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式各样的广告招牌横七竖八地伸向街道中央,霓虹灯管虽然因为是白天还没亮起,但那五颜六色的底色已经足够让人眼花缭乱,“周生生金行”、“英皇钟表珠宝”、“太白海鲜舫”……
“那个是电视里见过的双层巴士吧?”苏晓芸把脸贴在车窗上,指着路过的一辆红色大巴惊呼道,“真的有两层哎!”
周启明是港岛人,这一个多月和剧组的人员也相处得颇为融洽,他听了提起了兴趣开口指着路边的建筑给他们讲解:“那是油麻地警署,港片里经常出现的,前面就是弥敦道了。”
“油麻地警署我们知道,港片里经常出现嘛, Yes, madam。”平时负责打光的大头刘立即接话道。
“哈哈,大头刘你居然还会说英语,看不出来啊。”其他人听了乐呵呵地笑了出来。
大头刘还像模像样地敬了个礼:“那是。”
大家看着他那滑稽的动作,一瞬间笑得更大声了,车厢里顿时充满了充满了欢声笑语,把那些刚刚过关的紧张都驱散了。
坐在沈知薇旁边的高助理适时开口道:“沈导,咱们这次住的是美丽华酒店,离尖沙咀近,交通方便,环境也好,咱们《深港情缘》大部分取景就在这附近。”
“美丽华不错。”沈知薇微微颔首,没想到他们想得这么周到,酒店离取景地近就不需要跑来跑去,“看来钟老板破费了。”
美丽华在当时也算是数得着的大酒店,钟永坚这次确实给足了面子。
车子很快停在了弥敦道旁的美丽华酒店门口。
身穿白色制服、头戴礼帽的门童殷勤地上前拉开车门。
旋转门内,冷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车外的暑热,大堂里铺着厚重的红色地毯,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璀璨的光芒,到处都是金碧辉煌的装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店香氛。
郑立军带着大家在大堂侧面等待办理入住,一个个都有点束手束脚,生怕踩脏了那看着就很贵的地毯,说话声音都自觉压低了八度。
乖乖,原以为他们在深市住的宾馆算好了的,但现在跟这一大酒店对比,简直刷新了他们对豪华的认知。
好在高助理办理手续很快,没让他们多等:“沈导,房间都安排好了,您的是行政套房,在楼上视野比较好,其他人在标准层。大家先上去洗漱休息一下,晚上七点老板在‘满福楼’为你们接风洗尘,到时候车子会来接各位。”
*
七点整,夜幕降临,夜晚的港岛把他的繁华大都市展现得淋漓尽致,五彩斑斓的霓虹灯在夜色中闪烁着,吸引了人们的大部分目光,这是港岛这个年代的独有特色。
满福楼是港岛有名的粤菜酒楼,金碧辉煌,大厅里人声鼎沸,推着点心车的大婶操着一口流利的粤语高声叫卖。
沈知薇带着剧组人员走进包厢时,钟永坚已经到了。
这位在港岛影视圈颇有分量的老板,穿着一身考究的定制西装,坐在位置上正和身边的人说着什么,见到沈知薇他们进来他立刻站起身大笑着迎了上来。
“沈导演!好久不见,风采更胜往昔啊!”钟永坚热情地伸出手,一口广式普通话不算标准,但诚意十足,“一路辛苦了。”
“钟老板客气了。”沈知薇大方地握住他的手,浅笑道,“还要多谢钟老板的安排,让我们有种宾至如归的感觉。”
“哎,应该的!应该的!”钟永坚让沈知薇和他坐在主座,又热情地招呼郑立军他们入座,“大家都把这里当自己的家,想吃什么就放开了吃,高助理你跟大家介绍
一下这里的特色菜。”
高助理从善如流地给剧组人员介绍起来,并帮着他们点菜。
剧组人员那点拘谨在他贴心的服务下消灭了,开始点起菜来。
席间,一道道硬菜流水般端上来,烧鹅、乳鸽、清蒸石斑、避风塘炒蟹……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港式名菜摆满了巨大的转盘桌。
“来来来,起筷起筷!”钟永坚举起酒杯,“这杯酒,先祝沈导的《深港情缘》在港岛拍摄顺利!也祝咱们这次合作大红大紫,收视率节节高升!”
“借钟老板吉言。”沈知薇举起酒杯,“也感谢寰亚影视给我们提供这么好的支持。”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聊到了正事上。
钟永坚放下酒杯,脸上的表情多了几分认真:“这一个月在港岛的拍摄,我已经跟下面人都打好招呼了,所有资源优先配合你们,有什么需要尽管跟高助理提,或者直接找我。”
之前那部苗小草电视剧可是让他们寰亚影视扬眉吐气了一番,对于沈导这一部新的偶像剧,他也抱着十足的信心,所以拍板让下属们都要配合沈导的工作。
“那我在这里先谢谢钟先生了。”沈知薇不卑不亢,“这次来港岛拍摄还要仰仗钟老板多多关照,毕竟这边的规矩多,我们人生地不熟还得请您多提点。”
现在的港岛还没有回归,对于他们这些大陆来的人,工作方面肯定会遇到不少麻烦,能有钟先生出面解决是最好不过了的。
“好说!好说!”钟永坚一挥手,豪气干云,“在港岛这地界,虽然我钟某人不敢说一手遮天,但影视圈这碗饭还是吃得开的,有什么搞不定的直接给我打电话!”
