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观众听到这句话,“嗡”的一声议论开了,一个专业唱了二十多年的歌舞团副团长,当着几百号人的面说自己不如一个工地上搬水泥的汉子,真是让人稀奇。
不过观众们也暗暗点头认同,刚刚那工人唱得怎么样他们都是听了的,确实声音很干净。
郑秋兰继续说道:“可你跟蔡淑华老师又不一样,蔡淑华的《月亮湾》是纯净的、学院派的,她的高音像瓷器,精致、薄透、完美无瑕。你的高音不是瓷器,你的高音底下垫着一层东西,厚厚的,沉沉的,我听得出来,那是土地的味道。”她顿了顿,正了正身子,“你不是在复刻蔡淑华,你是把你自己放进了歌声里,你在山上唱了多少年,你脚底下踩的那片土地就跟了你歌声多少年,你的歌声带着大地的厚度。”
台下的观众鼓起了掌,这个评委说出了他们的心声,这工人的歌声就像黄土地里长出来的一样,它只有一层薄薄的湿润,却能浸透到人的心里。
掌声停下,卫教授拿起话筒开口道:“余水生同志,我是兰州大学艺术系的声乐教师,我在大学里教了二十多年的声乐理论课。在我的课堂上,我每年都会给学生讲一个概念,叫‘男声女腔’,这个概念指的是极少数男性演唱者,由于先天的声带结构和共鸣腔体构造异于常人,能够在保持男性胸腔共鸣的同时,做到女高音的头腔共鸣和声带闭合,唱出音色接近女性嗓音的高音。”
他看着余水生继续道:“我每年讲到这个概念的时候,都会跟学生说,这种天赋百万里挑一。教科书上有记载的案例,全世界两只手数得过来,我教了二十多年,讲了二十多年‘百里挑一’这几个字,可我自己从来没有亲耳听到过,”卫教授的话顿了顿,“直到今天。”
“听到了你的歌声,”卫教授感慨道:“我今年五十多岁了,教书教到退休大概还有十年,如果今天没有坐在这张评委椅上,如果错过了你,我这辈子的声乐理论研究都是不完整的。”
台下的掌声又响了起来,比第一轮更热烈,有人开始喊“好”。
余水生站在台上,右手无意识地攥了攥裤腿,他听不太懂评委说的那些专业术语,什么头腔共鸣什么换声区,他都不明白,可他听懂了一件事,他们说他唱得好。
三十几年了,从来没有人说过他什么好。
干活干得好,那不算,那叫使得动,编草蚂蚱编得好,那也不算,那叫闲得慌。
只有小虎子和翠翠说过他唱歌好听,可小虎子才七八岁,翠翠更小,小孩子的话让他没底。
现在坐在他面前的是歌舞团的副团长和大学的教授,他们当着几百号人的面说他唱得好,说他百里挑一,余水生的鼻腔酸了一下,他赶紧吸了口气,忍住了。
柳有年从卫教授手里接过话筒,把话筒往嘴边一凑:“余水生兄弟,我就不跟你聊专业的了,郑老师和卫教授把该说的都说了,我说点别的。”
他朝台下观众扫了一圈:“我刚才闭着眼睛听你唱到第三段的时候,我想我姥姥了。”他笑了一下,“我姥姥是庆阳乡下的,小时候暑假去她家住,院子里有棵核桃树,树底下拴着头毛驴,我姥姥坐在门槛上剥豆子,一边剥一边哼歌,你唱的跟她哼的不是一首歌,可里头那个味道是一样的。”
柳有年指了指台下的观众:“你看看他们。”余水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底下几百号人,有的在擦眼睛,有的红着眼圈抿着嘴,有的还在鼓掌。
“你的歌声是带着感情的,是能引起大家共鸣的,”柳有年收回手,对余水生竖了竖大拇指,“这是最难能可贵的,是很多歌手终其一生所要追求的。”
三位评委的点评全部结束,主持人适时走上来,举着话筒看了看三位评委:“三位老师,现在请亮灯。”
舞台上方的钢架上挂着三盏圆形灯牌,分别对应三位评委的位置,亮灯代表通过,灭灯代表淘汰。
郑秋兰率先按下了面前的按钮,左边第一盏灯亮了,红色的光打在舞台地板上,卫教授紧跟着按下按钮,中间的灯也亮了,柳有年最后一个拍了一下按钮,啪的一声脆响,右边的灯亮了。
三灯全亮,主持人扬起话筒:“恭喜余水生选手,三位评委全票通过,成功晋级《华夏之声》全国复赛!”
