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双手叉腰,得意得很:“那当然了,这可是我尝过很好吃的才给你买的哦。”
两个小家伙叽叽喳喳说了起来,不一会儿又熟悉了起来,念慈拉着安安的手往里屋跑,说要给他看自己画的画,陆柯然和沈知薇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对视着笑了。
“两年多没见,这俩孩子一碰面跟没分开过似的,”陆柯然给沈知薇倒了杯茶,“念慈这孩子有些文静,在学校跟同学处得一般,不太爱说话,在家里也是安静得很,成天就是画画写字,我都担心她是不是和我一样太内向了,刚才见她跟安安那么热络,我还怪意外的。”
沈知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安安这孩子你知道的,自来熟,到哪儿都能混得开。不过他确实一直惦记着念慈,前两天跟他说要来你们家的时候,激动得睡不着觉,天还没亮就爬起来催我出门了。”
两个人聊着各自的近况,太阳打进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舒服。
*
中午的饭桌上,六口人围坐在一起,赵连成和李兆延联手做了满满一桌菜,红烧排骨、酸菜鱼、蒜苗炒腊肉、凉拌皮蛋、清炒时蔬,再加上一大盆热腾腾的饺子。
赵连成从柜子里摸出一瓶白酒,说李兆延带来的五粮液不舍得喝,李兆延笑骂道:“五粮液就是带给你喝的,今天不开什么时候开?”
赵连成被说动了,嘿嘿一笑,把五粮液也拧开了。
两个男人碰杯喝酒,聊着各自的工作,赵连成说去年所里破了一个跨省抢劫杀人案,他带着手下蹲了一个月的点才把人逮住,累得掉了十斤肉。
李兆延说自己的房地产公司已经在好几个城市铺开摊子了,今年准备再在其他不同城市拿地开发。
安安和念慈坐在桌子的一角,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念慈给安安夹了一块排骨,安安把自己碗里的饺子分给念慈两个,两人吃着吃着就笑了起来,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饭后,赵连成和李兆延在客厅喝茶下棋,两个孩子已经跑进念慈的房间关上了门,里头传来叽叽喳喳的笑闹声。
沈知薇和陆柯然端着茶杯坐到了阳台上,阳台不大,摆了两把竹椅和一张小方桌,桌上堆着几本稿纸和画稿,陆柯然顺手把它们拢到了一边。
沈知薇瞥了一眼桌上的画稿,认出是陆柯然的连环画底稿,陆柯然这些年一直在创作儿童连环画,先后出了不少作品,在焦北市的儿童书店里卖得不错,在省内的儿童文学圈子里也小有名气,几家出版社的编辑都夸她画得好、故事讲得好,只是市场推广有限,影响力始终没能走出省外。
沈知薇喝了口茶,开口道:“柯然,我这次回来,除了过年,其实还有件事想跟你谈。”
陆柯然听了有些意外,放下茶杯看着她:“什么事?你说。”
沈知薇也不扭捏,直截了当道:“我想买你的作品。”
陆柯然听了愣住了:“买我的作品?买什么?”
