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薇从座位上站起来,把手册收进了随身的公文包里,正准备顺着过道往出口方向走,身后传来一个略带急促的女声。
“请问,是沈知薇导演吗?”
沈知薇停下脚步转过身,一个中年女人正快步朝她走过来,手里捧着一个红色绒布的勋章盒,沈知薇认出了来人,就是刚才在台上代表杜华容领取勋章的女士。
杜念容走到沈知薇面前站定,她的眼眶还有些红,可神情已经平复了许多:“沈导演,我叫杜念容,杜华容是我的母亲。”
沈知薇点了点头:
“我记得你,刚才在台上。”
杜念容深吸了一口气,把勋章盒往怀里紧了紧,开口道:“沈导演,我今天一定要当面跟你说一声谢谢。”
“我母亲牺牲了四十三年,被人骂了四十三年的汉奸,我养母守着这个秘密守了四十三年,从来不敢跟任何人提起我母亲的真实身份,是你拍的那部电影,让全国的人都知道了我母亲的故事。”
杜念容顿了顿,喉头滚动了一下:“报纸上说,你的电影推动了国家对地下情报员档案的解密工作,我不懂什么大道理,可我知道,如果没有你这部电影,也许我母亲还要再等很多年才能被人记起来,也许我养母都看不到那天了,也许我这辈子都等不到站在大会堂里替她领这枚勋章。”
她说到这里,眼眶又红了,可她使劲仰了仰头,把泪意逼了回去,重新看向沈知薇:“沈导演,谢谢你,我替我母亲谢谢你,替我养母谢谢你,替所有像我母亲一样被埋没的英雄谢谢你。”
说完,杜念容对着沈知薇深深地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
沈知薇快速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没有让她把这个躬鞠完,认真地开口道:“杜念容同志,这声谢谢我受不起,该说谢谢的人是我。”
杜念容愣了一下,怔怔地看着她。
沈知薇的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勋章盒上:“我要感谢你的母亲,因为有她那样的人,有千千万万个像她一样的人,我们的国家才能走到今天,我们才能站在这个大会堂里,过着和平安稳的日子。”
她顿了顿,继续道:“所以这声谢谢应该由我来说,谢谢你的母亲杜华容,谢谢所有像她一样的无名英雄。”
杜念容嘴角扬起:“沈导演,我养母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我母亲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亲眼看到胜利的那天,可我觉得,如果我母亲能看到今天,能看到有人愿意把她的故事拍成电影,能看到全国的老百姓都知道了她的名字,她一定会很欣慰的,这声谢谢是需要的。”
两个女人在人民大会堂的走廊里相对而立,一个怀里捧着母亲迟到了四十三年的勋章,一个用一部电影撬动了尘封的历史档案,她们之间隔着四十三年的光阴,隔着一个英雄被误解被遗忘又被重新记起的漫长过程,可此刻她们站在同一个屋檐下,为同一个女人的名字感到骄傲。
第102章
港岛, 永盛世纪影视公司的会议室里,黄老板翘着二郎腿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份排片计划表,对面坐着发行部的阿成和市场部的阿辉。
“内地二十三个城市的安达广场影院都谈好了没有?”黄老板把计划表往桌上一拍, “我们《铁拳出击》下周四公映, 排片的事不能再拖了。”
阿成翻开手里的文件夹汇报道:“黄生, 全部谈妥了,二十三个城市的安达广场影院都确认了首周排片,每个影院每天保底四场, 黄金时段两场,加上港岛本埠的院线,首周总银幕数预计超过三百块。”
黄老板听了满意地点了点头, 三百块银幕,搁在几年前他想都不敢想, 港岛拢共才几十家戏院, 一部电影铺开来也就百来块银幕撑死了,票房天花板肉眼可见,卖到两千万港币就算爆了,可自从安达广场在内地铺开以后,整个格局彻底变了。
安达广场是李兆延旗下安达房地产的核心产品, 一个集购物、餐饮、娱乐于一身的大型综合商业体, 每座广场标配一个六厅制的现代化影院,座椅是进口的软皮沙发椅,银幕是从日本订购的宽幅弧形幕布, 音响设备用的杜比系统,放映质量碾压内地所有老式国营电影院。
