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要去抢遥控器,林丽芬一把把遥控器攥在手里,转头瞪了他一眼。
牧大宝被吓了一跳,他从来没有见过她妈妈这样凶狠的表情,眼睛瞪着,嘴巴抿着,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特别吓人。
“给我安静坐着。”林丽芬提高音量道,“不看就给我滚一边去。”
牧大宝缩了缩脖子,到嘴边的抗议咽了回去,他虽然被宠惯了,可他妈这副样子他没见过,六岁的小孩也有直觉,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闹了,乖乖缩回沙发角落里,抱着虾条袋子不敢出声了。
电视里,主持人孔宜佩和杨立杰站在舞台中央,正在对今晚十五进十晋级赛做开场白。
林丽芬坐在沙发上,两只手紧紧攥着遥控器,眼睛死死盯着电视屏幕,一眨不眨。
选手一个一个地登台唱歌,林丽芬谁也没看进去,这时,主持人开口道:“下面有请六号选手,来自无锡赛区的牧筝……”
追光灯打在舞台中央,一个齐刘海黑长直的姑娘抱着吉他走了出来,身形瘦削,脸上干干净净的,杏眼圆碌碌的,嘴巴微微嘟着。
林丽芬的眼睛倏地瞪大了,是她,还真是她牧筝,许惠芳说得没错。
电视屏幕上的姑娘没有化浓妆,五官清清楚楚地暴露在镜头前面,那样子像极了她妈妈,林丽芬曾经见过牧筝妈妈,来给牧大国送离婚协议那天,那天那人只是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无端地让她发怵,让她记了很久。
林丽芬眼睛死死瞪着电视机里的牧筝,恨恨道:“怎么可能,怎么是牧筝那死丫头……”
电视里牧筝开始唱歌了,吉他声从喇叭里涌出来,林丽芬没听进去任何一个音符,她只看到了台上站着的人,站在全国直播的舞台上,灯光打在她身上,几百个观众在台下给她鼓掌,几千万人在电视机前看着她,全国十强,十个人里面有她,有这个她林丽芬看不上眼的死丫头。
“啪!”遥控器被她狠狠摔在了地上,电池盖弹开了,两节电池咕噜噜滚到了茶几底下。
牧大宝被这声响吓得从沙发上弹起来,嗷地叫了一声,虾条撒了一地。
书房的门猛地拉开,牧大国皱着眉大步走出来,看到地上碎裂的遥控器和满地的虾条碎渣,脸一沉:“你发什么疯!”
林丽芬转过头来看着他,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嫉恨还是别的什么,她抬手直直指向电视屏幕,“你看看,”她的声音又尖又利,“看看电视上是谁。”
牧大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向电视,屏幕上牧筝正站在舞台中央,追光灯照着她,看起来闪闪发光。
牧大国先是愣住了,随后眉头拧起来,眼睛眯着往前凑了两步想看清楚,然后整张脸的肌肉慢慢绷紧了。
“这是你大女儿,”林丽芬盯着他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看看,人家离了你牧大国,照样过得风生水起。”
她最懂什么话能刺激到他,最懂怎么给他插刀,牧大国这人大男子主义,说一不二,现在他看不起的女儿离了他过得很好简直是在打他的脸。
果然牧大国的脸色倏地变得难看起来,那死丫头上次砸了家跑了,他气了几天就不气了,因为他认为那个死丫头跑不到哪里去,没钱没本事,出去晃几天吃了苦头自然就自己灰溜溜地回来了,到时候他再好好教训教训她。
可现在那死丫头跑去参加了全国歌手比赛,还唱进了全国十强,她站在全国直播的舞台上被几千万人看着,她牧筝离了他牧大国照样活得好好的,甚至比在他家里的时候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牧大国的下颌收紧,两只手慢慢攥成了拳头,死死盯着电视屏幕上的牧筝:“这个死丫头……”
林丽芬站在旁边,看到牧大国的反应,嘴角微微牵了一下,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他最受不了的就是被他瞧不起的人翻了身,尤其是被他贬低过的女儿。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快步走向牧欣怡的房间,一把推开了门。
牧欣怡坐在书桌前,手里捏着笔正在做题,门被猛地推开的时候她的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抬起头来看向门口。
林丽芬站在门口,两只手撑在门框两边,瞪着牧欣怡,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你为什么跟许惠芳撒谎说牧筝去了京市?”