沈知薇伸手指了指桌上那摞画稿:“你的儿童连环画我全部都看过了,每一部我都很喜欢,《月亮上的小裁缝》、《长安双侠·猫鼠传奇》《红灯笼姑娘》等,还有去年出的那两部,故事都写得好,画也画得好,很适合拍成动画片或者电影。我想购买这其中五部作品的影视改编权,另外还有作品相关的衍生产品开发权,比如玩具、文具这些。”
这个动画动漫策划是沈知薇策划很久了的,也是知觉影视公司未来几年的重点工作方向。
此时的国内动画市场,正处在一个尴尬的岔路口,海市美术电影制片厂的老一辈艺术家们,手里握着世界一流的水墨、剪纸、木偶技艺,却困在计划/经济的围墙里,年产量不及日本一个零头。
电视台播的是《铁臂阿童木》《聪明的一休》,孩子们手里传的是《圣斗士星矢》的贴纸,国产动画几乎成了博物馆里的老古董。
再过二十年,樱花国动画会成为文化输出的核武器,而中国动画只能靠代工养活自己,曾经的“中国动画学派”变成教科书里的一页历史。
而且动漫电影的票房不比其他电影差,甚至更赚钱,迪士尼能用各种ip,每一部动漫电影在全球收割几亿到十几亿的美金票房,日本能用《龙猫》让全世界记住吉卜力,动画从来不是小儿科,是比真人电影更长尾、更能赚钱的生意。
一部好动画票房只是开始,之后的各种衍生作品也才是赚钱的大头。
迪士尼最懂这个道理,米老鼠诞生近百年,每年仍能从T恤、玩具、主题乐园里吸金几十亿美金;小熊**的周边销售额比许多电影的全球票房还高;一部《冰雪奇缘》,光是一条“艾莎裙”就在美国卖了四亿美元,这还是没算上华国这个大市场的,挣的远超电影票房本身。
这就是IP的力量,电影只是敲门砖,一旦角色住进观众心里,他们就会用一辈子为那份喜欢买单,图书、玩具、文具、服装、主题乐园,每一个衍生品都是一座持续喷涌的油井。
陆柯然听完她的话,脑子有些转不过来,她写了这么多年连环画,最大的收入来源就是出版社给的稿费和每本书的版税分成,加在一起一年到头也就几千块钱,够维持日常生活。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画的小故事还能拍成动画片或者电影,更没想过还有什么衍生产品开发权。
“你说真的?”陆柯然迟疑地问道。
沈知薇点头:“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假话?我跟你说实话,这些年公司拍了不少电视剧和电影,但在儿童内容这块一直是空白,我们公司未来有向这个方向发展的打算。而且现在国内的动画片太少了,能拿得出手的更少,几乎要被外国动画侵蚀了,可动画的市场是巨大的,未来动画挣钱不比其他影视作品差。”
陆柯然低头看着桌上自己画的稿子,几年前她开始画连环画的时候,身边的人都觉得她不务正业,一个大学中文系毕业的高材生,不好好去学校教书或者进报社当编辑,偏偏要窝在家里画小孩看的连环画。
赵连成倒是从头到尾都支持她,从来没说过一句丧气话,每个月工资交给她,让她安心在家创作,她熬了这么多年,出的书销量和名气始终不温不火,有时候她也怀疑自己到底在坚持什么。
现在沈知薇坐在她面前,说要把她的故事拍成动画片,陆柯然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着沈知薇:“知薇,你跟我说实话,你是看在咱俩的交情上才来买我的作品的,还是你真的觉得我的东西能拍?我,我自己的作品没有那么好……”
沈知薇打断她未说完的话,认真道:“你觉得我是会拿公司的钱做人情的人?我要是觉得你的作品不行,就算你是我亲姐姐我也不会买,现在跟你对话的是一个商人,因为有利可图我才找你谈。在我看来,你的作品自然有可取之处,比如那部《长安双侠·猫鼠传》,说的是一个御鼠和御猫两个天敌被一道皇命捆绑在一起,让他们一起去查案,里边你还设了完整的妖精体系,案子也搞笑有趣,有很多可以拍的内容,完全可以拍成一个大合集。所以你的作品很好,有改编的价值我才会来找你谈。”
陆柯然被她这么一说,鼻子有些发酸,她没想到自己的作品还有价值。
“你认真考虑考虑,不着急回答我,”沈知薇端起茶杯,“合同我来之前就让公司法务部拟好了,条款你可以慢慢看,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我们再商量。生意归生意,我不会因为你是我朋友就含糊过去,每一项权利和对应的价格我都写得清清楚楚。”
陆柯然看着沈知薇,她说得很平静,跟平时聊家常没什么区别,可她知道她嘴上说着生意归生意,但是也是个最仗义的人。
“合同拿出来吧,我签。”陆柯然没想多久,开口干脆道。
沈知薇听了挑了挑眉:“你不看看再说?不怕我坑你啊?”