台下的掌声和欢呼声同时炸开了,比刚才任何一次都响。
工作人员捧着一张红色的晋级卡从侧台小跑上来,递到余水生面前。
余水生低头看着那张卡片,红底金字,上面印着“华夏之声·全国复赛晋级卡”,下面是他的名字和编号,他伸出两只手去接,手指头粗糙干裂,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水泥灰,他把卡片小心翼翼地握在手里,右眼盯着上面的字看了很久。
主持人凑过来问他:“余水生同志,现在你有什么想说的吗?对评委老师说几句?或者对电视机前的观众说几句?”
余水生抬起头,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嘴笨了三十多年,从来不会在人前说好听话,让他唱歌可以,让他说话比登天还难。
他张了两次嘴,最后闭上了,朝三位评委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到了九十度,停了好几秒才直起来。
台下的掌声更响了,三位评委也站了起来给他鼓掌,看着这个朴素的工人,他们想,也许也只有这么朴素的人才能唱出这么有感情的歌曲了。
*
余水生攥着晋级卡从侧台走下去的时候,腿有点软。
他沿着中庭走道往广场出口走,不少观众朝他招手,有人拍他的肩膀说“唱得好”,有人冲他竖大拇指。
余水生一一点头,嘴里闷闷地应着“谢谢”,脚步没停,一直走到广场门口才停住。
六月的兰州,天还大亮着,太阳把马路烤得冒热气,来往的行人照常走着各自的路,公交车照常晃晃悠悠地从站台开过去。
余水生站在广场门口的台阶上,右手把晋级卡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两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了上衣口袋最里面那一层,用手隔着衣裳按了按,确认贴在胸口上了,才放下手。
他从裤兜里掏出公交车上老汉塞给他的杏子,咬了一口,甜的,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他用手背蹭了蹭。
太阳慢慢地往西沉,余水生把杏子吃完了,杏核攥在手心里没舍得扔。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工地走回去,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许多,路过一家面馆的时候,他停住了,闻到了里面飘出来的牛肉面的香味。
他从小到大还没吃过一碗牛肉面,他摸了摸兜里的钱,犹豫了几秒钟,走了进去。
“老板,来一碗牛肉面。”余水生在角落的桌子旁坐下来,这是他这辈子以来第一次在外面吃馆子。
面端上来的时候,汤清肉烂,葱花和蒜苗铺了一层翠绿,辣子油红亮亮地飘在汤面上。
余水生埋头吃了起来,一口面一口汤,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仔仔细细,吃到碗底见空了,他把碗端起来,把剩下的汤喝干净了,一滴不剩。
之后他从口袋里小心地掏出晋级卡看了一眼,又塞了回去,起身结了账。
走回工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工棚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大家都睡了,棚子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余水生摸黑走到自己的床铺前躺了上去,他仰着头看着黑黑的天花板,小心翼翼地把晋级卡再次拿了出来,就着朦胧的月光看了很久,看着看着他嘴角弯了起来,他又多了一样完完整整属于他余水生的东西。
第107章
1988年6月中旬, 深市国贸大厦一楼大堂里,七十五个人拎着大包小包从旋转门鱼贯而入,行李箱、编织袋、帆布包、蛇皮袋,五花八门地堆在大理石地面上, 跟这栋深市最高建筑的气派格格不入。
大家从天南海北过来, 从火车站坐知觉影视公司接应他们的大巴车到这里, 哪怕一路看一路感概深市不愧是特区,但是等踩在这国贸大厦地板上,还是被这里边的宽敞明亮惊到了, 乖乖,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气派的办公楼呢。