牧欣怡看着她,没说话。
“还有上次,”林丽芬往前逼近一步,手指戳向客厅的方向,“你故意跟你弟弟说什么葫芦兄弟正在播蛇精变成爷爷,是不是故意让他吵着要看动画片,好阻止我们换台看华夏之声,发现不了牧筝去参加了比赛?!”
牧欣怡放下手里的笔,看着林丽芬的眼睛,平静地开口道:“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还装!”林丽芬的声音变得刺耳起来,“我才是你妈!要不是你一直阻止,我们早就知道牧筝去参加了比赛!我们就不会让她像现在这么光荣!”
“你看看人家牧筝现在就要出息了,你呢?你还在死读书!你到底是跟谁一头的?你知不知道,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好!”
牧欣怡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这个她叫了十六年妈的女人。
“妈,你说错了,”她的声音很轻,“不是为我好,是为你自己好。”
林丽芬的神色一变,那句话像一面镜子搁在了她面前,照出了她所有的心思。
嘴上说的“为你好”,里面裹着的全是她自己的私心,她怕牧筝出息了亲生女儿被比下去,她怕牧筝出头了家属院的人看她笑话,她怕牧大国因为牧筝的成功重新重视前妻留下的女儿,她怕牧筝威胁到她在家里的地位。
现在被十六岁的女儿一句话毫不留情地拆穿了底裤,林丽芬的脸白了一瞬,随即涨得通红,右手猛地抬了起来,“啪”一巴掌扇在了牧欣怡的脸上,色厉内荏道:“吃里扒外的东西!”
巴掌落下去的声音在房间里脆生生地响起,牧欣怡的头被打得往右偏了过去,左边脸颊迅速浮起了一片红印。
林丽芬扇完之后胸口剧烈起伏着,瞪了牧欣怡一眼,一甩手转身走出了房间,门被猛地摔上。
房间里重新安静了下来,牧欣怡维持着头偏向右侧的姿势好一会儿没动,左边脸颊上的红印从颧骨蔓延到了耳根。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把头转了回来,目光落在了摊开的课本上,手里的笔重新握紧,她低下头,继续看书,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
*
总决赛当天,国贸大厦二十层从早上就开始热闹起来,走廊里的脚步声从这头跑到那头,又从那头跑回这头,此起彼伏。
场务组的人推着道具箱从货梯里出来,两个人抬着一块LED备用屏往演播大厅走,一边走一边喊“让让让让”,前面搬花篮的实习生赶紧贴着墙根闪到一边,花篮里的百合花被挤得歪了,她腾出一只手把花扶正,又小跑着跟上队伍。
灯光组蹲在舞台上方的桁架里调试追光灯,两个人举着对讲机互相喊话,一个在上面喊“左边再偏两度”,一个在下面喊“你说的是我的左边还是你的左边”,喊了半天也没搞清楚方向,旁边的同事听不下去了,干脆爬上去自己动手调。
旁边音响组的技术员趴在调音台前面,面前的推子拉上去又拉下来,耳机罩着一只耳朵,另一只耳朵听着旁边人说话,嘴里念叨着“低频太重了,再切两个dB”,念完又摇头,“不行,切多了人声会薄,加一点混响试试”。
化妆间那边更是乱成了一锅粥,虽然今天只有十组选手,但是造型发型更加隆重,加上助场嘉宾和评委演出也需要舞台妆造。
每间化妆室都挤了好几个化妆师和造型师,吹风机的嗡嗡声和卷发棒夹头发的滋滋声交织在一起。
“三号的粉底色号拿错了,要自然色的。”
“来了,这个眼影要不要加深一点?”