陆柯然笑着摇头:“知薇,你要是想坑我,按你的脑袋我也看不出来,可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她顿了顿,又认真地补了一句:“我信你。”
沈知薇愣了一下,随即笑骂道:“你倒好,连合同都不看就敢签,你这人以后要是被别人骗了可怎么办。”
陆柯然哼了一声:“别人我可不信,就信你,谁让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呢。”
“你啊你,”沈知薇听了心里一暖,摇了摇头,起身回到客厅,从带来的皮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着两份合同,每份都有十几页,用订书针整齐地钉好,最后一页盖着公司的红色公章。
她回到阳台把合同递给陆柯然:“你好歹看一遍吧,每一条我都跟你说清楚。”
陆柯然接过合同翻开,前面是一些条款和法律用语,她看得有些吃力,沈知薇就在旁边耐心地一条一条地给她解释清楚。
合同的核心内容很明确:知觉影视公司一次性买断陆柯然五部连环画作品的影视改编权及相关衍生产品的开发权利,买断后知觉影视有权将这五部作品改编为动画片、电影、电视剧等任何影视形式,并开发包括玩具、文具、服饰等衍生产品,其衍生产品作者享有5%的分红,所有作品原作者保留署名权。
陆柯然一页一页地翻着,翻到最后定价的部分,手指停住了,五部作品的影视改编权一次性买断总价二十五万元整。
陆柯然抬起头看向沈知薇:“知薇,你这个价格是不是写错了?”
沈知薇喝着茶,摇头:“没写错。”
“二十五万?”陆柯然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知薇,我知道行情的,现在国内就算是一线的大作家,改编费也就几万块钱顶天了,我算什么一线作家?我连二线都算不上,我的书出了焦北省就没几个人知道,你给我开二十五万太多了。”
沈知薇放下茶杯:“柯然,我给你的价格是按照作品本身的潜力定的,你的故事值这个价。你现在觉得二十五万多,等将来这些作品被拍成动画片播出去,你就知道二十五万其实是便宜的了。我做生意从来不做亏本买卖,我既然出这个价,就说明我对你的作品有信心,你只管签,别替我心疼钱。”
陆柯然攥着合同,鼻子有些酸,二十五万,赵连成做了十几年公安,工资加奖金一个月才两百来块,两口子不吃不喝攒一辈子也攒不到这个数字,她的连环画一年的稿费和版税加在一起也就三四千块,二十五万够她画一辈子了。
她知道沈知薇嘴上说生意可还是照顾到她了,而且她居然还有5%的衍生作品分红,她是知道沈知薇的厉害的,之前的cosplay活动,还有其他剧的周边都搞得有声有色,那么这些衍生作品在她营销下一定不会卖得差。
她没有再推辞,拿起沈知薇递过来的钢笔,在两份合同的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
沈知薇收好属于公司的那一份,把另一份留给了陆柯然,随后从皮包里取出支票簿,填好金额,签了名,撕下来递给陆柯然:“二十五万,你拿着支票去银行直接兑就行了。”
陆柯然双手接过支票,她低头看着支票上“贰拾伍万元整”几个大写汉字,感慨不已。
沈知薇站起身来:“好了,正事谈完了,我去叫安安该回去了。”
陆柯然抬头看她:“谢谢。”
沈知薇回头看她,笑了一下:“谢什么,生意归生意,你的作品值这个价钱。以后要谢就等动画片播出的时候再谢我。”
说完转身走进客厅去叫安安,两个孩子正在念慈的房间里画画,满桌子都是彩笔和画纸,安安画了一架飞机,念慈画了一只大熊猫,两人互相展示着自己的作品。
“安安,该走了。”沈知薇在门口喊了一声。
安安听了“啊”了一声,满脸不情愿,转头看着念慈:“念慈,我们还没画完呢。”
念慈也舍不得,拽着安安的衣角不肯松手。
沈知薇蹲下来对两个孩子耐心道:“以后还能再见面的,下次暑假妈妈带你回来,或者让念慈去深市玩。”
安安一听还有下次,这才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临走前把自己画的飞机送给了念慈:“给你,我画的,你留着看。”
念慈也把自己画的大熊猫塞给安安:“那这个给你。”
两个孩子依依不舍地在门口挥手告别,安安走出了几步还不断回头看。
赵连成送沈知薇一家到楼下,和李兆延拍了拍肩膀:“兆延,常回来,下次来了咱俩还喝一杯。 ”
李兆延应了一声:“一定。”
陆柯然站在二楼的窗口往下望,目送沈知薇一家三口的身影消失在家属院的巷子尽头。
客人走后,赵连成上楼回了屋,女儿念慈已经抱着安安送的零食跑进房间去了,他看到陆柯然还站在阳台上,手里捏着什么东西,一动不动。
他走过去开口道:“柯然?怎么了?”
