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子,越看越有味道,那种帅不是那种精心修饰过的精致,而是一种带着野蛮生长出来的帅气,就像是一颗刚从地里拔出来的野萝卜,虽然带着泥,但咬一口全是汁水和脆劲儿。
孙大飞正琢磨着该怎么搭讪套话时,巷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摩托车轰鸣声。
“突突突。”三辆改装得花里胡哨的摩托车蛮横地冲进了巷子,也不管那是人行道,直接就把车横在了面摊前,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滋滋”声。
车上下来四个流里流气的小青年,留着那个年代最流行的爆炸头,穿着喇叭裤,手里甩着钢管,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周围吃面的食客一看这架势,纷纷低头扒饭,有的甚至把钱往桌上一扔,连找零都不要就溜了。
孙大飞心里“咯噔”一下,暗叫倒霉,他今天难道真是出门没看黄历,先是人贩子的事,现在就连吃个面都能碰上收保护费的?
他下意识地把相机往怀里揣了揣,这可是他的命根子,万一打起来别给砸了。
凌一舟正给一桌客人端面,听到动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依然稳稳当当地把面放下,嘱咐了一句“慢点吃”,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身。
他随手扯下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也没往前凑,就那么松松垮垮地往灶台边一靠,一只手还搭在那个用来捞面的长竹筷上。
“哟,大刀哥,今儿个风大,怎么把您这尊大佛给吹来了?”那声音不急不缓,甚至还带着几分笑意。
但那双刚才还黑亮的眼睛里,此刻却漫不经心地透出一股子让人心里发毛的痞气,他下巴微微扬起,眼神从那几个混混身上扫过,就像是在看几只嗡嗡乱飞的苍蝇。
领头的那个大刀哥把手里的钢管往桌子上一砸,震得那碗里的汤都洒了出来:“少废话!凌一舟,这个月的管理费该交了吧?兄弟们最近手头紧,再给这一片的治安费涨个两成不过分吧?”
“涨两成?”凌一
舟嗤笑了一声,从兜里摸出一包皱皱巴巴的烟,叼了一根在嘴里,也没点火,就那么干叼着,“大刀哥,您这就不讲究了吧?这周围几条街谁不知道,我凌一舟的摊子那是从来不欠账的,你们的江湖规矩我也遵守了,现在您这说涨就涨,没个信义,是不是欺负我这小本买卖没人罩着啊?”
说着,他手里那根长竹筷突然在空中挽了个花,看似随意,却精准地指向了大刀哥的胸口,距离只有几寸。
“我这人脾气不好,做的又是滚烫的生意,万一手抖了,这一锅热油要是泼出去,大刀哥您这身新衣裳可就废了。”
大刀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看着那口咕嘟冒泡的大锅,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也是知道这小子的底细的,虽然看着年轻,但是个狠的,下手黑,真把他惹急了,那是敢拿命跟你拼的主儿。
“你你少吓唬人!”大刀哥色厉内荏地吼道,但声音明显虚了不少。
凌一舟突然笑了,那种刚才还让人心惊的气势瞬间收敛,又变回了那个和气的面摊老板。
他从下面的抽屉里掏出一小叠钱,走过去,随意塞进了旁边一个小弟的口袋里。
“行了大刀哥,大家都是在街面上混口饭吃,都不容易,这是这个月的数,一分不少,至于那涨的两成嘛……”他拍了拍那个小弟的肩膀,力道大得那小弟龇牙咧嘴,“今天我请兄弟们吃面,每人加个蛋,算是我的一点心意,怎么样?”
这一套连消带打,既给了对方面子,又展示了硬茬子不好惹的态度。
大刀哥掂量了一下,觉得自己这边虽然人多,但这光天化日之下真闹大了也不好收场,而且这小子确实不好惹。
他冷哼一声:“行,看在你小子这么上道的份上就不跟你计较,兄弟们,走!”
那几个混混也没真的留下来吃面,骑上摩托车轰隆隆地走了。
孙大飞在旁边看得那是目瞪口呆,连嘴里的面都忘了嚼。
好家伙!这不就是活脱脱的“市井豪侠”吗?那股子面对流氓时的混不吝,那种谈笑间化解危机的随风写意,带着一股洒脱市井痞气,这不就是沈导演男主角所要求的?
他激动得大腿都拍红了,刚想冲上去套近乎,就见巷子另一头跑过来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看起来也就十来岁,背着个大大的书包,跑得气喘吁吁的,“哥!哥!”
小姑娘脆生生地喊着,一头扎进面摊。
凌一舟刚才还叼在嘴里装酷的烟,在那小姑娘出现的瞬间就被他手忙脚乱地摘下来扔进了煤炉子里,他那张刚才还写满了“老子不好惹”的脸上,瞬间冰雪消融,“慢点跑!不是说了不让你多跑吗?怎么了这是?被狗撵了?”
