,过了好一会儿,吴梦娇率先打破了沉默,她的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味:“哦,那挺好的,人家现在风光了。”
付清风没接话,他现在心里各种情绪交加。
吴梦娇看着他,声音里多了几分尖利:“你就因为这事跑回来的?课都不上了?”
付清风还是不说话。
“付清风,”吴梦娇的声音陡然拔高,“我问你话呢,你因为你前妻拿了个奖就这副德行?你心里还惦记着她?”
付清风猛地抬起头:“你别胡说八道!”
“我胡说八道?”吴梦娇冷笑了一声,“你自己照照
你现在的脸色,比死了亲爹还难看,你前妻出息了你受不了是吧?你心里不平衡了是吧?”
“你能不能少说两句!”付清风猛地拍了一下沙发扶手,“我在外面已经被人阴阳了一上午了,回来还要听你聒噪!”
吴梦娇冷笑着叉起了腰:“谁阴阳你了?伍百文?他说什么了?”
付清风咬着牙不肯说,吴梦娇嗤笑一声:“他是不是又拿你吃软饭的事挤兑你了?”
这句话正中付清风的痛处,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腾地站了起来:“吴梦娇!你闭嘴!”
“我闭嘴?”吴梦娇的火也上来了,她一把把手里的围裙扯下来甩在地上,“付清风你冲我嚷什么嚷?我嫁给你的时候你跟我说什么来着?你说你是副教授,你有前途,我跟着你不会受苦,结果呢?”
她伸手在屋子里画了一个圈:“你看看我们住的这个破房子!两间半的筒子楼,厨房要跟隔壁共用,连个像样的客厅都没有!你一个月一百二十块钱的工资,交完房租水电还剩多少?我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买不起!”
付清风的拳头攥得咯吱作响:“你嫁给我之前就知道我的条件!是你自己要跟我的!”
付清风吼了回去,额头上青筋暴起:“没人逼你!是你自己贴上来的!吴梦娇你别把自己说得那么清高,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你还不是看上我之前有钱,那时我有妻有儿你还不是没脸没皮地勾搭上来了!你现在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这话等于直接撕破了两个人之间最后的一层遮羞布,吴梦娇的脸刷地白了,然后迅速变红,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然抄起茶几上的搪瓷缸子朝付清风砸了过去。
搪瓷缸子在付清风脚边炸开,茶水溅了一地。
“付清风你个没良心的东西!”吴梦娇嗓子都喊劈了,“你说我勾搭你,你要是没有那个心思我能勾搭上你?!还不是你自己先在办公室里拉我的手?是你先主动的!是你管不住自己身下那二两肉!现在你冲我摔脸子是什么意思?你前妻拿了奖你就后悔了是吧?你后悔当初没抱紧谢家的大腿?没好好继续吃软饭?!”
“你给我闭嘴!”付清风踢开脚边的搪瓷缸子,伸手指着吴梦娇的鼻子,“我后悔的是认识了你!要不是你我跟书君也不会离婚!”
吴梦娇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瞪大了眼睛看着付清风:“呵,付清风你终于说出来了!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我二十二岁嫁给你,放弃了学业放弃了前途,周边的人都骂我是小三,我不在乎,我给你洗衣做饭伺候你,你转头跟我说后悔认识我?付清风你还是个人吗?!”
吴梦娇越骂越激动,拿起身边的东西就往他身上砸去,嘶吼道:“你这辈子就是个窝囊废!靠着谢书君的钱当上副教授,离了婚你什么都不是,你以为你有多大本事?没有谢书君你连个讲师都评不上!还后悔,后悔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你给我滚!”付清风也暴怒地抓起沙发靠垫砸了过去。
“啊,付清风你敢打我!我和你拼了!”
说着,吴梦娇就扑过去用手厮打着他,“你个窝囊废!”
“吴梦娇,你给我住手!”
*
三楼走廊里,隔壁的冯嫂子正好端着一盆洗好的被单出门准备晾晒,听到付家屋里传出的动静,脚步顿在了门口。
对门的丁老师也探出了头,手里拎着一把暖壶,和冯嫂子对视了一眼。
两人心照不宣地没有走开,一个靠在门框上,一个扶着楼梯扶手,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
冯嫂子先开了口,压低了嗓子:“又吵上了。”
丁老师叹了口气:“今天吵得凶,比上回厉害多了。”
冯嫂子放下被单盆,朝付家的门努了努嘴:“我早上听广播了,付清风前妻在德国拿了个电影大奖,《人民日报》头版,人家飞黄腾达了,这两口子不得怄气死啊。”
丁老师挑了挑眉:“谢书君?就是之前跟他离婚那个?”
