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屏息。
“来自海市的谢书君女士!作品《北平廿四戏子》!”
谢书君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走上台,看着台下或羡慕或佩服的目光,她想她做到了,她并不是别人口中的一无是处。
沈知薇将那个象征着第一名的证书递给她,“恭喜你,谢女士,实至名归。”
谢书君接过那证书,那句“实至名归”让她扬起嘴角,“谢谢沈导演,其实我是你粉丝。”
沈知薇听了有些讶异,随即扬起笑容:“我的荣幸,而且我很期待和谢女士合作。”说完,沈知薇往一边退去,把舞台留给她。
谢书君对着麦克风,声音有些颤抖:“曾经有人骂我只会写些无病呻吟的文字,是个一无是处的人,今天,我站在了这里,靠着自己的努力得了奖挣了钱,我想告诉所有的人,我们的价值从不由别人定义,而在我们自己的手中。”
台下,所有观众听了鼓起掌来:“好!说得好!”
*
颁奖典礼结束后的热度并没有散去,商场外依然有人在津津乐道那些厚厚的钞票,以及获奖的人,他们有些和他们一样做着普通的工作,平凡得是他们身边的人,这给了他们激励,或许有一天他们也能拿奖呢?哪怕不是第一名。
而十位获奖者被请到了国贸大厦二十八楼的知觉影视公司会议室。
林玥已经让人准备好了十份合同,整整齐齐地摆在桌面上。
“各位,奖金只是个开始。”沈知薇坐在主位上,并没有摆什么架子开门见山道,“这一万块、八千块,或许能解你们的一时之急,能改善一下生活,但花完了也就没了,我接下来想跟你们谈一下工作上的事。”
她示意大家翻开合同:“这是知觉影视公司的签约编剧合同,我知道大家可能对‘签约’这个词还有点陌生,简单来说,就是签约了以后你们就是我们公司的人了,当然,是工作上的。”
大家低头翻看合同,这一看,吸气声此起彼伏。
“月薪四千块?”雷小花
指着那个数字,手指都在颤抖,“沈导演,你是说,我不干活每个月也能拿这个钱?”
要知道,她在纺织厂累死累活,三班倒,一年加上奖金最多也只挣一千多,这一个月的月薪就抵她两三年的工资了!
“那是底薪。”沈知薇解释道,“只要你们签约,每年产出一定数量的剧本,公司每月都会给你们发这笔钱,如果你们写出了本子,被公司采纳拍摄,还有另外的版权费、分红等。”
如果说刚才的底薪是让人心动,那这分红就是让人眼红了。
萧明远拿着笔的手都在抖,他飞快地在心里算了一笔账,要是他剧本被采纳了,那他就发了,就算没被采纳,这每个月的月薪也够他在深市过得有滋有味。
“另外,”沈知薇话锋一转,认真道,“我们知觉公司对大家的作品会保持最大的尊重,大家请翻到合同的第十二页,关于‘编剧权益’这一章。”
大家依言翻开,只见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几条在后世看来都不可思议的条款:“乙方编剧对剧本拥有署名权,且在海报、片头中等宣传形式,编剧署名不得小于导演及主演。”
“甲方知觉影视公司在拍摄过程中,如需对剧本进行重大情节修改,超过20%,必须经过乙方书面同意或组织剧本研讨会,不得随意删改核心立意。”
“乙方同样有权参与剧组选角并确定男女主等角色。”
谢书君看着那些内容,眼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她虽然没在这个圈子混过,但也听说过,这圈子里编剧往往是地位最低的,完全比不上导演、演员的地位。
内地,大多数编剧都在国营制片厂内,剧本制作也往往受审查和指导,所受到的权益很少。
而在港岛,此时的编剧也往往都是“快枪手”,创作出的剧本往往以导演、明星的意向进行修改,一个剧本到最后可能会被改得面目全非,甚至最后在影视中也不会拥有个人署名。
“沈导,这是真的吗?”谢书君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置信,“我们真的有权干涉拍摄修改?”
“不仅是干涉,是合作。”沈知薇看着她开口道,“剧本剧本,一剧之本。如果连根基都让人随意践踏,那拍出来的东西能好看到哪去?创作者往往是最能理解自己作品的,所以,我们知觉公司会在这方面尊重编剧的权益。”
她这番话是发自肺腑的,她来自后世,太清楚未来华国影视圈的弊病了,资本介入,流量为王,编剧沦为枪手,剧本逻辑喂狗,她既然在这个年代,为了哪怕一丝未来华国影视能蓬勃发展,也要开始就把这规矩立住了。
“公司要培养的不是写手是真正的创作者,”沈知薇环视一周,语气铿锵,“在知觉影视,编剧的地位和导演一样高。”
雷小花虽然听不太懂那些专业术语,但她听懂了一件事,那就是沈导演尊重他们写出来的东西,不会进行乱改。
“沈导演,我签!”雷小花第一个抓起笔,她是真的感激,在厂里被人呼来喝去惯了,第一次有人这么郑重地对待她的劳动成果,“只要能让我写,我就一直写下去。”
萧明远也嘿嘿一笑:“四千块底薪,还不准乱改我的词儿,这种好事儿打着灯笼都找不到,我也签!”