知觉影视的工作人员早早守在大堂,手里举着写有“华夏之声”的接待牌, 挨个核对选手的姓名和晋级卡。
每核对完一个人,工作人员便递过去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装着报销的车票费用, 实报实销,一分不少。
余水生排在队伍靠后的位置,他从兰州坐了差不多五十个小时的硬座火车赶过来,两条腿已经坐得发麻,肩膀上扛着一个旧编织袋, 里面装着他全部的家当, 几件换洗衣裳和一台破收音机。
轮到他的时候,工作人员翻开登记表问他姓名信息,他闷声答道:“余水生, 兰州赛区。”
工作人员核对一遍,没问题便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余水生同志,这是你从兰州到深市的火车票报销款, 硬座票价五十八块六,你数一下。”
余水生接过信封,手指头粗得跟胡萝卜似的,笨拙地捏开信封口朝里看了一眼,五张十块的,一张五块的,三张一块的,六个钢镚儿,五十八块六,分毫不差。
他愣在原地好一会儿,五十八块六,那是他在工地搬了整整一个礼拜的水泥,晚上还要打杂工才堪堪挣够这张火车票的钱,出发前他在售票窗口把皱巴巴的钱一张一张递出去的时候,心疼得手都在抖。
来时他也不是没顾虑的,怕这比赛万一是骗人的呢,怕他很快就被淘汰了,他都做好了这笔钱打水漂的准备,可没想到,刚到深市比赛还没开始,这钱就原封不动地回到了他手里,
他张了张嘴,闷声说了句谢谢,把信封仔仔细细地塞进贴身口袋最里层。
队伍里不止余水生一个人激动,排在前头的一个湘西小伙子拆开信封数了两遍,抬头问工作人员:“大哥,真的全报啊?我坐了两趟车倒了一回,加起来四十二块七,你们全给报了?”
工作人员笑着点头:“全报,只要你有票根,我们照价报销。”
小伙子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回头冲身后的人挤了挤眼:“嘿,还真报啊,我还以为就报一半呢!”
旁边一个从黑省来的大姐接过自己的信封,攥着信封的手微微发颤,低头数了三遍才收好,嘴里念叨着:“六十三块四,全在这儿了,我家男人知道了得高兴坏了,走之前他还心疼车票钱,说万一白跑一趟呢。”
牧筝站在队伍中段,抱着吉他,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四下打量着国贸大厦的大堂,她去过最气派的地方就是无锡安达广场,可眼前这个大堂比安达广场还高出两截,十几米高的挑空顶,锃亮的大理石地板能照出人影。
轮到她领信封的时候,工作人员报了个数:“牧筝,无锡赛区,火车票二十六块八。”
牧筝接过来,随手揣进裤兜里连看都没看,她从牧大国保险箱里摸了好几扎钱出来,兜里揣着大几千块,二十六块八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可她扫了前面湘西小伙逢人就说“真报啊”的激动模样,又跑了眼其他人拿着报销的车费高兴的样子,摸了摸兜里的钱,忽然觉得,这家公司还挺实在的。
七十五个人的车票报销手续办了将近一个多小时,接着工作人员把他们分成三组,领着往电梯方向走。
知觉影视的办公区在国贸大厦的十八楼到二十二楼,占了整整五层,随着公司越做越大,比刚开始的两层扩张了三层。
电梯门一打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走廊两侧墙壁上的巨幅海报和剧照,灯光从顶上打下来,每一张海报都亮堂堂的。
走在最前面的几个选手立刻被墙上的海报吸引住了,脚步慢下来,脑袋左转右转地看个不停。
一个蓉城来的姑娘第一个叫出了声:“哎哟,快看快看,是苏晓芸!《深港情缘》里的李书渔,我天天追这部剧,这海报拍得太好看了。”
旁边一个大叔凑上去看了两眼,立马被另一面墙上的海报勾走了,他快走两步指着一幅两人合照的宣传画:“这边这边,凌一舟和杜有仪!我家闺女要是知道她老汉儿跟凌一舟在同一个公司待过,还不得疯掉?嘿嘿,回去我要跟她炫耀一番,她爸也是见过大明星凌一舟的人了。”
旁边一个小伙子听了乐了,开口道:“叔,你见的是海报又不是人家明星本人。”
那大叔头一扬反驳道:“人家凌一舟是知觉影视公司的,谁知道我们之后在公司会不会遇到呢?”