三年时间,安达广场从深市起步, 像蘑菇一样在全国二十多个大中城市冒了出来,京市、海市、广市、蓉城、武汉、沈阳等等都有安达广场的影子。
港岛的影视公司最先嗅到了这波红利,以前港岛的电影老板们压根瞧不上内地的票房,港片在内地上映基本就是意思一下,内地老百姓兜里没几个钱,电影院也稀稀拉拉的,上映一部片子收回来的票款还不够付拷贝运费的,大家的眼睛全盯着港岛本土加上东南亚的发行渠道。
可安达广场一建起来情况就彻底变了,标准化的影院、市场化的排片、舒适的观影环境,再加上广场本身自带的巨大客流量,内地票房开始以一种让所有港岛片商瞠目结舌的速度往上蹿。
去年钟永坚的寰亚出品的一部动作片,港岛本埠收了一千两百万港币,已经算年度前三了,可同一部片子在内地二十三个安达广场影院加上其他院线,折合港币居然收了两千多万,翻了一倍还多。
从那以后,港岛所有影视公司在立项的时候都会多问一句“安达广场那边怎么说?”这句话在两年前根本不存在,如今却成了每个发行会议上的固定议题。
现在,港岛所有影视公司的发行策略都做了调整,内地市场从“锦上添花”变成了“兵家必争”,安达广场的排片量直接决定了一部电影百分之六十以上的内地票房,谁能在安达广场拿到更多的黄金场次,谁就能在票房榜上占据高位。
“同档期还有哪家的片子?”黄老板问。
阿辉接过话头:“嘉禾的一部警匪片,周三上映,比我们早一天。”
黄老板嗤笑了一声:“嘉禾那部我看过粗剪,阵容一般,剧本老套,翻不起浪。”他靠回椅背上,信心十足,同档期能打的对手几乎没有。
阿辉翻了一页文件,又补了一句:“对了黄生,内地沈知薇导演的《北平廿四戏子》也定在同一周上映。”
黄老板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就柏林拿了金熊奖的那部?”
“对。”阿辉点头。
黄老板心里清楚,安达广场背后站着的是李兆延,安达房地产的老板,沈知薇的丈夫,影视圈的人都知道这层关系,但李兆延做生意倒是规矩,排片按市场规则来不搞特殊照顾,你的片子有号召力就多排,没人看就砍场次,公平竞争。
黄老板沉吟了几秒,内阅时他也看过这部电影,说实话,他不能昧着良心讲这片子拍得差,相反,拍得很好,要不然也不能拿奖。
可电影好归好,这部片子说到底是一部人物传记式的文艺片,叙事节奏偏慢,镜头语言偏诗意,配乐用的是京剧和交响乐的混搭,艺术性拉满了,但跟商业片的节奏完全是两码事,在黄老板看来,这种片子拿奖没问题,报纸上讨论也没问题,可要让普通老百姓掏钱买票进电影院坐两个小时,难。
“这片子太文艺了,”黄老板摆了摆手,“我承认沈知薇拍得好,可你看看内地的观众结构,工人、农民、个体户,他们下了班想去电影院图个什么?图个爽快,图个热闹,打打杀杀、谈情说爱他们愿意看,你让他们去看一部高情调的文艺片?没几个人坐得住。”
阿辉和阿成都跟着点了点头,黄老板的判断跟他们的分析一致,文艺片在商业市场上从来都是小众的,哪怕顶着金熊奖的光环,观众的购票行为和影评人的审美之间隔着一道天堑,况且一张电影票对于内地普通家庭来说也要两三块钱人民币,花这个钱看一部沉重压抑的文艺片,绝大多数人会选择把钱花在更“值”的娱乐上。
黄老板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集中火力打我们自己的排片,《北平廿四戏子》不用管它,分不走我们多少票。”
*
京市,西城区一个家属楼里,早上七点半,李老头把全家人堵在了饭桌前。
李老头今年六十八岁,1938年参军,跟着部队从山东一路打到东北,抗战、解放战争、抗美援朝,三场大仗都赶上了,1965年转业回京,在机关干了二十年科长退的休。
他有三个儿子一个闺女,大儿子在公安局当警察,二儿子在工厂当车间主任,三儿子是个中学老师,小闺女嫁给了一个大学教授。
今天周末,一家三
代难得凑齐了,大家热热闹闹地吃早餐,李老头咳嗽了两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了。
“爸,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大儿子李卫国率先开口。
二儿子李建军也紧张地凑过来:“爸您脸色不太好啊,要不要去医院?”
