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总编苦笑着摇头:“气什么气, 人家是真有本事,沈知薇搞出来的‘报纸投票’模式,把读者和节目绑在了一起,每个买报纸的人都有强烈的参与感,这招用得牛,我们想学都学不来。”
另一个总编嘬了一口茶:“别酸了,想想怎么跟人家合作才是正经事。”
投票热潮催生的可不光是报纸销量,还有无数家庭里的“投票大战”。
某市某筒子楼,晚饭过后,老周端着碗到厨房洗碗,他媳妇赵桂兰坐在饭桌上,面前铺了十份《知觉影视报》,拿着剪刀正认认真真地沿着虚线把投票卡剪下来,十张投票卡整整齐齐码在桌沿上。
老周洗完碗甩着手走出来,瞥了一眼桌上的投票卡,随口问了一句:“投给谁的?”
“余水生。”赵桂兰头也不抬。
老周的嘴立刻撇了下去:“又是余水生,你这段时间都给他投了多少票了?我看彭朗唱得也挺好的嘛,咋不给他投?”
赵桂兰抬起头瞪了他一眼:“彭朗唱得好关我什么事?余水生唱得更好,他的嗓子动听极了,我都快给他唱化了,你说我不投他投谁?”
“你化了关我什么事?”老周嘟囔了一句。
“你说什么?”赵桂兰剪刀停下,双眼一瞪。
“没,没什么。”老周赶紧缩了缩脖子。
就在这时他们闺女从卧室里窜了出来,手里也捏着三张投票卡,往桌上一拍:“妈,我要投给牧筝!你帮我一起寄了吧。”
赵桂兰低头看了看女儿的投票卡,上面端端正正写着“牧筝”两个字,皱了皱眉:“你投什么牧筝啊,投余水生多好啊!”
“我不,我就要投给牧筝!”闺女两只手叉在腰上,“牧筝唱摇滚多酷啊,余水生唱的歌太慢了,唱得我都要被他催眠睡着了。”
赵桂兰听了气得放下剪刀拍了一下桌子:“啥叫催你睡觉?人家余水生唱得多好你说催你睡觉?你懂什么叫好歌吗?”
“我就不懂咋滴,我就要投牧筝!”闺女把三张投票卡护在胸口,寸步不让。
老周看她们母女俩就要争得面红耳赤,忍不住在旁边插了一嘴:“要我说你们都别投了,投给彭朗多好……”
母女俩同时扭头瞪了他一眼:“做什么美梦呢!”
老周吓得只能把后半截话吞了回去。
赵桂兰和闺女僵持了好一会儿,谁都不肯让步,最后赵桂兰不耐烦地一挥手:“行行行,你投你的牧筝,我投我的余水生,各投各的,谁也别管谁!”
“说好了啊,你不许偷偷把我的票改成余水生。”闺女警觉道。
“呵,我稀罕改你的票?你三票够干啥的?”赵桂兰不屑道。
闺女被她妈怼得鼓着腮帮子,气呼呼地抱着投票卡回了卧室,走到门口又甩了一句:“牧筝最后肯定拿冠军!”
“你做梦吧!”赵桂兰在身后寸步不让地喊了一嗓子。
老周看着母女俩吵来吵去的样子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你们爱投谁投谁,能不能让我清静会儿……”
“你闭嘴!”母女俩再次异口同声。
老周缩回了沙发角落里,啥都不敢说了。
*
某报刊亭旁边,蹲着四个半大孩子,四个人排成一排蹲在报刊亭旁边的台阶上,下巴搁在膝盖上,八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报刊亭窗口前来来往往买报纸的大人。
他们兜里加起来一共只有四毛钱,只能买两份报纸,所以他们就想了个办法,蹲守在报刊亭旁边,盯着买报纸的人看,猜哪个是买了报纸看完新闻就扔掉不会寄投票卡的,然后上前去捡。
大点的孩子铁蛋蹲了一上午,已经总结出了一套“鉴别法则”,他把脑袋凑到其他三个孩子旁边,叽里咕噜传授经验:“你们看好了,排队的人里面,如果是年轻姑娘或者年轻小伙子,别去问,他们肯定要投票的,都有喜欢的歌手。如果是中年阿姨,更别去问,她们比年轻人还疯,上次我看到一个阿姨一口气买了二十份呢。”
“什么样的大人才不投票呢?”二毛歪着脑袋好奇问道。
铁蛋眯着眼扫了一遍报刊亭前的队伍,伸手往前一指:“你看,穿皮鞋提公文包的,手腕上戴表的,走路急匆匆的,买完报纸往提包里一塞就走的,十有八九是上班路上顺手买份报纸看新闻的,他们多半不会投票。”
“铁蛋哥你好厉害啊,跟火眼金睛似的。”丫丫崇拜地看着他。
“那当然。”铁蛋昂了昂下巴,“观察力,懂不懂?”
