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他给带的是双皮奶,沈知薇用勺子边缘撇下一点儿带着皱褶的奶皮,连同底下嫩滑的奶膏一起送入口中,入口细腻绵密得像不含一丝杂质,奶香醇厚。
她伸手拉了一把男人让他坐下,又舀了一口送进他嘴中:“一起吃,这么大一碗我可吃不完,而且天天晚上喝糖水,我感觉我小肚子都长肉了。”
李兆延张嘴把那一口吃了,瞥了女人一眼:“不胖。”
沈知薇娇嗔瞪了他一眼才不信:“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李兆延一噎,摸了摸鼻子,想说他说的是实话,而且她拍戏那么辛苦,胖一点好。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就把那碗双皮奶吃完了,李兆延顺手就把那空碗和垃圾收进袋子里,收拾完抬头就看到女人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疑惑道:“怎么了?”
“哼哼。”沈知薇靠近他,目光盯着他,“没什么,就是有人喜欢当雷锋,好事不留名。”
李兆延扎着垃圾袋的手一顿,视线看向她:“你知道了?”
“如果你说的是二狗子被人教训了一顿,不敢再在剧组惹事的事,恩,知道了。”沈知薇说着目光专注地看着他,“是你做的吧?”
“嗯。”李兆延点头,他没打算瞒她太深,但也不想让她知道那些太具体的江湖手段,免得她担心。
他把那袋垃圾扔进垃圾桶里,伸手握住一只她的手:“是陈九。这一带的地头蛇,现在跟我有些生意上的合作。”
“陈九?”沈知薇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但一听名字就知道以前应该是道上混的,“你怎么和这人认识的?”
李兆延便把他找陈九合作建商场的事以及目的跟她说了一遍。
沈知薇听了暗暗点头,男人这一手没问题,这年代商业投资没有后世那么完善规范,想最快在一个陌生城市打通市场赚钱,和当地地头蛇合作不失一个好办法。
但有句话叫与虎谋皮,和这种人合作,一不小心就会被吞得渣都不剩。
李兆延看出她担心的神色便又开口道:“放心,我和他只在商业上有牵扯,白纸黑字签字的,其他的事我不会去掺和。”
除了昨晚麻烦那人找人给二狗子一个教训这件事。
沈知薇听到他的话,哪里不懂这男人还特地为她这件小事去麻烦人家,“你其实不需要特地去麻烦他的。”为此还可能欠下了人情。
李兆延捏了捏女人的手不想让她担心,阖下眼睑:“也不算特地,昨晚过去找他谈事情,顺便提了一嘴而已。”
沈知薇看着他略显闪躲的眼神,心里跟明镜似的,顺路是假,特地去麻烦人家是真,她心里一热,像是被一团温水泡着,软软涨涨的。
她知道这男人一向做得多说得少,明明是特意去给她扫平障碍,还要找这么个蹩脚的理由,忍不住伸出手捏了捏他的鼻子:“大骗子。”
李兆延也没躲,让她捏着,直到她准备收回手,伸手把她那只手一并握在手里:“你也别想太多,他是生意人,看重的是商场的合作,这点小事对他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况且对我来说也是双赢。”他不想让她有负担。
沈知薇没再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灯光下,男人英挺的眉眼带着一丝疲惫,这些天显然他也在不停忙商场的事,这么忙还会把她的事放心里。
她忽然凑过去,在他带着淡淡胡茬的下巴上亲了一口,“谢谢。”
李兆延眸色一深,低下头就要吻下来,
沈知薇伸手,手指轻轻抵在他嘴唇,脸上都是狡黠:“好了,去洗澡吧,身上一身味,也就我不嫌弃你。”
“行。”李兆延无可奈何地轻笑了一声,站了起来。
就在沈知薇以为这人会乖乖去洗澡时,他倏地弯下腰,恶劣地用脑袋在她脖子蹭了蹭,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等我洗干净了……”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那种暗示意味十足的尾音,让沈知薇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