戚虹拿着今晚的节目流程表从走廊这头跑到那头,嘴里念着时间节点,每经过一个工位就停下来叮嘱两句,“追光灯第三首歌的时候要换蓝色色片,别忘了。”
“伴奏带第五首的前奏多了两小节,已经跟选手确认过了,你们对一下时间码。”
老周坐在导播间里进行最后调试,几台监控画面同时亮着,他左手按着对讲机,每隔几分钟就朝话筒里喊一句指令,“二号机位往台口推一推。”
“全景机位升高半米。”导播间里的助理跟着他的指令在调度板上做标记。
虽然总决赛只剩下十组选手了,可要忙的事情比淘汰赛多了好几倍,灯光效果要做升级,舞台美术要换新方案,嘉宾的出场走位要重新排练,还有赞助商临时加了一块广告板要往舞台侧面挂,挂的位置跟灯光组的设备冲突了,两个组的人蹲在舞台边上一边比划一边争论,吵吵闹闹的,可吵归吵,活没停,该干什么干什么,所有人忙中有序地工作着。
二号化妆室里坐着牧筝,化妆师蹲在她左边,手里捏着一支眉笔,正在给她描眉毛。
旁边的造型助理在化妆台上摆弄着各种瓶瓶罐罐,睫毛膏和唇彩摆成一排,镜子前面夹着今晚的造型方案图,是个清爽利落的少女风格。
化妆室的门虚掩着,走廊里的喧闹声一阵一阵地涌进来,这时门忽然被轻轻推开了,咯吱一声,化妆师的手停了一下,牧筝也抬起眼看向门口。
凌一舟站在门口,右手牵着一个小姑娘的手,他朝化妆室里扫了一眼,看到了牧筝和化妆师,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了小虎牙。
“一舟哥!”化妆师先认出了他,手里的眉笔往桌上一搁,朝他打了个招呼。
造型助理也抬起头来:“凌哥来了?”
凌一舟是知觉影视的当家一哥,公司上上下下没人不认识他,他朝大家摆了摆手:“大家辛苦了,忙着呢?”
“可不是嘛,总决赛,快要忙死了。”造型助理笑着应道。
牧筝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朝凌一舟礼貌地点了一下头:“一舟哥。”
凌一舟看向她,笑着朝她抬了抬下巴算是回礼:“牧筝同学,今晚准备好了?”
“还行。”两个字蹦出来,干脆利落。
凌一舟乐了,他也知道这姑娘性格酷酷的,他往旁边让了让,把身后的小姑娘往前带了半步:“打扰你们了啊,今天来主要是带我妹妹过来看看,”他拍了拍欢欢的肩膀,低头朝她笑道,“欢欢,这就是你的偶像牧筝姐姐。”
欢欢被哥哥从身后领到了前面,她从进门起就一直躲在凌一舟的胳膊后头,只露出半个脑袋往化妆台的方向张望,看到牧筝站起来的时候她的眼睛立刻亮了。
可真站到牧筝面前了,她又怯场了,两只手绞在一起,脸蛋红扑扑的,嘴巴张了两下没发出声音,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牧筝的视线落到了凌一舟身旁的小姑娘身上,个子比她矮了大半个头,圆脸圆眼睛,皮肤白白的,整个人透着一股可爱劲。
凌一舟弯下腰凑到欢欢耳边小声说:“你在家天天念叨要见牧筝姐姐,现在见到了怎么不说话啦?”
