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母看出他心里的郁结,叹了口气:“行了行了,事情已经这样了,念真自己选的路,我们做父母的支持她就好了,你成天唉声叹气的有什么用。”
何念恩夹了一筷子咸菜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就是嘛爸,您就放心吧,姐现在在柏林电影节呢,说不定还能拿个奖回来。”
何父摇了摇头:“拿什么奖,你以为国际大奖是大白菜啊,想拿就拿?那可是柏林电影节,全世界顶尖的演员都在那儿,咱一个华国新人演员能轮得到什么。”
何念恩翻了个白眼:“爸,您能不能有点信心?”
何父刚要开口说话,这时“砰砰砰”的敲门声响起。
大门被拍得震天响,好像外面的人恨不得把门板给敲穿了。
一家三口都吓了一跳,何母手里的勺子差点掉进粥锅里,何父拧着眉站起来,冲着门口喊了一声:“谁啊?大清早的砸什么门?”
何念恩放下筷子跑过去把门拉开了,只见门外站着一群人,打头的是个五十出头的男人,满面红光,手里攥着一份报纸,他身后还跟着四五个人,有男有女。
何念恩认出了来人:“刘厂长?”
来的是长影制片厂的厂长刘保国,跟在他身后的是厂里的两个副厂长和几个同事。
刘保国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珠,一看就是急匆匆跑过来的,他大步跨进门槛,手里的报纸在空中挥舞着,嗓门大得整个家属院楼道都能听见:“老何!老何你在哪儿!大喜事!天大的喜事!”
何父从厨房迎了出来,一脸茫然地看着满屋子的人:“刘厂长?您这是……”
刘保国三步并两步冲到何父面前,把手里的《人民日报》啪地一声拍在了饭桌上,报纸正面朝上,头版通栏大标题赫然映入所有人的眼帘——“华语电影首夺柏林金熊奖”。
下面的副标题更加醒目——“《北平廿四戏子》囊括三奖,何念真获封柏林影后。”
紧跟着走出来的何母愣住了,手里还端着粥碗,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何父也愣住了,嘴巴张着,喉结动了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何念恩的反应最快,她一把扑到桌前,双手按着报纸往下看,视线飞速扫过文字,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最佳女演员银熊奖……华国女演员何念真……”
她猛地抬头,眼睛睁得滚圆:“我姐!影后!我姐拿了影后?!啊啊啊!是我姐啊!”
刘保国连连点头,激动得连说话都结巴了:“念真,念真她在柏林电影节拿了最佳女演员奖!老何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是华国头一个国际三大电影节的影后!头一个啊!念真她创造了历史!”
跟在刘保国身后的副厂长老吴也凑了上来,情绪明显也很激动:“何师傅,我们刚刚在厂里听到广播的消息,又看了《人民日报》的报道,第一时间就赶过来了。”
另一个年轻女同事手里也攥着一份报纸,对何母喊道:“何阿姨!念真姐在领奖台上的致辞可感人了,报纸上登了全文,她说这个奖是替所有被遗忘的女性英雄领的!”
何母这时候才回过神来,她手里的粥碗开始剧烈地抖动,粥水溅出来洒在地上,她赶紧把碗放到桌上,双手捂住了嘴巴,眼泪哗地就流了下来。
“念真……我的念真……”她的声音颤得厉害,眼泪顺着手指缝往下淌。
何念恩一把搂住了何母的胳膊,自己也激动得眼眶发红:“妈别哭!这是好事!姐拿了影后!华国第一个国际影后呢!”
“是,是好事!”何母擦了擦眼泪,笑了起来,“我的念真啊,真厉害!”
何父站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低头看着报纸上女儿的名字,“何念真”三个字被印在《人民日报》的头版上,紧挨着“金熊奖”“柏林电影节”这些他以前觉得遥不可及的词语。
刘保国拍了拍他的肩膀:“老何,你养了个好女儿啊!我们厂出去的人,在国际上拿了最高奖!这是长影的骄傲,也是你老何家的骄傲!”
何父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嘴唇发着抖,半天才挤出来一句话:“念真真的拿奖了?”
“千真万确!”刘保国把报纸往他眼前推了推,“《人民日报》头版头条,白纸黑字印着呢!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也播了!”
何父低头又看了一遍报纸,目光在“何念真”三个字上停留了许久。
他的鼻头开始发酸,之前他一直埋怨女儿辞了铁饭碗,埋怨她冲动,埋怨她不听话,可此刻那些埋怨全部都碎了,碎成了满心的骄傲和愧疚,他错了,是他错了,女儿的路走对了。
何母乐呵呵地招呼着:“刘厂长,各位领导同事,快请坐快请坐,家里乱得很……念恩,赶紧去倒水!”
何念恩应了一声跑去倒水,嘴里还叽叽喳喳地念叨着:“影后影后,我姐是影后了,我回学校得好好跟好姐妹她们说说,她们想拿连环画换签名照可不行了,我姐可是柏林影后!签名照得涨价了!”