“快去!”她恼羞成怒,抓起沙发上的一个抱枕就砸在他身上。
李兆延轻笑着把接住的抱枕扔回沙发一边,不再逗她进了卫生间,不一会儿,哗哗的水声响起。
沈知薇坐在沙发上,听着那水声,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
八月底的深市,天气像个喜怒无常的孩子,上午还是烈日当空,过了午后,海面上便涌起了层层叠叠的乌云,压得极低,仿佛要坠入海里。
不一会儿,那“噼里啪啦”的雨滴就砸了下来,深市的雨,说来就来毫无征兆。
“快!护住机器!把防雨罩盖上!”郑立军的喊声被淹没在骤然响起的雷声里。
沈知薇几乎是立刻从监视器后弹了起来,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慌乱地寻找避雨处,而是迅速扫视了一圈现场。
原本计划拍摄的是男女主角在阳光下修补渔网,两个暧昧的人准备捅破最后一层纸,男主角给女主角表白,这突如其来的暴雨显然让原计划泡了汤。
豆大的雨点打在脸上生疼,工作人员手忙脚乱地给昂贵的摄影器材穿“雨衣”,苏晓芸和周启明被工作人员护着往临时搭建的雨棚里跑。
沈知薇站在雨幕里没有躲雨,任由几滴雨水溅湿了她的衬衫领口。
她眯起眼,看着眼前这幅天地变色的景象,原本平静的小渔村在暴雨冲刷下显出一种黑沉压抑的美感,灰暗的天光,咆哮的海浪,摇摇欲坠的木屋,这不正是剧中女主角身世被揭开前,那种风雨欲来的压迫感吗?
她心中灵光一闪,与其等雨停,不如借雨势。
“老郑!别撤!”沈知薇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声喊道,声音透着股兴奋的疯劲,“让灯光组把灯打起来,调冷色调!我们要拍第十场的雨夜争执!”
郑立军愣了一下,怀里还抱着一捆电线:“沈导,这雨太大了,收音是个大问题啊!”
“后期配音!只要那一瞬间的情绪爆发!”沈知薇快步走到雨棚下,抓起扩音器,语速飞快,“苏晓芸周启明,别躲了!这是老天爷赏饭吃,这么逼真的雨景,平时洒水车都喷不出来!把那种两人突然发现是亲兄妹的绝望、痛不欲生的疯狂给我演出来!”
苏晓芸和周启明对视一眼,两人的眼里都闪过一丝惊愕,随即被一种职业的亢奋取代,他们迅速调整状态冲进了暴雨中。
其他剧组工作人员听了也不拖沓迅速各就各位,他们已经习惯了沈导演在某一瞬间突然来了灵感,刚开始他们还会有些抱怨,但等之后看到沈导演在这疯劲下拍出的极好镜头时,心里都叹服不已,沈导演这股疯劲不是毫无缘由的疯,疯得值!
“各部门准备!Action!”
雨水像瀑布一样浇灌而下,李书渔浑身湿透,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她双眼无神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嘴张了张,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周启明饰演的男主角赵启贤双眼通红,雨水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落,想伸手抓住李书渔的手,但手颤抖着停在了半空,“怎么可能,你怎么就是我,我,妹……”
最后那两个字梗在他嗓子里,完全吐不出来,今天原本是他从港岛追随她过来想跟她表明心意。
哪知道还没表白,在港岛发现女儿被调包了的赵父赵母也追到了小渔村,在他们面前宣告:“李书渔才是我们的亲生女儿,启贤,这是你的亲生妹妹!”
“哈哈哈,妹妹?亲生妹妹?!”
那只手还是落下了,死死地抓着李书渔的手,“你告诉我不是真的,你说啊!”
李书渔挣脱开他的手,脸看向那打着猛浪的海,声音很轻几乎淹没在雷雨声里。
“轰隆!”一声惊雷。
“哥,我们进去吧……”
但那声“哥”很重,重重地砸进了赵启贤的心里,“住嘴!谁准你叫我哥的!”
她敢!她竟然敢叫哥!
赵启贤猛地抓住她的肩膀,他现在只想让她把那声称呼咽回肚子里,一辈子都不准叫,猛地低头。
“啪!”一巴掌狠狠地甩在他脸上。
“卡!”
“好!非常好!收工!”
“快快,场务给导演还有主角拿毛巾!”
