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嫔最近胃口可好?剧组的红烧肉,你吃着可还习惯?”何念真拉了张椅子在她旁边坐下, 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缸, 下巴微微扬着,眼角斜睨过来。
左倪愣了一下,条件反射地把饭盒往桌上一搁:“回贵妃娘娘的话,臣妾胃口尚可,多谢娘娘体恤。”
周小禾端着汤碗走过来听到她们的对话, 眼珠一转把碗放下, 退到左倪身后站定,双手垂在身前,眼观鼻鼻观心一声不吭。
何念真嘴角弯起, 挑了挑眉,刚要继续往下演,身后传来一声轻咳。
朱曼芝拿着剧本走过来, 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嘴角扯出一个端庄的笑:“贵妃又在为难新人了?大中午的,也不让人安生吃顿饭。”
何念真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转头看向朱曼芝:“皇后娘娘管得真宽,臣妾不过是关心关心珍嫔的伙食,怎么就成为难了?”
“好了好了,”程琳从另一边凑过来,手里拿着个馒头,笑眯眯地开口道,“你们都正常一点,看看其他工作人员现在看我们就像看神经病呢。”
左倪不好意思笑道:“入戏太深都成条件反射了,就像刚刚何姐刚才眼神扫过来,我连红烧肉都不敢吃了,总觉得里面被她下了鹤顶红。”
何念真挑眉笑道:“看来我的嚣张跋扈有目共睹啊。”
“哈哈,这说明何老师你的演技很好,”其他人也纷纷点头感慨道,有一个女演员开口道:“我现在看到朱老师对我们和善不已,都条件反射地怀疑她是不是在憋着什么阴招呢。”
朱曼芝听了哭笑不得:“看来我都演出口碑来了?”
“可不是嘛,”其他人听了哈哈笑了起来。
吕制片人刚好经过听到,开口道:“入戏是好事,说明大家越拍越有感觉了,下午有一场重头戏,你们打起精神来,好好发挥啊。”
大家听了精神一紧,也不打闹了,赶紧加快吃饭的速度,打算再去磨磨剧本,下午的戏可不能出差错,到时候被沈导看一眼就让人发怵。
*
下午,三号摄影棚内,美术组将布景切换到了太子寝宫,两辆洒水车停在棚顶的铁架上方,粗大的水管对准了殿外的琉璃瓦,场务人员穿着雨衣,随时准备开闸放水,制造人工降雨的效果。
沈知薇把所有主演召集到殿内,开口道:“太子病重,寝宫妃嫔聚集这场戏的核心是算计,每一个人的算计,”沈知薇目光扫过众人,停在史国明脸上,“太子病危,太医断言熬不过今晚,启正帝作为父亲和君王,面临失去长子的痛苦,他的盛怒是随时会爆发的火山,史老师,你要把帝王一怒伏尸百万的气势演出来。”
史国明点点头,手指摩挲着玉扳指,迅速调整状态:“沈导,我明白了。”
沈知薇转向女演员们继续交代道:“你们所有人,在听到太子病危时,每个人的反应都是不同的,需要根据你们的人设做出反应,这一场戏里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算计,但是注意一点,不论她们私底下多盼着太子死,现在在盛怒的皇帝面前,你们表层的情绪都是悲伤的,所有反应、算计必须藏在眼神戏和微动作里,明白吗?”
“明白。”众人齐声应下,各自消化沈导的话。
沈知薇退回监视器后,拿起对讲机:“各部门准备,水车开闸,灯光压暗,全景推近。”
伴随着指令,巨大的水柱砸在殿外的瓦片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响,水幕顺着屋檐倾泻而下。
俞敏举起场记板,用力合上:“第七十二场,第一镜,Action!”
水声立刻隔绝了棚外的杂音,殿内的空气变得凝滞,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太子寝宫内,太医跪在床榻前,浑身发抖,连连磕头:“陛下,太子殿下高热不退,微臣……微臣已尽力了,能不能熬过今晚,全看殿下的造化……”
启正帝猛地站起身,指着太医的鼻子怒喝:“废物!全是一群废物!朕养你们太医院何用!太子若有半点差池,你们统统给太子陪葬!”