其他人听了一想还真是,淘汰赛之前他们需要在知觉公司待几天,到时或许真有可能遇到大明星呢。
后面跟上来的人也全被海报墙镇住了,几十号人走走停停,指指点点,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一个东北来的大姐停在一张海报前,扯着嗓子问了一句:“这个小姑娘是谁啊?长得怪水灵的。”
旁边一个年轻姑娘激动道:“是张佳玲啊!就是现在热播的那部甜剧《春风十里》的女主角,偶像甜心张佳玲啊,没想到她也是知觉影视公司的人。”
“哦,是她啊,我闺女她现在是天天追这部剧。”
一路往里走,走廊最显眼的位置,一幅巨大的电影海报占了整面墙,画面中央是一个女人侧脸的特写,旗袍勾勒出的轮廓优雅明媚,海报顶端印着烫金大字“第38届柏林国际电影节金熊奖最佳影片”,底下一行字“最佳女演员何念真”。
人群走到跟前,有人认出来了,一位蓉城姑娘倒吸了一口气:“是柏林影后何念真啊,今年年初拿的奖,报纸上铺天盖地全是她的新闻,我记得她得奖的时候,我们学校广播站还连播了三天呢!”
“可不是嘛,柏林影后!今年过年新闻联播都播了!”
湘西小伙子啧啧道:“这知觉影视真厉害啊,这么多有名有姓的大明星。”
东北大哥认认真真地打量了一圈走廊两侧的海报墙,嘀咕了一句:“了不得啊,这公司的面子比咱省里最大的文工团还有排场。”
“所以今天接待咱们的就是那个传说中的沈知薇沈大导演?”有人激动询问道。
“废话,人家是《华夏之声》的总策划,咱们可是在人家公司呢。”
队伍里嗡嗡声四起,选手们交头接耳,又兴奋又紧张,他们中间大多数人此前只在报纸和电视上见过知觉影视的名字,如今走进公司的走廊,两边挂满了他们追过的剧、喜欢过的明星,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站在了什么地方。
牧筝跟着人群走过海报墙的时候,步子明显慢了下来,她看着海报上一张张星光十足意气风发的照片,心也跟着澎湃起来,小小年纪的女孩心有无限的勇气和信心,她想她有一天自己的海报也会挂上去的。
余水生走在队伍最末尾,他的步子迈得很小心,生怕踩脏了走廊的地板,他看了几眼海报,可他一个人都不认识,什么苏晓芸、凌一舟、何念真,这些人的名字他连听都没说过。
余家坪只有村长家有一台电视机,不过村长很宝贝那台电视机,轻易不会开了看,再加上余水生也不喜欢扎堆在人群里,因此除了偶尔村里放映电影,他从小到大都没有看过电视。
到了工地,工棚里倒是有台小黑白电视,可每天他从早忙到晚,从来没有时间看过。
走廊里其他选手热火朝天地讨论着明星和电视剧,余水生一句都插不上,他默默地低头走着,看着脚下洁白的地板,他的脚步不由得放得更轻了,生怕自己把人家的地板踩脏了。
*
七十五个人被工作人员领进了二十一楼的大会议室,会议室很大能容纳上百人,前面是一个小讲台,讲台后面的墙上挂着“华夏之声”的节目LOGO。
选手们按照工作人员的指引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有的拘谨地坐着,有的好奇地四处张望,有的跟旁边的人小声攀谈起来。
来自十五个不同城市的七十五个人,互不相识,可“华夏之声”让他们从天南海北的聚到了一起,也算是一种缘分。
“你哪个赛区的?”
“西安的,你呢?”
“武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