话音刚落,四个孩子的目光同时锁定了一个目标,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从报刊亭窗口买了一份《知觉影视报》,往腋下一夹,转身就走了,步子迈得很快。
铁蛋的判断来了:“看到没有?买完就夹着走了,都不翻开看选手照片的,肯定不投票,跟上!”
四个孩子齐刷刷地从台阶上弹了起来,悄悄跟在男人身后,那男人走出十几米远,丝毫没有察觉身后多了四条小尾巴。
走了半条街,跟到了一个十字路口,铁蛋正打算上前去问“叔叔你要投票卡吗”,旁边小胖忽然扯了一下他的袖子,朝地上努了努嘴。
铁蛋低头一看,前面的男人走路时,一个深棕色的钱包从他裤子口袋里掉了出来,正躺在路边的石砖上。
铁蛋走过去蹲下来捡起钱包,翻开看了一眼,里面塞着好几张大团结,还有一张工作证,他合上钱包朝其他三个一摆头:“追!”
四个孩子撒开腿跑了起来,在人行道上你追我赶地往前冲,丫丫腿短跑在最后面,小辫子在脑后甩得啪啪响。
“叔叔,叔叔!”铁蛋跑到男人身后喊了起来。
男人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看到四个气喘吁吁的孩子追到了身后,愣了一下:“你们找我?”
铁蛋喘着气把钱包递了过去:“叔叔,你的钱包掉了。”
男人下意识摸了一下裤兜,空的,脸色倏地变了,他赶紧接过钱包翻开看了看,钱和证件都在,长舒了一口气,看着几个孩子如同看着再生父母,感激道:“好孩子,你们都是好孩子,真是太谢谢你们了,要不是你们追上来还给我,这钱包丢了我一个月工资就没了。”
他说着心有余悸地从钱包里掏出几张零钱,数了四张五毛的递过去:“来,一人五毛钱,拿去买雪糕吃,算叔叔感谢你们的拾金不昧。”
铁蛋看了看他手里的钱,又看了看他腋下夹着的《知觉影视报》,两只手背到身后摇了摇头:“叔叔,我们不要钱。”
“不要钱?”男人愣了,还有小孩不要钱的?
铁蛋的目光盯着他腋下的报纸,开口道:“叔叔,你手里的知觉影视报能给我们吗?我们想要里面的投票卡。”
男人低头看了看腋下的报纸,又抬头看了看面前四个孩子满怀期待的脸,哭笑不得,他买这份报纸就是图个看新闻消遣,投票卡什么的他压根没打算用,本来看完就准备垫桌角的。
“你们就要这个?”他指了指报纸确认道。
四个孩子齐齐点头,八只眼睛亮闪闪的,男人乐了,把报纸从腋下抽出来递给铁蛋:“拿去吧,给你们了。”
“谢谢叔叔!”四个孩子同时喊了一声,铁蛋接过报纸,四个人围在一起欢呼起来,比过年拿到压岁钱还开心。
男人看着四个孩子高兴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想了想,还是把手里的四张五毛钱塞到了铁蛋手里:“钱也拿着,可以买更多报纸,你们是好孩子。”
铁蛋看了看手里的两块钱,又看了看男人,嘴角咧开了,露出了两颗门牙中间的豁口:“谢谢叔叔!”
男人摆了摆手笑着走了,四个孩子蹲回到路边,铁蛋把两块钱分了分,一人五毛,然后郑重地把报纸翻开找到投票卡的版面,问大家:“这一张投票卡,投谁?”
“投牧筝!”丫丫第一个喊。
“投余水生!”小胖反对。
“投彭朗!”二毛举手。
铁蛋看了看三个人,一人一个答案,加上他自己想投祁砚京,四个人四个答案,谁也不让谁。
铁蛋想了想,开口道:“别吵了,咱们有两块钱呢,一份报纸两毛,两块钱能买十份报纸,到时候我们想投谁就投给谁,走,去报刊亭买报纸!”
四个孩子顿时蹦蹦跳跳地朝报刊亭跑去,丫丫跑在最前面,嘴里喊着“我先投,我第一个投。”
*
无锡,《华夏之声》开播到现在已经过了好几轮了,许惠芳每一期都没落下,从第一期牧筝登台起她就犯嘀咕,越看越觉得台上的小姑娘就是隔壁牧家的大女儿。
开头两期她还拿不准,毕竟台上的牧筝跟她印象里的牧筝差别太大了,一个齐刘海黑长直干干净净的,一个爆炸头浓妆杀马特脏兮兮的,怎么看都联系不上。
可看到后面几期,尤其是二十五进十五和十五进十的比赛,牧筝在台上的近景镜头越来越多,镜头怼到脸上的时候五官一览无余,下巴的弧度、鼻子的形状,跟隔壁牧家大丫头简直一模一样,再加上名字地址年龄都对上了,她就不相信世上有这么巧的事。
许惠芳坐在自家客厅里看完新的预告片后,再也按捺不住,她起身出了门,走了几步到了隔壁牧家院子前,伸手敲了敲门,开门的是林丽芬。
“哟,许姐,什么事啊?”林丽芬倚着门框,随口问道。
许惠芳在门口往里扫了一圈客厅,没看到牧筝,也没看到牧欣怡和牧大国,客厅里只有牧大宝一个人趴在地毯上搭积木。
“我就过来看看,”许惠芳收回目光,看着林丽芬的脸,开口问了一句,“你那个继女呢?牧筝最近在家吗?”