三儿子给老父亲倒了一杯水:“爸,你不舒服就说,等下我陪你去医院。”
“我没事,”李老头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从口袋里慢悠悠地掏出一沓东西来,啪地拍在了饭桌上。
大家伸头一看,是一沓电影票,粉红色的硬纸片,印着“安达影城”的标志,上面写着片名《北平廿四戏子》。
“今天晚上,”李老头看着一大家子一字一顿地开口道,“全家所有人,谁都不许缺席,跟我去看这部电影。”
饭桌上安静了两秒,二儿媳妇率先拿起一张票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爸,《北平廿四戏子》?就是报纸上天天说的那部?拿了什么熊奖的?”
“金熊奖,柏林电影节的。”她大闺女在旁边纠正了一句。
李老头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什么奖不奖的我不管,我就知道这电影讲的是一个抗日女英雄的事迹,跟我们打过一样的仗,她是搞情报的,比我们在前线的还危险,人家一个唱戏的女人家,钻在日本鬼子堆里传情报,最后死了四十多年都没人知道她的功劳,被人骂了四十多年的汉奸,你们说冤不冤?”
全家人都不吱声了,李老头的鼻翼扇了两下,嘴角绷得紧紧的:“我上个月看了《人民日报》的报道,看完一宿没睡,满脑子都是当年的事,我打鬼子的时候十六岁,我知道在前线拼刺刀是什么滋味,可当间谍同样是一场无声的战争,他们也是国家的英雄!”
三个儿子都直起了身子,他们从小听父亲讲战场上的事长大,对于老一辈军人的情感他们也能体会,李卫国率先沉声应道:“爸,我陪您去。”
二儿子李建军和三儿子也赶忙点头:“去,当然去,全家都去。”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答应,况且是李老头掏钱,有免费的电影看,他们也犯不着拒绝,惹老头子不开心。
李老头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把电影票一张张分给在场的每个人,包括五岁的小孙女都分了一张。
小丫头拿着票好奇地翻看,被爷爷摸了摸脑袋:“我们乖乖也去,从小要知道什么叫英雄。”
*
晚上七点,京市西单安达广场,影院大厅里人头攒动,但今天的人群构成跟往常完全不同。
平时来安达广场看电影的主力是年轻人和带孩子的小夫妻,影厅里充斥着爆米花和汽水的味道,观众嘻嘻哈哈地聊天打闹等开场。
今天完全是另一幅景象,检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队伍里超过一半是五六十岁以上的中老年人,白发苍苍的老爷子拄着拐杖,被儿女搀扶着往里走,老太太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手里攥着电影票,踮着脚往放映厅方向张望。
影城的值班经理小周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他在安达影城干了一年多,见惯了来看武打片的小青年和来看港岛爱情片的情侣,可从来没有一部电影能把这么多老人家吸引到电影院来。
很多老人家明显是第一次走进安达广场,进了大厅就被明亮的灯光和光滑的大理石地面晃得有些拘谨,四处张望着找电影厅入口。
他们中的很多人,上一次走进电影院可能是十几年前甚至二三十年前的事了,可今天他们来了。
有的是自己看了《人民日报》的报道后主动来的,有的是被儿女领过来的,有的是一整个离退休干部活动中心组团包场来的,更有的是老战友互相打电话约好了一起来的。
他们买票的时候掏钱掏得干脆利落,两块五一张,五块钱一张,谁都没有犹豫,好几个老爷子直接拍出一沓钱说给我来十张,说他们老战友约好了一起看。
安达广场王府井店六个影厅,《北平廿四戏子》哪怕排了四个厅,都场场爆满,小周不得不临时把原本排给港岛警匪片的另一个厅也调过来加映。
他跟影城经理打电话报告:“经理,咱们《北平廿四戏子》的票全卖光了,外面还排着两百多号人呢,我把三号厅也调过来了,行不行?”