陆柯然听到声音转过身来,把手里的支票递给他看。
赵连成接过来扫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缩,音量忍不住提高了一些:“二十五万?!”
陆柯然点了点头,还有些恍惚,她也觉得不真实。
赵连成拿着支票反复翻看了好几遍,确认上面的金额、签名和公章都是真的,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支票小心翼翼地放回她手里。
“这知薇也太大手笔了,”赵连成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二十五万啊,老婆,你知道我的工资可能攒一辈子都攒不到这二十五万。”
陆柯然没吱声,赵连成扳着指头算了一下,又放下了手,算不出来,太多了。
陆柯然低头又看了一遍上面的数字,她画了好几年连环画,出了不少童话书,加在一起的版税和稿费总收入还不到两万块。
她是真真切切知道行情的,现在国内的作家们,哪怕是写长篇小说的知名作家,作品卖给电影厂拍电影,改编费也就是几千块到一两万,有些小作家把作品改编权卖出去,连一千块都拿不到。
而沈知薇给她开了二十五万,平均每部作品五万块,放在当下的市场上,完全是给一线顶级作家才会开出的价格。
可她陆柯然算什么顶级作家呢?她只是一个小有名气的儿童连环画作者而已,她坐在竹椅上,手指轻轻摩挲着支票的边缘,她想她这辈子因为性格朋友不多,但是有一个沈知薇足矣。
*
正月初八,焦北机场候机大厅里,广播里反复播报着飞往各地的航班信息,沈知薇牵着安安的手,和李兆延并肩走向登机口方向。
李兆延和安安坐的是上午十点飞深市的航班,沈知薇的航班则在下午一点,目的地是海市。
安安仰头看着沈知薇,不舍道:“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深市?”
沈知薇蹲下来替他拢了拢领口:“快的话三四天,慢的话一个星期,妈妈去海市办点事。”
安安撇了撇嘴:“七天,好长啊。”
李兆延揉了揉安安的头发:“你妈妈忙正事,咱爷俩回家等她就行。”
安安嘟着嘴点了点头,又抬头问沈知薇:“妈妈你去海市干嘛呀?是去拍电视剧吗?”
沈知薇摇头笑了笑道:“去谈一个跟动画片有关的合作。”
安安一听“动画片”三个字,眼睛一亮立刻来了精神:“动画片?妈妈你要拍动画片了?像铁臂阿童木还是葫芦兄弟那样的?”
沈知薇站起身来:“嗯,这是个秘密,等妈妈做出来给你第一个看。”
安安兴奋地蹦了两下:“好耶!”
广播开始催促旅客登机,李兆延提起行李,朝沈知薇道:“海市那边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回来,钟嘉琳到了没有?”
沈知薇应道:“昨天就到了,已经在海市等我了,倒是你要忙着带安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