站在一旁的皇后瞥了一眼太医,抬头眼眶泛红看着启正帝:“陛下息怒,太子吉人自有天相,定能逢凶化吉。”
其他妃嫔也纷纷出声:“是啊,陛下息怒,太子得真龙天子庇护,定能否极泰来。”
皇后轻轻抬起手帕擦了擦泛红的眼眶,阖下眼睑,太子是先皇后所出,占着嫡长子的名分很得皇帝宠爱,若是今晚熬不过去,她自己亲生的三皇子便有了最大的机会,她的三皇子才是正统的嫡子,她低下头挤出两滴泪水。
元贵妃立在左侧,瞥了一眼眼眶泛红的皇后,翻了个白眼,虚伪,但是袖笼里的手猛地掐进手心,她没有儿子,太子死不死对她没有多少利,但是如果太子一死反倒便宜了皇后,她可是有个三皇子,哪怕不占个长也是嫡出,只会让三皇子出头皇后风光,这绝不是她想看到的。
淑妃站在稍靠后的位置,低眉敛目,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她有两个孩子,二皇子和大公主,太子一死,他的二皇子就是长子,想到这她眨了眨眼睛,余光不动声色扫过皇后和贵妃,心里盘算着今晚的局势,无论谁倒霉,她只需要保全自身,现在还不是她出头的时候。
其他位分低又没有孩子的嫔妃神色但是没有多大变化,无论此时太子死不死对她们都没有多少影响,她们只是祈祷今晚能好好熬过去,千万别出什么差错,牵连到她们。
赵玉珍站在嫔位的稍靠前列,她挺着六个月的孕肚,一手扶着腰,一手由拾翠搀扶着,她盯着内寝那片珠帘,太子如果病危,宫中格局势必会变化,此时她怀着身孕本就招人眼红,此刻更是扎眼,另外如果太子真病逝,她这个快要出生的孩子也不知道启正帝是会开心还是迁怒。
她猛地攥紧手心,指甲陷进了拾翠的肉里,拾翠面色变都没有变,靠近主子一步不动声色帮她挡住周围的目光。
就在殿内气氛陷入死寂,只有外头磅礴的雨声回荡时,汐贵人突然从贵妃身后的位置探出半个身子。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巡视了一圈,故作不经意地开口道:“奇了怪了,这满宫的姐妹都到了,怎么没有见着悦贵人……”
这句话在安静的殿内显得格外突兀,瞬间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启正帝的眼皮一抬,凌厉的视线直接射向汐贵人,汐贵人被这视线一扫,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言。
赵玉珍听到汐贵人这句话心里咯噔一下,悦贵人和她同住昭阳宫,两人平日里关系不错,她来时悦贵人发起了高烧连床都下不来,根本走不到太子寝宫,汐贵人是贵妃阵营的人,在这个节骨眼上提悦贵人,绝非无心之失,分明是冲着她来的。
她顾不得多想,护着肚子上前一步,朝启正帝屈膝行礼:“回皇上的话,悦贵人今儿病着了,烧得厉害,实在下不来床,实属无奈无法前来探望太子殿下,嫔妾临行前,她还挣扎着要起身……”
还没说完,汐贵人立刻抬起头打断她道:“病得很严重?我昨天傍晚还在御花园看到她呢,那会儿她正赏着菊花精神好得很呢,怎么就突然病得下不来床看太子了?这也太巧了吧。”
赵玉珍听了脸色一白,汐贵人这口大锅扣下来,简直是要悦贵人的命,在太子生死未卜的时候,指控一个妃子装病不来探望,岂不是在告诉皇帝,悦贵人不把太子放在眼里,甚至是在诅咒太子?皇帝正在为太子担忧的气头上,这无异于火上浇油。
她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反驳:“皇上明鉴,悦贵人确是偶感风寒……”
话音未落,坐在上首的启正帝猛地抓起手边的茶杯,狠狠砸在青砖地面上。
“放肆!”
茶杯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这一声怒喝震耳欲聋,满殿的妃嫔吓得肝胆俱裂,皇后率先提着裙摆跪了下去,额头触地,紧接着,贵妃淑妃,以及所有的嫔妃、宫女、太监,哗啦啦跪倒了一大片:“皇上息怒,”众人异口同声。
赵玉珍护着肚子,艰难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冰冷的青砖上,疼得她倒抽了一口凉气,她抬头偷瞄了一眼上首的帝王。
启正帝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指着殿下的众人,咬牙切齿地开口道:“好一个悦贵人!太子命悬一线,她倒有心思在御花园赏菊!如今更是装病不出,简直视皇家长子如无物!朕要她何用!”