经理在电话那头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调,赶紧调,这种场面我干了十年影院头一回见。”
同样的情形在全国各地的安达广场影院同步上演着。
海市淮海路店的影院经理在开映前半小时发现所有场次全部售罄,紧急从隔壁的港片厅调了两个场次过来,五分钟之内又被抢光了。
广市天河店更夸张,有一群退伍老兵直接包了整个下午场,一个老连长带着二十多个老战友坐满了半个厅。
蓉城春熙路店的售票口排了一条马路的长队,影城不得不在广场大厅加了一块临时告示牌:今日《北平廿四戏子》全场次已售罄,明日场次请提前购票。
*
影厅里,灯光暗下来的一刻,几百双苍老的眼睛齐齐盯住了银幕。
银幕上,何念真饰演的赛牡丹在戏台上缓缓亮相,凤冠霞帔,水袖翻飞,开口便是一段《贵妃醉酒》,京胡声起,笛声呜咽,观众席里鸦雀无声。
电影前半段讲赛牡丹的成名之路,台上一折戏唱得满堂喝彩,台下的人生却已暗流涌动。
日本人的铁蹄踏进了北平城,赛牡丹从万众追捧的角儿变成了为日军唱堂会的“汉奸”,观众席里有几个老人家的拳头已经攥了起来,他们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他们经历过那个年代,他们见过真正的汉奸是什么样子,也亲眼看过无辜的人被冤枉的惨状。
影片中段,赛牡丹利用唱堂会的机会偷取日军情报并传递给地下组织。
何念真把一个在刀尖上跳舞的女人演绎得入木三分,在日本军官面前她笑靥如花、举杯敬酒,转过身就把从对话中偷听到的军事部署用暗号写在戏本上,交给接头的同志。
每一次传递情报都惊心动魄,每一次与日本军官周旋都如履薄冰,观众的心跟着银幕上的人物一起悬着,手心攥出了汗。
电影最后十分钟,最后一场戏,赛牡丹死在了胜利前夕,那边是人民群众的欢呼,这边是赛牡丹躺在烈火中孤独死去。
银幕暗下来的瞬间,影厅里哭声一片,不少老人放声痛哭,他们同样经历了那个年代,他们有幸活了过来看到了新中国的成立过上了安稳的日子,可是有更多像赛牡丹这样的英雄看不到了。
李老头坐在第五排正中间,两行老泪无声地挂在满是沟壑的脸上,其他家人看着他的眼泪,又是震惊又是酸涩,他们一辈子都没有见过李老头流泪,哪怕是在战场上。
影厅的灯缓缓亮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还坐在座位上没有离开,过了好一会儿,前排一个老太太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朝着银幕的方向鞠了一个躬,动作缓慢而郑重。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一排一排地人站起来,朝着银幕鞠躬,有人轻声说了一句“谢谢你”。
影城经理小周站在放映厅门口,看着这幕场景整个人都呆住了,他开了一年多的影院,见过观众笑的、骂的、起哄的,还从来没见过一整个影厅的人朝着银幕鞠躬的。
他后来跟朋友讲起这件事的时候说:“那种因为一个影片而产生的情感共鸣,那种震撼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首映当天结束后,安达影城的票房数据汇总到了总部,所有人都傻了,《北平廿四戏子》单日票房折合人民币超过一百二十万元。
这个数字在1988年的内地电影市场堪称石破天惊,要知道一张电影票均价两块五到三块钱人民币,一百二十万意味着当天有超过四十万人次走进了电影院。
更让所有人意外的是,首日之后票房没有像大多数电影那样断崖式下跌,反而逆势上涨了,第二天一百五十万,第三天一百八十万,到了
周末直接突破了两百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