这顿饭吃得很尽兴,结束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高助理安排车辆把大家送回酒店。
*
回到酒店房间,沈知薇洗了个澡,擦着头发走到落地窗前。
此时的维多利亚港,灯火璀璨,倒映在黑沉沉的海面上,像是一条流动的星河,对岸的港岛中环,那些摩天大楼像是一根根光柱直插云霄。
她站着看了一会儿夜景,转身走到床头柜旁,拿起那个转盘式的电话,播了深市宾馆的电话,麻烦那边的工作人员把电话转拨到客房。
没过多久,听筒里传来那个熟悉而低沉的声音,“喂,知薇?”
“嗯,是我。”沈知薇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依恋,“我到了,刚吃完饭回酒店。”
“到了就好。”李兆延似乎松了一口气,语气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但仔细听能听出藏不住的关切,“那边怎么样?还顺利吗?”
“挺好的,钟老板很热情,安排得也很周到。”沈知薇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夜景,轻声细语地跟他描述着今晚的见闻,“这里很繁华,车很多,楼很高,大家都有点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感觉。”
“那就好。”李兆延在那头低笑了一声,“照顾好自己,安安闹着要跟你说话呢。”
那头的李兆延没说几句,刚要跟她多说几句,大腿就被儿子使劲扒拉着,小家伙嘴上不停叫唤着:“是不是妈妈的电话?爸爸,我要听!”
“安安还没睡吗?”沈知薇听到安安的声音有些惊讶,时间已经九点多了,安安平时一般八点多就睡着了。
“没,安安今晚哭闹着想你,一直不愿意睡。”李兆延无奈地把手里的电话筒递给儿子,他怀疑他再不给他,他的裤子都要被小家伙扒拉下来了。
紧接着,听筒里传来了安安奶声奶气的喊声,带着点哭过的鼻音:“妈妈!妈妈我想你了!”
沈知薇的心瞬间化成了一滩水,眼眶有些微微发热,她也很想小家伙了:“哎,宝贝,妈妈也想你。宝贝今天哭了吗?”
“才没有。”小家伙有些不好意思地反驳,只是才说了一句,嘴巴一瘪,眼泪又流了出来,“呜呜,安安想妈妈了……”
沈知薇听到这哭声心都要碎了,连忙开口哄他:“安安不哭,安安乖,妈妈也想安安,等过几天你爸爸空了,让爸爸带你过来这边看妈妈好不好?”
“真的吗?”安安吸了吸鼻子,仰起头看着爸爸,看到他点头顿时高兴了,“好,妈妈,爸爸刚刚点头答应了,那妈妈你乖乖在那边哦,过几天安安和爸爸过去看你。”
“嗯,好,妈妈也会乖乖的。”沈知薇听着小家伙一副小大人的样子叮嘱她,有些好笑又心里一暖,又哄着孩子几句他才开心下来。
“那妈妈我不和你说了,爸爸还等着要听电话呢,妈妈,偷偷告诉你哦,爸爸他好像也要哭鼻子了。”安安说完把手里的话筒一把塞进爸爸的手里,倒腾着小短飞快地溜走了。
“李述安!”
“哈哈哈。”沈知薇听到儿子的话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完全能想象得出此时李兆延在那边一脸黑线的样子。
听到那边传来男人的呼吸声,她揶揄道:“听说我们李兆延大男人要哭鼻子了?”
李兆延无奈地捏了捏额头:“你听安安那个小鬼瞎说。”
沈知薇也知道安安肯定是在逗他爸爸呢,声音里含着狡黠的笑意:“哦,那李先生这么坚强,是一点不想我哦?”