厂里来的年轻女同事听到这话
笑了出来,“你姐以后的签名照可值钱了,国际影后的签名照,怕是多少连环画都换不来了。”
刘保国在凳子上坐下来,又翻开报纸给何父何母详细念报道内容:“你们看,这里写着,评审团主席汉斯·冯·特罗塔高度评价了何念真的表演,说她‘将东方女性的坚韧与柔美完美融合,赋予了赛牡丹这个角色超越国界的感染力’。”
何母听着听着又红了眼眶,抽着鼻子说:“念真从小就喜欢演戏,小时候在院子里跟小朋友们演样板戏,她演李铁梅,把院里的小孩儿都唬住了……”
副厂长老吴感叹道:“念真在咱们厂的时候,说实话,我们给她的机会确实太少了,当时分配角色的时候总觉得她长相太艳压不住正派角色,现在看来,是我们有眼无珠了。”
刘保国也点了点头,神色里带着几分惭愧:“确实是我们的失误,念真的天赋我们没有发掘出来,还好有沈导演识人用人,给了她这么好的机会。”
就在这时候,家属院楼道里传来了嘈杂的人声。
一楼的赵婶子第一个跑了上来,她探着头往何家门里张望,手里拎着一兜鸡蛋:“哎呀老何家,我刚听到广播了!念真丫头出息了!在外国拿大奖了?!”
紧跟在她后面的是三楼的孙家嫂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何嫂子,恭喜恭喜啊!念真给咱家属院长脸了!”
然后是四楼的老张头,隔壁的刘姐,对门的王师傅……一个接一个地涌了过来,何家的小客厅很快就挤满了人,门口还站着一排探头探脑的,走廊里都快站不下了。
“念真真了不起啊,在国际上拿了奖!”
“何家教出来的孩子就是有出息!”
“何师傅你真是好福气,养了这么一个争气的闺女!”
恭维声一浪接一浪地涌过来,何父何母被围在中间,笑得合不拢嘴。
何念恩站在角落里,抱着胳膊看着这些蜂拥而至的邻居,嘴角带着一丝微妙的笑容。
她记得清清楚楚,去年姐姐辞掉长影的工作签约知觉影视的时候,这些邻居们可不是现在这副热情嘴脸。
赵婶子当时在楼道里跟别人咬耳朵:“何家大闺女胆子真大,铁饭碗说扔就扔,跑去签什么私人公司,迟早得后悔。”
孙家嫂子更不客气,在院子里洗衣服的时候大声嚷嚷过:“何家那个念真哟,在厂里演不上角色就跑了,没志气,私人公司能有什么保障?”
还有三楼的李婶,在楼梯间对着何母阴阳怪气地说过:“你家念真长得太妖气了,演正经戏不合适,去私人公司也不知道要演什么东西……”
这些话何念恩全都记在脑子里了,她当时气得差点上去跟李婶吵一架,是何母拉着她,说别跟人家一般见识。
可现在呢?一个个跑来恭喜,一个个对他们家笑脸相迎,好像之前嚼舌根的事压根没发生过一样。
李婶子也来了,挤在人群后面,笑得满脸堆花:“何嫂子啊,我早就说过念真有出息,长影庙太小装不下她这尊大菩萨,人家去了大公司果然就飞起来了嘛!”
何念恩差点被噎住,她清晰地记得这位李婶半年前说的可是完全相反的话,这变脸的速度比翻书都快。
不过何念恩终究还是忍住了没说什么,今天是大喜日子,不值得为这些人扫兴。
何母被邻居们围着问这问那,激动得语无伦次:“谢谢谢谢大家,念真她,她确实给我们争了光,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
何父此时已经完全恢复了过来,他站在人群中间,挺直了腰杆,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变成了掩饰不住的自豪,他手里还攥着那份《人民日报》,给每一个凑上来看的邻居都展示一遍,指着报纸上女儿的名字,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骄傲:“你们看,何念真,我女儿。”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说他女儿没有出息。
刘厂长适时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何父看:“何师傅,厂里决定了,念真虽然已经离了厂,但她是从我们长影制片厂走出去的演员,这份荣誉我们与有荣焉,厂里打算以念真为代表申报今年的先进集体表彰,另外,等念真从柏林回来,厂里要给她办一个表彰座谈会,请她回来给年轻演员们讲讲经验。”
何父愣了一下,看着文件上的内容心里百感交集,女儿在厂里干了好几年,从来没得到过什么重视,角色都是可有可无的龙套,厂里的好资源从来轮不到她,现在她在外面拿了国际大奖了,厂里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弯,主动贴上来认亲了。
这些弯弯绕绕何父心里门清,但他没有说什么扫兴的话,今天是好日子,况且这对女儿只有利没有弊,他犯不着把人得罪了,他点了点头:“行,等念真回来我跟她说。”
刘厂长笑呵呵地握了握何父的手,“好好好,那就说定了!”
何念恩倒了一圈水回来,趁着人多嘈杂溜到了何母身边,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说:“妈,你赶紧给姐打个电话吧,跟她说我们都看到了,让她知道家里人替她高兴。”
何母拍了一下脑门:“对对对!我得给念真打电话!可是国际长途怎么打啊?”