欢欢鼓起勇气抬起头来看着牧筝,声音小小的像蚊子在叫:“牧筝姐姐,你好,我叫凌欢欢,我,我特别喜欢你唱的歌。”
说完她赶紧又把头低了下去,耳朵尖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旁边的化妆师和造型助理看到这一幕,都忍不住笑了起来,“一舟哥,你妹
妹好可爱啊。”
凌一舟无奈,只能在旁边笑着补充道:“牧筝同学,我这妹妹是你的头号粉丝,从第一期看到现在,一期都没落下,每天在家里抱着吉他学你唱歌,吉他都不会弹就在那干比划,还非要我教她怎么甩头。”
“哥!你别说了!”欢欢急了,跺了跺脚,脸更红了。
化妆室里的人顿时笑成了一片,牧筝也忍不住嘴角弯了起来。
欢欢被哥哥揭了底,窘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赶紧把一直攥在左手里的东西举了起来,朝牧筝递了过去。
是一个布娃娃,巴掌大小,用碎布头手工缝制的,棉花塞得鼓鼓的,娃娃的头上缝了一头黑色的毛线做头发,齐刘海,长直发,两只纽扣眼睛圆溜溜的,小嘴巴用红线缝了一道,微微往下弯着,看着酷酷的。
最妙的是娃娃的怀里还抱着一把迷你的布制吉他,吉他是用硬纸板做的骨架外面包了一层棕色的绒布,琴弦用六根白棉线代替,一根一根缝得整整齐齐。
欢欢把布娃娃递到牧筝面前,有些害羞道:“牧筝姐姐,这个是我照着你在电视上的样子缝的,送给你。”
牧筝低头看着欢欢手里的布娃娃,跟她确实有几分相似,笨拙又用心的针脚密密麻麻地缝满了整个娃娃的身体,有的地方线头没藏好露了出来,有的地方棉花塞得太多把布面撑得鼓起了一个包,可正是这些不完美的细节让人看出缝制它的人花了多少工夫。
她心里一动,伸手接了过来,布娃娃拿在手里轻轻的软软的,手掌合拢的时候能感受到里面棉花的柔和回弹,她把娃娃举到面前看了看,嘴角弯了弯,声音放缓了许多:“我很喜欢,谢谢你。”
欢欢听到“我很喜欢”,低着的脑袋猛地抬了起来,两只眼睛亮闪闪的,嘴角往两边咧开,露出了两颗小虎牙,跟她哥哥一模一样。
“真的吗?你真的喜欢吗?”欢欢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嗯。”牧筝点了一下头,肯定道,“缝得很可爱,我很喜欢。”
欢欢高兴得原地跳了两下,转头扑向凌一舟,抱着他的胳膊使劲摇,“哥,牧筝姐姐说她喜欢,嘿嘿。”
凌一舟被她摇得东倒西歪,笑着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我听到了,你小声点,别把人家化妆室闹翻了。”
化妆师在旁边看得满脸笑,造型助理也跟着乐:“小姑娘可太可爱了,牧筝你以后可多了一个小粉丝啊。”
牧筝低头看着手里的布娃娃,拇指在娃娃的齐刘海上轻轻蹭了蹭,心里划过暖流,十二岁前她也有过一个布娃娃,是她妈妈给她缝的,之后她就没收到过布娃娃了,而那个娃娃也被牧大宝剪烂了,为此她把他痛揍了一顿,也挨了牧大国的一顿揍。
凌一舟看了看时间,拍了拍欢欢的肩膀:“好了欢欢,牧筝姐姐还要化妆呢,咱们别耽误人家准备了,走吧。”
欢欢虽然也有些不舍,但她也知道不能耽误牧筝姐姐上台,乖乖地点了点头:“牧筝姐姐,那我先走了,今晚加油哦。”说完拉着哥哥的手就准备往门口走。
“等一下。”
凌一舟和欢欢同时回过头来。
牧筝站在化妆台前,手里还捏着布娃娃,嘴唇抿了一下,目光看向欢欢,声音有些别扭:“你要签名吗?”
欢欢愣了一下,圆眼睛眨了眨。
牧筝的耳尖泛起了一层薄红,她扭开了视线看向旁边的墙壁,嘟囔着补了一句:“虽然我学习不好,但是我字写得还可以。”
化妆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化妆师先憋不住“噗”地笑了出来,造型助理也跟着乐了,凌一舟更是直接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