沈知薇说完以为男人会扯开话题时,听到听筒那边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想,想你。”
她心中一颤,嘴角的笑意扩大:“嗯,听到啦,我也很想你。”
“夜深了,早点睡吧,明天不是还要起床拍戏,在那边注意安全,有事就打我电话。”
“好,你也是。”
打完这通电话,沈知薇躺在床上,觉得这夜晚也没有那么难捱了。
*
在海的那一头,九月末,京市的秋天来得早,窗外的白杨树叶子已经泛了黄,被萧瑟的北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是谁在无端地发着牢骚。
**招待所的三楼会议室里,烟雾浓得几乎要把人呛个跟头。
长条形的会议桌上铺着墨绿色的丝绒台布,上面摆着一圈带盖的搪瓷缸,杯壁上印着鲜红的“为人民服务”字样,这里正在进行的是一年一度的全国电视剧“华灯奖”复审会。
华灯奖是政府在1980年设立的,由广播电视部主办,蕴含“华灯初上,文艺新生”的寓意,是华国历史上第一个全国性电视剧奖项。
华灯奖有三个审核阶段,初审由百名业内的文艺工作者选出作品。
复审再有圈内资深的大导演、编剧、出版社文艺部主编、高校相关专业的大学教授组成。
终审由德高望重的跨界艺术大师、上届奖项得主代表以及主管单位领导组成。
而此时的长条形的会议桌两旁,坐着十五位复审评委。
他们中有资深的大导演,有写出多部叫好作品的顶级编剧,也有来自高校的学者和几位官方报社的资深主编,每一个名字拿出来,在当下的文艺界都是响当当的人物。
“前面几部作品,大家的意见基本一致,不管是《金谷谣》还是《大江大江》,在思想性和艺术性上都是立得住的。”
主持会议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目光扫过在座的众人,最后落在手中那份名单的下一行上。
“那么,现在我们来讨论接下来的这部入围作品——由焦北电视台选送的《苗小草回城记》。”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几分,刚才还在低声交谈、翻阅资料的声音戛然而止,只有那只老式挂钟发出单调的“咔哒、咔哒”声。
这几个月来,这部剧在全国引起的风波在座的没有不知道的,一些人的目光忍不住往主座上瞟。
坐在主位左侧的是一位老人,圈内著名的老派导演,也是前年春晚的总导演,严守正。
他穿着一身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满头的银发梳理得整整齐齐,一双眼睛虽然有些浑浊,但抬眼看人的时候带着长年累月积累的威严。
只见他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缸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发出“磕”的一声脆响,“关于这部《苗小草回城记》,我要说两句。”
严守正的声音低沉带着一口标准的京片子,语速不快,却透着一股字正腔圆的架势:“大家也都看过了,我想听听各位的意见。”
话落,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几个年轻点的评委低头翻看着手里的评分表,装作没听见,有的则端起茶杯战术性喝水。
谁不知道严守正和那个发
文抨击沈知薇的韦春升导演是师徒关系?这老头子在圈里是出了名的护短,也是出了名的守旧。
见没人搭腔,严守正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既然没人说,那我就先抛砖引玉,我不否认,这部剧确实有一定的热度,收视率也不错。但是……”
他话锋一转,话语变得凌厉起来:“我们评选的是华灯奖!是代表国家脸面的奖项!我们的标准是什么?是思想性、艺术性、观赏性的统一!这部剧呢?”
“这部剧在艺术表现形式上,太过‘野’了。那个女导演,叫什么沈知薇的,我也听说过,是个很有想法的年轻人。但是,她在处理家庭矛盾、甚至阶级感情的时候,显得过于赤裸,缺乏一种含蓄的美感,更缺乏一种大局观,这种把家里那点烂事儿拿到台面上来撕扯的做法,如果获奖了,是不是在鼓励大家都去拍这种‘家丑’?”
“严老说得是。”旁边一个戴着眼镜的大学教授立刻附和道,他是某艺术学院的系主任,平时最看严守正的脸色,“我也觉得,这部剧在艺术手法上太过粗糙镜头语言缺乏美感,为了迎合部分观众的低级趣味刻意制造矛盾冲突。如果这样的作品都能入围甚至获奖,那将会把我们的电视剧创作引向何方?是不是以后大家都不追求艺术了,都去拍婆婆妈妈吵架了?”
“没错,这种风气不可长。”另一个属于严派的导演也跟着点头,“我觉得,从导向上考虑,这部剧不适合进入终评名单,我们应该鼓励那些更有深度、更具主旋律的作品。”
严守正看了一圈众人,加上了最后一块砝码:“更何况,这部剧之前在社会上引起了不小的争议,虽然最后平息了,但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作为政府奖项,稳妥第一。这种有争议的作品,我看还是缓一缓放一放比较好。”
这理由可谓是冠冕堂皇,既攻击了艺术水准,又拿“争议”做文章,甚至上升到了导向问题。
在座的评委们面面相觑,谁都知道这部剧其实质量过硬,甚至可以说开创了一种新的叙事风格,但在严守正这尊大佛面前,谁敢轻易反驳?毕竟,在这个圈子里混,得罪了严老,那以后的路可就难走了。
那个大学教授更是连连点头,附和道:“严老高见,我也觉得这部剧入围复评都有点勉强更别说拿奖了,为了保证奖项的纯洁性,我建议把它剔除出去。”
严守正慢悠悠喝了一口茶,正以为大局已定时,对面传来一道声音。
“严导,这话就有点言重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