有了这两个带头,其他人也纷纷心动了,拿起合同签了,不说那什么权益,这底薪就足够让他们心动了,不签的人是傻子。
最后那十名编剧都和知觉影视签了合同,沈知薇站起来和他们一一握手:“欢迎大家加入知觉影视这个大家庭。”
“哈哈,沈导,那是我们的荣幸!”
*
签约结束后,其他人都去办理入职手续了,沈知薇特意留下了前三名,“留下你们,是因为你们三个的剧本,公司决定作为重点项目立刻启动筹备。”
三人的眼睛瞬间亮了,获奖是一回事,真的能拍出来又是另一回事,自己的作品真的有一天能搬上大荧幕,让观众看到,那是件多么幸福和骄傲的事啊。
沈知薇先看向萧明远:“明远,《合租在特区》这个本子非常灵动,那种市井气和深漂的辛酸苦辣特别抓人,我打算把它做成在内地还没出现过的形式——情景喜剧。”
“情景喜剧?”萧明远一脸懵。
“简单说,就是几个人在一个固定的场景里发生的一系列故事,加上观众的笑声,有点像相声,但又是演出来的,用幽默的方式演绎各个主角生活中发生的事。”沈知薇简单解释了一下,“我打算让你牵头,成立一个专门的喜剧编剧小组,你作为第一编剧,在你的剧本上进行扩充创作。”
萧明远一听“第一编剧”,腰板立马挺直了,刚才那股子落魄劲儿一扫而空:“沈导您放心,我在深市混了这几年,别的没有,肚子里的烂事儿、趣事儿那是装了几箩筐!嘿嘿,只要有底薪保证,我能给您写到破产!”
“可以,只要你能创作出吸引人的故事,钱不是问题。”沈知薇笑道,然后看向一直有些拘谨的雷小花,“小花同志。”
“哎!在!”雷小花像是被点名的小学生一样差点弹了起来。
“别紧张。”沈知薇放柔了声音,“你的《纺织厂的女工》写得情感真挚,虽然文笔稚嫩,很多格式也不对……”
雷小花一听这话,脸刷地一下白了,手绞在一起:“那……那我改,沈总,我知道我才小学毕业没什么文化,你说怎么改我就怎么改……”
“不,你的学历不能证明什么,”沈知薇打断她的自贬,肯定道,“你的作品很棒,而你的优势也在于你文字中的‘真’,那些机器轰鸣的声音,那些女工们在宿舍里说的悄悄话……是坐在办公室里的编剧想破脑袋也写不出来的,那是生活赋予你的财富,你的文笔虽然朴素,但是你的作品很出众。”
雷小花听了嘴角扬起羞涩的笑容,心中的那种忐忑消散了。
沈知薇继续道:“公司会安排资深的老师教你剧本格式和结构,但你要记住,永远不要丢掉你文字的灵气,那是你的根。”
雷小花郑重地点头:“沈导,我记住了。”
沈知薇最后看向谢书君:“谢老师,《北平廿四戏子》这个本子厚重格局大,我想把它拍成一部电影,其实我内心是很想能拍摄你的作品的,当然,如果你有看重圈内哪位导演,公司这边会联系那位导演进行拍摄。”
“不,不用考虑其他导演。”谢书君脸上绽放出真诚的笑意:“我觉得沈导你就很好,能由你拍摄我的作品是我的荣幸。”
沈知薇也笑了起来:“那也是我的荣幸。”
*
在深市剧本大赛办得热热闹闹的时候,此时在西南地区的一辆火车上。
“各位旅客请注意,本次列车因前方突发状况,预计将在此站临时停车两小时,请大家不要走远,注意看管好自己的行李物品……”
列车广播里那个女声虽然甜美,但这会在孙大飞听来跟阎王爷的催命符也没什么两样,车厢里那股子混合着汗臭、脚臭、泡面味和小孩尿骚味儿的空气,简直能把人天灵盖都掀开。
孙大飞把手里那把折扇摇得都要飞起火星子了,企图把那些奇形怪状的味道驱散,他这次原本想到山城看看,听说山城帅哥多,看能不能给沈总新剧挖掘个男主角回去,哪知道半路遇到这破事。
“得,这哪里是去山城啊,我这是去西天取经吧,九九八十一难。”
他嘟囔着站起身,从那个塞得满满当当的网兜里费劲地拽出自己的军绿色挎包,里头装着他的全部家当,那台宝贝相机和几卷胶卷。
刚才车厢那头闹哄哄的,听说是抓住了几个人贩子,那阵仗,好家伙,整节车厢的人都恨不得扑上去咬两口,尤其是那个丢了孩子又找回来的大姐,哭得那是撕心裂肺。
乘警和列车员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几个被揍得鼻青脸肿的人贩子押下去,移交给当地公安。
“真是一群畜生。”孙大飞啐了一口,虽然他是干狗仔出身,平时也没少为了抢新闻不择手段,但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儿,他还是打心眼里瞧不上。
既然还走不了,那就不如下去透透气,顺便填一下他这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的肚子,这火车上的饭菜,贵得离谱不说,那味道,猪吃了都得摇头,而且听说这里川渝美食甲天下啊,他得去尝尝。
这地方大概是个不知名的西南小县城,火车站破得那是相当有年代感,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几条野狗在铁轨边的草丛里懒洋洋地趴着。
站前广场上乱得像锅粥,到处都是举着牌子拉客的摩的,还有提着篮子卖茶叶蛋的大娘。
“大兄弟,住店不?有热水!”