凌一舟蹲下身子,从旁边抽出一条干净的毛巾,给妹妹擦了擦脑门上的汗。
这时候的他,哪还有半点刚才跟混混对峙时的痞气?此时面对妹妹,那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扬起露出一颗小虎牙,就像个还没长大的大男孩。
“哥,我想吃冰棍,老冰棍!”小姑娘撒娇地拽着他的衣角。
“吃吃吃,就知道吃。”凌一舟嘴上嫌弃,手却已经在兜里掏钱了,“只能吃一根啊,不然回去肚子疼我可不管你。”
他掏出一把零钱,挑了两张最新最干净的递给妹妹,还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快去快回,今晚给你做你最爱吃的排骨。”
小姑娘拿着钱欢天喜地地跑了,凌一舟看着妹妹的背影,眼睛清澈得像是一汪一眼就能望到底的湖水,那种清新得像嫩芽的少年气,在他身上居然也毫无违和。
孙大飞差点就要像个找到肉的恶狼般扑上去,绝了!真的是绝了!
刚才那个面对地痞流氓油滑老练、满身市井气的“小混混”,和眼前这个宠溺妹妹、笑得一脸阳光的“大哥哥”,居然能这么完美地融合在同一个人身上!
这不就是沈总天天念叨的“既有市井气又有少年气”吗?这妥妥就是沈总剧本上的男主角走了下来啊!
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啊,看来这火车停得好,要不然他还不能发现这颗璞玉。
孙大飞猛地一拍大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引得周围几桌人都看过来,他顾不上疼,也不顾上这碗还没吃完的面了,抓起相机就冲了过去,“兄弟!凌兄弟!”
凌一舟正准备捞面,被这一惊一乍的吓了一跳,回头看着这个满脸油光、笑得像朵喇叭花一样的大叔,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咋了大哥?面里有苍蝇?”
“没有没有!面好着呢!”孙大飞激动得说话都带颤音,他一把抓住凌一舟沾满面粉的手,那眼神热切得就像是在看一座金山,“凌兄弟,你想不想发财?想不想去大城市?想不想当大明星?!”
凌一舟愣住了,随即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费力抽回自己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嘴角一勾吊儿郎当道:“我说大哥,您是喝假酒了吧?我这还要做生意呢,您要是没吃饱就再来一碗,别拿我寻开心。”
“哎呀我没开玩笑!”孙大飞急得直跺脚,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往凌一舟眼前一怼,“你看看,我是知觉影视公司的星探,孙大飞!我们公司那是专门拍大片儿的,那个赵启贤你知道吧?周启明演的!那是我们公司沈总就是沈大导演捧红的!还有那个苏晓芸,都是我们的人!”
话音一落,凌一舟还没说什么,旁边那些听到孙大飞话的食客率先哄笑了起来,“这位大哥,还周启明和苏晓芸呢,我们当然认识,不过说是你们公司的?吹大牛也不能这么吹啊!”
“就是,要真是你公司的,你这种大人物怎么会来到我们这地图上都没有的小县城,这话术别出来骗人了。”
“对啊,凌小哥你可不能被这种骗子骗了。”一位熟客好心开口道。
“谢了李哥,我有分寸。”凌一舟对那位好心熟客谢道。
孙大飞听到大家的质疑声急了,把脖子上挂的相机抬起给他们看:“你看看我这身上的相机,这可是徕卡 M6!”
有那识货的人过来看了几眼点头:“这相机看起来不是假货,需要人民币好几千块钱呢。”
“嘶。”其他人听了纷纷瞪大眼睛看着被孙大飞护在怀里的宝贵相机,“这相机能顶我们几年工资了吧!”
“这人怕不是个傻子,捧着这么贵重的相机到处跑?”
被称为傻子的孙大飞脸上没有恼怒,反而洋洋得意道:“看吧,我孙大飞没有在撒谎,这相机是公司给我配的。”要知道他当狗仔的时候也没用过这么好的相机呢。
孙大飞继续大声辩解道:“再说了,我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我原本坐火车打算到山城去的,哪里知道火车上有人贩子,火车要停留两个多小时,所以我才下来找吃的。”
刚好这时一个走过来的食客听到了他的话开口道:“这人说的是真的,我刚从火车站那边过来,听说有一趟火车上抓到了几个人贩子,人正被压到县里的派出所去了。”
“老刘,你说的是真的?火车上真有人贩子?”其他人有认识那个食客的开口问道,同时心里信服了那孙大飞说的话,这老刘是本地人,总不可能老刘和那外地人串通了吧?
被叫作老刘的点头,“骗你们做什么,要不信去前头派出所看看不就知道了,那边此时正热闹着呢。”
其他人一听,纷纷加快吃面的速度,“我去,真抓到人贩子了,我这就去看看。”这年代人们特别爱看热闹,还是这种抓到人贩子的大事。
“等等我,我也去!”