“可不是嘛。”冯嫂子压着声音,凑近了丁老师,“谢书君当年也是住我们家属院的,多好的一个人,知书达理的,长得又好看,待人接物样样周到,逢年过节见了面总是笑盈盈地打招呼。”
“她在的时候他们家那日子过得多好啊,”冯嫂子啧了一声,“谢书君娘家有钱,里里外外操持得妥妥帖帖,付清风穿的用的哪一样差了?结果他倒好,没良心的,跟自己教的学生搅和到了一起。”
丁老师皱着眉头:“这付老师,当老师的人居然跟自己学生搞在一起,传出去多难听。”
冯嫂子哼了一声:“岂止难听,他这是把老师的脸面往地上踩,你说谢书君那么好的女人,供他读书供他评职称,他倒好,功成名就了就嫌人家碍眼了,找了个年轻的,可不就是陈世美的做派嘛。”
“现在的这个吴梦娇也不是个好的,”冯嫂子继续道,“当初明知道付清风有老婆有女儿还往上凑,图什么?图他长得帅?他哪帅了?她就是图谢书君的钱呢,没成想人家谢书君也不是个傻的,离婚的时候让付清风净身出户,一分钱都没给他带走,吴梦娇竹篮打水一场空,嫁过来才发现付清风自己根本就没几个钱。”
丁老师脸上的嫌弃显而易见:“呸,这就叫自作自受,两个人都算不上干净,一个抛妻弃女,一个明知故犯,正好配一对。”
楼下二楼的窗户也推开了,住在下面的黄嫂子探出半个身子仰着头朝上面喊了一声:“哎,三楼又打起来啦?”
冯嫂子朝下面摆了摆手:“可不是嘛,吵架呢,今天付清风前妻在外国拿了大奖,你没听广播啊?”
黄嫂子“哦”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八分了然:“怪不得,前妻出息了,他心里过不去这个坎儿呗。”
冯嫂子幸灾乐祸地点头:“可不是,那两口子哪能舒坦呢。”
黄嫂子趴在窗台上,朝楼上投去了意味深长的目光,摇了摇头感叹道:“谢书君离了他才是做了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你看看人家现在多风光,国际大奖,全国报纸都登了,再看看付清风和他现在这个,住着筒子楼的破房子,天天吵架,啧。”
屋里的争吵声还在继续,吴梦娇的哭嚎夹着付清风的怒骂,从门缝里一波一波地往外涌。
冯嫂子弯腰重新端起了被单盆,嘴里嘟囔着:“有句老话说得好,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谢书君争气啊,日子越过越好,有些人呢自己作的孽,活该。”
第99章
柏林, 凯宾斯基酒店大堂。
理查德·泰勒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进来的,推开旋转门的力气太大,让门扇转了三圈才停下来,他来不及喘气, 径直扑到前台柜台前, 双手撑在大理石台面上, 急切地对前台服务生询问道:“你好,我找《北平廿四戏子》的华国剧组,沈知薇导演, 请帮我接她的房间。”
服务生翻了翻登记簿,抬头看着他礼貌道:“先生,很抱歉, 华国代表团的房间今天早上已经全部退房了。”
理查德愣住了:“退房?什么时候退的?”
“今天早上七点,行李九点全部搬走了, 整个代表团都离开了。”
理查德听了, 觉得脑子被人狠狠敲了一棍,手浑浑噩噩地从台面上滑了下来,两条胳膊垂在身体两侧,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走了, 那位沈导演走了。
他一瞬间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 他在旅馆的小房间里纠结了几天,反复权衡,反复犹豫, 怕对方是骗子,怕条件太好背后有陷阱,怕自己一无所有不配得到这么大的机会。
他把那张名片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 掌心的汗把名片的边角都浸得发皱了,心里分了一千次又合了一千次,今天早上终于下了决心冲过来,可人已经走了。
他站在凯宾斯基酒店金碧辉煌的大堂中央,周围是提着名牌行李箱来来往往的旅客,而他像一根被风刮断的树枝一样杵在原地,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五十万美金的启动资金,一家属于他自己的特效工作室,一个真正看懂了他七层硅胶分层技术的合作伙伴,全部因为他自己的犹豫蒸发了。
马克的话在他脑子里炸响:“谁会买?你觉得会有人正眼看你吗?”
有人正眼看了他,有人看懂了他的东西,有人愿意掏五十万美金跟他合伙,可他犹豫了,他怎么能犹豫呢,活该啊理查德,他让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机会溜走了。
理查德恍惚地站在大厅里,也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前台狐疑地看着他看着像是要叫保安了,他才露出苦涩的笑容,转身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他走出酒店大门,柏林早春的冷风灌了他一脸,他缩了缩肩膀,低着头盯着脚下的台阶,一级一级往下挪,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你这个蠢货,你这个该死的蠢货,理查德·泰勒你活该穷死在惠灵顿的车库里。
他了无生气地耷拉着肩膀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脚踩到人行道上。
“砰。”
一个矮小的身体直直撞到了他的腿上,力道不小,撞得他踉跄了一步,紧接着脚边传来“哎呀”一声清脆的叫唤,一个小孩仰面摔在了地上。
理查德猛地回过神来,赶紧弯下腰去扶,是个黑头发黑眼睛的东方小男孩,手里还攥着一袋拆了一半的小熊软糖。
“对不起对不起……”理查德连忙用英语道歉,然后想起这应该是个亚洲小孩,磕磕巴巴地从嘴里蹦出几个发音极其蹩脚的中文音节,“对,对布起……”这还是他这几天紧急学的,不过也只会那么几个字。
小男孩被他拉了起来,顺手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抬起圆溜溜的脸蛋冲他摆了摆手:“没事没事,是我自己跑太快了,没看路撞上来的,不关叔叔的事。”
这句中文理查德只勉强听懂了“没事”两个字,看着小男孩可爱的样子他忍不住再次歉意道:“也是刚刚叔叔没认真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