“吃饭吃饭!炒菜米饭都有!”
孙大飞摆摆手,像条滑不溜丢的泥鳅一样穿过那些想拉他袖子的人,他在江湖上飘了这么多年,门儿清,火车站跟前的店,那是把“宰客”两个字刻在脑门上的,除非他是嫌钱多烧得慌。
他紧了紧怀里的相机,凭着那狗鼻子一样的嗅觉,没往大路走,反而拐进了一条看起来不太起眼的小巷子里。
通常来说,真正的地道吃食,都藏在这种连招牌都懒得挂的苍蝇馆子里。
没走几步,一股奇异的香味儿就像个无形的钩子,精准地勾住了他的魂儿。
那是一种极其霸道的香,先是热油激出来的辣椒焦香,那是四川二荆条特有的劲儿,紧接着是一股子钻鼻子的花椒麻香,光是闻着,舌头根儿就开始不由自主地分泌口水,最后垫底的,是醇厚的芝麻酱和碎花生混合在一起的浓郁。
“我去,这味儿正啊!”孙大飞咽了口唾沫,脚下的步子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顺着香味拐过两个弯,在一个看起来得有上百年历史的青石板巷子尽头,还真让他找着了。
那是个极其简陋的面摊,说是摊子,其实就是在一个老房子的屋檐底下,支了几张矮脚桌子和几个塑料板凳。
一口大铁锅架在煤炉子上,锅里的水正咕嘟咕嘟翻着白花,白茫茫的热气腾起来,把那片小天地笼罩得云山雾罩的。
摊子虽然破,但生意却好得出奇,几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食客们捧着碗吸溜得震天响,哪怕辣得冒烟也直往嘴里塞面,看起来就好吃。
孙大飞眼尖,瞄见角落里刚走了一拨人,立马一个箭步冲过去占住位子,这身手,也就是当年为了拍影后私会富商练出来的,“老板,来碗面!要大份的!多放辣子多放葱!”
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一边从兜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那张油腻腻的桌面。
“好嘞!二两担担面,起锅多红油!”应声的是个年轻清亮的嗓音,听着就让人精神一震。
孙大飞下意识地抬头望过去,那是个年轻男人,正背对着这边在案板前忙活。
那背影看着就结实,穿着件普通的白色背心,后背的肌肉线条因为用力的动作而紧绷着,在这个四月温度刚刚升温没多久的川渝地区,显得有些单薄,但可能因为在灶前忙活,年轻人的汗水顺着脊柱沟往下流,把背心都浸成了半透明。
“嘿,这身板不去扛大包可惜了。”孙大飞心里嘀咕了一句,但这也就是职业习惯使然多看了两眼。
没一会儿,那年轻人转过身来,手里端着个粗瓷大碗,稳稳当当地朝这边走来。
这一转身,孙大飞的眼睛差点没瞪出来,刚才光看背影就觉得是个壮实的小伙子,这一看正脸,那叫一个俊啊!
这小伙子皮肤是那种常年在日头底下晒出来的古铜色,泛着健康的油光,五官那是真的硬朗,剑眉斜飞入鬓,眼睛又黑又亮,像是那刚出水的黑曜石,透着股子没被污染过的精气神。
虽然鼻梁上挂着几颗汗珠,头发也只是随便用手抓了两下,有点乱糟糟的,但那股子野蛮生长的帅气,愣是把这满是油烟味的小巷子都给照亮了几分。
孙大飞的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脖子上的相机,这是他看到好苗子的本能反应,心里也是啧啧赞叹不已,这长相,这身段,放在娱乐圈那些胭脂水粉里简直就是个大杀器啊!
“大哥,你的面。”那年轻人把碗往桌上一放,动作挺利索,但又不显得粗鲁。
那碗面红油亮汤,上面铺满了肉燥、芽菜和葱花,香气直往天灵盖里冲。
孙大飞嘿嘿一笑:“谢了啊兄弟,手艺不错,还没吃就闻着香。”
“那是,祖传的手艺。”年轻人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这一笑,原本看着有些冷峻的脸瞬间生动起来,透着股子爽朗劲儿。
孙大飞一边拌面一边装作随口聊天:“兄弟贵姓啊?看你年纪不大,这手艺练了有些年头了吧?”
“免贵姓凌,凌一舟,也没练几年,混口饭吃呗。”凌一舟随口应着,又转身去照顾别的客人,“三号桌的还要个蒜是吧?来咧!”
孙大飞挑了一大筷子面塞进嘴里,那一瞬间,麻、辣、鲜、香在嘴里炸开,好吃得他差点没把舌头吞下去,他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那双贼眼就没离开过凌一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