沈知薇披着条干湿的毛巾躲进一旁的小木屋里避雨,捧着碗姜汤,对一同跑进来的两位主演道:“快,你俩没事吧,你们也快点喝点姜汤。”
苏晓芸和周启明一人捧了一碗姜汤,摇头异口同声道:“没事,演得很爽。”
他们说的是实话,这段时间以来,在沈导的调教下,他们演起戏来是越来越得心应手,觉得自己的演技也提升了不少,而且从来没觉得演戏居然是这么爽的事。
苏晓芸看了一眼周启明脸上的巴掌印有些不好意思道:“额,就周哥挨了一巴掌。”
周启明喝了一口姜汤呲牙咧嘴,贫嘴道:“这还要感谢沈导让我们情绪爆发,演得很顺利,只挨了一巴掌,要不然不知道还要挨多少巴掌。”
这话一出,大家都笑了起来。
沈知薇嘴角扬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偷偷在背后叫我‘疯导演’呢。”
“沈导,我们这‘疯导演’可是褒义词,夸你的。”一旁的郑立军乐呵呵接嘴道。
“那我可真谢谢你们了。”
“哈哈哈。”
第42章
1986年的罗湖桥, 并不像后世那般整洁宽敞,它更像是一条狭窄的喉管,连接着两个截然不同的城市。
沈知薇站在过关队伍的末尾,手里捏着那一沓厚厚的边防证和通行证。
这一个多月在深市的戏份已经拍完, 现在全剧组转道到港岛接着拍接下来的戏份。
“沈导, 这就是那边的警察啊?看着跟电影里一样。”郑立军跟在她身后压低了嗓门, 眼睛止不住地往关口那些穿着卡其色制服、腰间别着警棍的阿Sir身上瞟。
他手里紧紧攥着自己的行李包,眼睛有些拘谨地四处瞄着,视线又不敢太过放肆。
苏晓芸和其他剧组人员也好不到哪儿去, 既兴奋又忐忑,像是第一次进大观园的刘姥姥,生怕行差踏错被人笑话。
“放轻松点, 把证件拿好,我们是过来工作的又不是做坏事的, 没什么好紧张的。”沈知薇回头低声安抚了一句, 神色平静如常。
大家看到沈导这么淡定的样子,心中的紧张也消减了很多,是啊,他们又不偷不抢,有什么可怕的?
通关的手续繁琐而漫长, 海关人员仔细核对着每一张面孔和证件, 盖章的声音“砰砰”作响,那响声像是敲打在众人的心上。
顺利过关后,大家心里都长长地松了口气, 虽然手续繁琐但好歹全员都通过了,他们来之前还担心会有谁不能通过呢。
“沈导!这边!”
沈知薇一行人走出关口,就看到了路边不远处站着的高助理。
高助理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 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正站在车门边挥手,他脸上挂着笑容,见到沈知薇他们出来,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高助理,好久不见,麻烦你跑一趟了。”沈知薇礼貌地伸出手。
“哪里哪里,沈导能来,那是咱们寰亚的荣幸。钟老板已经在美丽华酒店订好了位置,就等着给各位接风洗尘呢,来来来,大伙儿先把行李放车上,咱们先去酒店安顿。”高助理轻轻握了握沈知薇的手指便松开,转身指挥身后的几个工作人员帮剧组人员搬运行李,“各位辛苦了,车上有冰镇的维他奶和三明治,大家先垫垫肚子。”
大家听了这话,心里都觉得熨贴,没想到高助理想得这么周到。
沈知薇客气接话道:“不辛苦,高助理你想得太周到了,我们刚好口渴肚子饿了。”
其他人也点头,剧组的工作人员们帮着把行李搬上大巴车。
车门一关,冷气立刻隔绝了外面的燥热,车子缓缓启动驶入新界的公路。
车子驶入市区,窗外的景色开始急剧变化。
如果说深市是一个正在热火朝天建设中的大工地,充满了尘土与生机,那么港岛就是一座已经极其成熟、甚至有些过于拥挤的钢铁森林。
狭窄的街道两旁,高楼大厦拔地而起,密密麻麻的窗户像蜂巢一样挤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