启正帝猛地一挥袖子:“德海!”
跪在龙椅旁的一个老太监浑身一哆嗦,赶紧膝行两步上前:“皇上,奴才在。”
启正帝背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满地伏跪的人,声音平静,好像刚刚暴怒的不是他:“传朕旨意,悦贵人张氏,不娴不孝,德不配位。逢太子抱恙之际,毫无慈爱之心,实属大逆不道。即日起剥夺嫔位,贬为庶人,打入冷宫!立刻去办!”
赵玉珍猛地抬起头,眼里恐惧和不可置信交加,悦贵人是真的病了,太医的脉案就在太医院搁着,皇帝只要派人去查一查就能知道真相,可他连查都不查,仅凭汐贵人轻飘飘的一句话,就直接把人打入了冷宫,她咬紧牙关,双手撑在地上准备膝行到皇帝跟前:“皇……”
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从侧面伸过来,死死拽住了她的手阻止她的动作。
赵玉珍动作一顿,侧头看到跪在旁边的安嫔正拼命朝她摇头,安嫔脸色惨白眼神里全是警告,她用力捏了捏赵玉珍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
赵玉珍看懂了安嫔的意思,皇帝正在盛怒的顶点,他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一个可以发泄怒火的靶子,汐贵人递上了这个靶子,皇帝就顺势接了过去。
这个时候谁出头,谁就会被这股怒火一起烧成灰烬,她要是现在开口,不仅保不住悦贵人,反而还会搭上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
赵玉珍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将后半句话重重咽了回去,重新伏下身子,额头贴在冰冷的砖面上,那冷好像冷到了骨子里头。
德海领了旨,连忙连滚带爬地带着几个侍卫匆匆退下,奔向了昭阳宫的方向。
殿外的大雨“噼里啪啦”地下着,越发衬得殿里安静极了,可是没有一个妃嫔敢动,哪怕是皇后和贵妃也只是规规矩矩地跪在地上。
过了大约一刻钟,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喊声,穿透了重重雨幕飘进殿内:“皇上!臣妾冤枉啊!臣妾是真的病了!皇上开恩啊……”
那是悦贵人的声音,嘶哑绝望,伴随着侍卫拖拽的脚步声和水花四溅的声响。
声音在殿门外停顿了片刻,似乎是悦贵人挣脱了束缚,扑在台阶上拼命磕头,每一声闷响都让人心惊肉跳:“求皇上开恩啊……”
启正帝端坐在龙椅上,眉头都没抬一下,几天前他还临幸过悦贵人给了她赏赐,此时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她。
门外的侍卫见皇帝没有收回成命的意思,再次上前架起悦贵人,像拖一条狗一样把人拖走了,凄厉的哭喊声渐渐远去,最终被砸在瓦片上的水声彻底淹没。
大殿内依旧一片死寂,伏跪在地上的妃嫔们听着渐渐消失的声音,心里都涌起了一股兔死狐悲的凄凉感。
这就是帝王,这就是皇家,前一秒还能对你嘘寒问暖,下一秒就能因为一件莫须有的罪名,将你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仅仅是因为没有来看望生病的太子,就被剥夺妃位,断送了一生,在这个四方天地里,所有女人的生死荣辱,全凭座上那个男人的一句话。
赵玉珍脸贴在冰冷青砖上,头发已经被汗水浸湿,手指深深陷进了青砖的裂缝里,有几个指甲已经断裂,在这个吃人的皇宫里,指望帝王的怜悯和宠爱是件多么可笑的事情啊。
她心里第一次涌起恨意,她恨这种被人随意主宰命运的无力感,她不想像悦贵人那样,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毁掉一生,在这宫墙要想活下去,要想保护自己和身边的人,唯一的出路就是往上爬,爬到没有人敢随意诬陷她的位置,爬到连皇帝都要忌惮她三分的位置,她要权力,她必须拥有权力。
“卡!”沈知薇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这条过了!大家辛苦了!”