一瞬间,那小摊子就空了大半。
“真的?”凌一舟半信半疑地接过那张名片,只见上面印着“知觉影视公司星探部——孙大飞”,底下还有一个电话号码。
“比真金还真!”孙大飞趁热打铁,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道,“我们沈总,就沈知薇大导演,正在筹备一部新戏呢,那是一部大制作,拍出来那肯定能火!现在这剧就缺个男主角,我看你就特符合我们沈导想要的男主角。”
“男主角?”凌一舟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大哥,我就是个臭卖面的,演戏那玩意儿我不会。”
他随手把那张名片塞回孙大飞衣服的口袋里,这白日做梦的事他凌一舟从来不做,也从不相信天上会掉馅饼,还掉在他身上。
第65章
跑马县这破地, 连个像样的宾馆都没有,孙大飞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住进了县委招待所。
说是县里最好的招待所,但里头的设施也就只是勉强能住人,墙皮更是像是得了牛皮癣一样一块块往下掉, 走廊里弥漫着一股陈年老烟和消毒水混合的怪味。
孙大飞也顾不得住得舒不舒服了, 好在这里服
务台那供着全县城没几台的传真机。
伴随着机器特有的“滋滋”电流声, 两张黑白照片跨越千山万水,一点点地吐在了深市国贸大厦的办公室里。
孙大飞手里攥着听筒,一边心疼那按分钟计费的长途费, 一边对着电话那头喊道:“沈总!您收到了吗?这两张照片是我今天趁那小伙子不注意偷偷拍下来的!我跟您说,虽然这里偏得鸟不拉屎,但我敢拿我以前当狗仔的名声发誓, 这小子绝对是块宝!
“特别是第一张,您看那眼神, 跟那群混混对峙的时候, 那股子狠劲儿,绝了!再看第二张,对着他妹妹又笑得那叫一个少年气,这反差,啧啧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只剩下细微的电流声, 孙大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生怕听到一句“不行”。
“收到了。”沈知薇的声音里带上了笑意, 看着手里的两张照片,第一张男人手持长筷如持剑,眉宇间的桀骜不驯仿佛力透纸背, 另一张,他蹲在小女孩面前,满身戾气顿时化作绕指柔,那露出的小虎牙让他身上又具备了一些少年气。
“大飞,你的眼光果然毒,这小伙子眼神里有些东西,那股子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野生劲儿,正是我要找的江自流。”
“嘿嘿!我就知道,这小子肯定能入沈总您眼光,”孙大飞乐得嘴都瓢了,“我跟您说,这小子真人比照片还有味儿,那种又痞又纯的感觉,我都形容不出来!”
“他答应了吗?”沈知薇问到了点子上。
孙大飞刚才还高昂的语调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呃这个嘛,沈总,这小子有点倔,那是软硬不吃啊,哪怕我说破了大天,他就觉得我是骗子,说自己就是个卖面的不想当什么明星。”
“正常。”沈知薇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对于大多数普通人来说,当明星演员离他们的生活很远。大飞,你再劝劝他,不用急着回深市,公司这边给你批经费,辛苦你了。”
“不幸苦,嘿嘿,有沈总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孙大飞一拍大腿,“您就瞧好吧,就算是块石头我也得给他捂热乎了,我不去山城了,就在这跑马县扎根了,我就算赖,也得把他赖回深市去!”
挂了电话,孙大飞喃喃自语道:“凌一舟啊凌一舟,你就是孙猴子,也逃不出我孙大飞的手掌心,这块硬骨头我孙大飞啃定了!”
事实证明,这不仅是块硬骨头,还是块茅坑里的臭石头。
接下来的两天,孙大飞发扬了当年当狗仔时“死缠烂打”的优良传统,每天雷打不动地去面摊报道。
早上去吃碗担担面,中午去混个抄手,下午没事就蹲在墙角跟人唠嗑,哪怕凌一舟那脸色冷得能掉冰渣子,他也照样笑嘻嘻地凑上去。
“凌兄弟,你再考虑考虑呗?你看你这一身板,这长相,窝在这小县城多屈才啊?”
“滚。”
“哎,别这么大火气嘛,现在的年轻人要有梦想……”
“我没有梦想,只想赚钱。”
“那正好啊!现在时代不同了,当明星最赚钱了,像港岛那边明星一样!比你卖一辈子面都赚!”
“你要是再废话,我就让大黄咬你。”凌一舟指了指旁边那条正在啃骨头的秃尾巴狗。
那狗也是成精了,像听懂了人话似的,冲着孙大飞呲了呲那口参差不齐的狗牙,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威胁声。
孙大飞虽然脸皮厚,但也怕狗咬,只能讪讪地退到一边,但他并没有气馁,既然正面攻不破,那就采取迂回战术,有一招孙子兵法叫“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他开始在面摊周围的街坊邻居那儿转悠,大爷大妈们最喜欢闲聊,尤其是碰到个外地来的、嘴甜又肯散烟发糖的小伙子,那是恨不得把这一片谁家母鸡下了双黄蛋都抖搂出来。
“大娘,这凌家小哥看着挺能干啊,这手艺是家传的?”孙大飞抓了几颗大白兔奶糖递给巷口纳鞋底的王大娘。
王大娘接过糖,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哎哟,你说一舟啊?这孩子命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