刘保国听到了,大手一挥:“何嫂子,走,去厂办公室打,国际长途费用厂里出了,念真可是从咱们长影走出去的,这钱该花!”
何母连连道谢,手忙脚乱地跟着刘保国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对何父喊了一句:“你赶紧收拾收拾桌子,回头人家来了没地方坐!”
何父乐呵呵地应了一声,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方桌上的碗筷。
何念恩趁着所有人都在忙的间隙,偷偷撕下了报纸副标题下方的何念真照片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夹在了自己的课本里。
她要把这张报纸带到学校去,让全班同学都看看,她姐何念真,可是柏林电影节影后,华国第一个国际三大电影节最佳女演员,哼,看以后谁还敢说她姐没前途。
*
海市大学,中文系办公楼,付清风夹着公文包推开了文学系教研室的门。
推开门的瞬间,他就察觉到气氛有些古怪,几个同事围坐在办公桌前翻看着什么东西,听到门响齐刷刷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都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意味。
付清风皱了皱眉,走到自己办公桌前准备把公文包放上去。
“哎呀,付教授来了!”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办公室左侧传来,只见伍教授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满面春风地朝付清风走了过来,脸上堆着夸张的笑容。
付清风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伍百文,中文系古典文学方向的教授,跟他共用一间办公室快十几年了,两人的关系一直不好,更准确地说,伍百文打心眼里瞧不上他,明里暗里挤兑过他好几次。
去年评副高职称的时候,伍百文在系务会上公开质疑他的学术论文数据注水,害得他职称没评上,所以两人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平时两人碰面客客气气地点个头已经算是给面子了,像今天这样主动凑上来笑脸相迎的场面,付清风印象里还是头一回。
现在看到伍百文这副笑盈盈的样子,付清风从心底犯嘀咕,这老东西又憋什么坏呢?
“恭喜啊,付教授!”伍百文大步迈到他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大得整间办公室都听得一清二楚,“你家出了天大的喜事啊!”
付清风放下公文包,侧过头看着伍百文:“什么喜事?”
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想不出自己最近有什么值得恭喜的事。
伍百文的笑容更灿烂了,他从身后变戏法似的抽出一份叠好的报纸,展开来递到付清风面前:“你看看,你看看这个!”
付清风接过报纸低头一看,头版通栏大标题几个黑体大字赫然在目——“华语电影首夺柏林金熊奖”。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副标题——“编剧谢书君荣获最佳剧本银熊奖”,脸色顿时僵住了。
伍百文像是没看到他脸色似的,嗓门大得很,确保办公室里每个人都听得到:“你妻子谢书君在柏林电影节拿了最佳编剧奖啊!这可是为国争光的事!了不得!编剧界的最高荣誉!你们老付家祖坟冒青烟了!”
他说完顿了顿,忽然一拍脑门,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哎哟,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你和谢书君已经离婚了,是前妻,跟你没关系了……这事儿怪我怪我,人老了脑子就容易不清楚了,付教授你别往心里去啊,我就是一时高兴给弄混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角落里传来一声没忍住的闷笑。
付清风的脸色铁青,颧骨上的肌肉绷得死紧,他知道这伍百文说是记不清其实不过是想嘲讽他一番而已,他低头盯着报纸上谢书君的名字,“谢书君”三个字被印在《人民日报》头版上,旁边配着一张她在柏林电影节领奖台上捧着银熊奖杯的照片,笑容灿烂,目光明亮。
十几年前,谢书君是海市谢家的大小姐,家境殷实,父母都是归国华侨,在南京路上开着两间绸缎庄,而他付清风当年不过是中文系一个穷得叮当响的研究生,连一双像样的皮鞋都买不起。
是谢书君看上了他,她说他有才华,说他写的诗像流水一样好听,说她愿意供他念完博士。
之后谢家的钱养着他读完了学位,进了高校当了讲师,一步步爬到了副教授,他穿的吃的用的,每一样都是谢书君的钱。
系里的同事背后怎么说他的?“吃软饭的付清风”,“谢家的上门女婿”,“靠老婆起家的文学教授”。
这些话像刺一样扎在他脊梁骨上,年复一年,扎得他直不起腰来。
所以当他的研究生吴梦娇投怀送抱的时候,他几乎没有犹豫就伸出了手,在吴梦娇面前,他是风度翩翩的教授,是被仰慕被崇拜的,没有人叫他“吃软饭的”。
谢书君发现之后什么都没说,干干脆脆地带着女儿搬了出去,递了离婚协议,让他净身出户。
他签了,他以为,离了婚就能抬起头来了,而且他也看不上这么多年一直围着家庭打转的谢书君,觉得她除了有些钱,哪里都配不上他。
可现在,他盯着报纸上谢书君容光焕发的照片,此时他的前妻站在柏林电影节的领奖台上,成为了华国第一个拿三大奖之一的编剧,全世界都在报道她的名字,而他付清风,不过是一个月只有一百二十块工资的副教授。
以前他可以用学历用学识去贬低谢书君,但是人家现在站到的文学高度,是他拍马都赶不上的,她在他最骄傲的文学领域也把他踩在了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