伴随着这一声“卡”,殿外人工降雨的水车迅速关了闸门,水声戛然而止。
殿内跪了一地的演员们瞬间卸了力气,瘫软下来,左倪双腿发麻,直接跌坐在青砖上,双手捂着脸,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她不是在演戏,她是真的被刚才压抑的气氛吓坏了,史国明刚才爆发出来的帝王之怒,以及悦贵人在殿外那凄厉的喊声,让她真切地感受到了封建皇权的恐怖,那是刻在灵魂深处的战栗。
扮演安嫔的女演员也瘫在一旁,大口喘着气,伸手拍了拍左倪的后背安慰她:“没事了没事了,拍完了,刚才吓死我了,史老师发火的时候,我真以为他也要叫人把我拉出去砍了。”
上首的史国明也松懈下来,揉了揉发僵的脸颊,从龙椅上站起身,走到台阶下,朝众人抱了抱拳:“抱歉各位,刚才收不住吓到大家了,连我自己都被吓到了。”
他一开口,大家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史老师,你不愧是皇帝专业户,刚刚摔杯那一下子可是把我们吓得够呛。”
“可不是嘛,连我这个皇后也被你吓到了。”朱曼芝笑着开口道。
何念真站起来,附和道:“是啊,史老师,你这茶杯砸得可真准,水花全溅在汐贵人脚边了,我看她刚才哆嗦得那一下,绝对是真情流露。”
扮演汐贵人的小演员苦着脸从地上爬起来:“何姐你就别取笑我了,刚刚我腿都软了,刚才史老师看我那一眼,我脑子里全是‘完了我要被拖出去了’,连台词差点都忘了。”
众人听了纷纷笑了起来,沉重压抑的气氛终于被这几句玩笑话冲散。
朱曼芝甩了甩手帕,走到左倪身边,伸手把她拉了起来:“好啦,珍嫔别哭了,赶紧去卸妆换衣服,你这美人落泪哭得我都心疼了,不急,后边有那狗皇帝受的。”
左倪听了擦了擦眼泪,破涕为笑:“是,后边我们不会让狗皇帝好过的。”
场务们开始进场清理地上的碎瓷片和水渍,化妆师和服装助理涌进来帮演员们整理造型,刚才还在勾心斗角、你死我活的一群人,此刻又恢复了剧组同事的融洽。
沈知薇拿着大喇叭,对全场喊道:“大家今晚表现都很好,情绪饱满,走位精准,特别是群戏的配合非常到位,今天提早收工,大家回去好好休息,明天上午拍外景,别迟到!”
欢呼声再次在三号棚内响起,演员们纷纷向导演道谢,然后结伴往化妆间走去。
左倪走在人群最后,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把空荡荡的紫檀木龙椅,脑海中依然回荡着刚才的场景。
这部《宫墙》不仅是在拍给观众看,更是给她们这些演员上了一堂生动的课,权力、生存、尊严,这些词汇不再是剧本上干巴巴的文字,而是化作了真切的恐惧与挣扎,左倪有一瞬间想到古代宫里那些女人她们是不是也是这种感受。
沈知薇站在监视器前,看着场务们忙碌地拆卸布景,俞敏凑过来,递上一杯热水:“沈导,今晚这场戏拍得真流畅,尤其是左倪最后那眼神戏很出色,这丫头悟性真高一点就透。”
沈知薇接过纸杯,喝了一口温水,开口道:“都是被环境逼出来的,在高压的群戏里,有史国明这样的老戏骨带着,有何念真、朱曼芝她们在旁边压阵,左倪要是接不住戏她自己都会觉得羞愧,所以演员的潜力,就是这样压榨出来的。”
吕大宏走过来,手里拿着明天的通告单:“沈总,明天的外景场地已经协调好了,曲江春晓园那边留了一片空地给我们,不过天气预报说明天可能有阵雨,要不要准备防雨棚?”
沈知薇摇了摇头:“不用,如果有雨,正好拍几场雨中漫步的过场戏,比人工降雨自然得多,让服装组准备好替换的衣服和姜汤就行,拍戏本来就是看天吃饭,我们随机应变。”
吕大宏点头记下,转身去安排后勤事务。
沈知薇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开机一个月,最难啃的群戏骨头已经啃下来大半了,接下来的拍摄会越来越顺。
*
晚上宾馆,左倪洗完澡,头发半干,手里抱着两包薯片和一袋瓜子,趿拉着拖鞋走出房间。
她刚走到走廊中段,左侧的房门恰好打开,朱曼芝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走出来。
“珍嫔娘娘也去进贡啊?”朱曼芝走近,扬
起下巴瞥了左倪手里的零食一眼,戏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