林丽芬的脸色刷地沉了下来,嘴角朝下一撇,眉头皱到了一块,好像许惠芳提了一个让她膈应的名字。
许惠芳把她的表情看在眼里,心想这林丽芬当后妈当得也是别具一格的坦坦荡荡,丝毫不掩饰对继女的厌恶,提一嘴名字脸色就这样了。
“谁知道呢,”林丽芬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不耐烦,“上次跟她爸吵了一架,砸了家里一堆东西就跑了,到现在人影都没有,一声招呼都不打,牛气得很。”
许惠芳一怔:“不是说她去京市找她亲妈了吗?”
林丽芬眯了眯眼:“谁说的?她亲妈听说前阵子刚生了个儿子,哪里顾得了她,你从哪听来的这话?”
“你家二女儿说的呀,”许惠芳脱口而出,“之前我问欣怡,欣怡说牧筝去京市她亲妈那儿过暑假了。”
林丽芬听了一愣,脑子里转了一圈,牧欣怡那个木头疙瘩为什么要撒这种谎?
她正想追问,许惠芳忽然一拍大腿,声音拔高了:“那我就没认错!”
林丽芬被她吓了一跳:“你说什么?”
“《华夏之声》啊,上面有个唱歌很厉害的姑娘,跟你们家大女儿牧筝长得可像了,也是无锡的,”许惠芳一口气说了出来,“我看了好几期了,名字对得上,长相也对得上,就是她!”
林丽芬盯着许惠芳的脸,一头雾水:“你说什么?什么华夏之声?”
“你没看过?最近全国都在播的那个歌手比赛啊,知觉视听频道的,可火了,你怎么没看?”
林丽芬的脸
抽了一下,嘴角往下一扯:“我家老幺晚上天天吵着要看《葫芦兄弟》,电视一到那个点就被他占了,我哪看得成。”
许惠芳听了乐了,她心里活泛了起来,按林丽芬的脾气,看不得继女好是出了名的,要真知道她继女人家现在马上要大红大紫了,还不得原地发疯,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告诉她。
可林丽芬已经听出了端倪,她凑上来拽住了许惠芳的胳膊,追问道:“你刚才说的什么意思?什么华夏之声?你认错什么人了,牧筝去参加了华夏之声?你把话说清楚。”
许惠芳被她拽着胳膊甩都甩不脱,心里安慰自己就算她不说人家迟早也会发现的,便开口道:“就是你们家大女儿牧筝,去参加了华夏之声全国歌唱比赛,唱歌唱得厉害着呢,从海选一步步晋级,现在已经进了全国十强了,很多人喜欢她。那啥,我一开始也没敢认,这孩子平常打扮得稀奇古怪像个小太妹似的,可在电视上清清爽爽的,我也是看了好几期才敢肯定。”
林丽芬的脸色瞬间僵住了,好几秒后她才回过神来,声音变得尖锐起来:“怎么可能!你说的是牧筝?!那个死丫头?绝对不可能!”
她的五官气得扭到了一起,眼睛瞪得老大,嘴角痉挛似的往下拉扯,整张脸看着说不出的狰狞。
许惠芳被她的表情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这才说了牧筝出息了她就这副面孔了,许惠芳心里叹了口气,把搁在门框上的手收了回来,开口道:“行了,我就是过来跟你说一声,我先回去了。”说完转身走了。
林丽芬站在自家门口,看着许惠芳的背影走远,脸上的表情青白交加,嘴唇绷得紧紧的,牙根咬得咯咯响。
怎么可能?那个死丫头怎么可能去参加什么歌手比赛?怎么可能还进了什么全国十强?怎么可能会有人喜欢她?
她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转身走进屋里,“嘭”地一声把门重重摔上。
*
晚上,牧家客厅,电视里正放着《葫芦兄弟》的片头曲,牧大宝盘腿坐在沙发上看得津津有味,手里抓着一包虾条,吃得满嘴都是碎渣。
林丽芬从厨房走出来,一言不发地走到电视机前,拿起遥控器“啪”地按了一下。
屏幕上的葫芦兄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知觉视听频道的台标和“华夏之声·十五进十淘汰赛”的片头动画。
“妈!”牧大宝嘴里的虾条喷了出来,“我在看葫芦兄弟呢,你给我换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