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
“他那个爹啊不做人!以前是是个烂酒鬼赌鬼,喝醉了就打老婆孩子,家里那点钱全让他败光了,一舟他妈也是个苦命人,生下欢欢没多久,实在受不了就跑了,再也没回来过。”
“欢欢是跟在那小伙子身边的那个小女孩?”孙大飞随意问道,“那女孩就七八岁吧,我看她脸色好像有些不好。”
这是前天见到那女孩孙大飞的第一印象,而且他听到凌一舟嘱托女孩不要跑,这么一结合,他琢磨那女孩怕不是得了什么病。
“对,就是一舟那个妹妹啊,不过欢欢已经十多岁了不是七八岁。”那大娘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哎,这丫头也是个可怜的,打娘胎里就带出来的病,心眼儿不好,那是富贵病,不能跑不能跳还得常年吃药养着,可一舟那家里哎。”
王大娘摇了摇头,手里的针在鞋底上用力扎了两下,“一舟那是真不容易,小时候护着妹妹不让他爹打,身上没一块好肉,后来十五岁那年,他那个混账爹喝醉了酒掉河里淹死了,虽然说是死了爹,但对这俩孩子来说倒是解脱。”
“从那以后,一舟家就剩个奶奶和妹妹,老的老小的小全靠一舟这孩子撑着,他读了个初中就没读了,早早出来混社会,没日没夜地干活,摆摊、扛大包、只要给钱啥都干,就是为了照顾他奶奶,还有给欢欢攒钱做手术。听说欢欢那心脏要去大城市做手术才行,大城市啊,那得花老鼻子钱了,那是咱们这种小老百姓敢想的吗?”
孙大飞听着听着,手里的烟都忘了抽,烧到了手指才猛地缩了一下。
原来如此,怪不得这小子身上有股子超乎年龄的成熟和狠劲儿,那是被生活逼出来的,怪不得他对“梦想”嗤之以鼻,因为在他的世界里,生存才是那座压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大山。
孙大飞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同时佩服这小子的坚韧。
*
第三天,天阴沉沉的,空气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像是要下一场大暴雨。
孙大飞照例挎着包往巷子里走,还没走到地方,就听见一阵噼里啪啦的打砸声。
“不好!”孙大飞心里咯噔一下,拔腿就往前跑,等他冲进巷子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原本整洁热闹的面摊,此刻像刚被鬼子扫荡过一样,桌子被掀翻在地,断腿横七竖八地支棱着,那口大铁锅滚在一边,满地的面条混着红油汤底,像是一摊摊触目惊心的血迹,破碎的粗瓷碗片散落得满地都是。
几个食客早就吓跑了,只剩下凌一舟一个人站在那一堆狼藉中间。
他背对着巷口,肩膀微微起伏,那件白色的背心上沾满了污渍,露出的手臂上还有一道明显的淤青,那是棍棒留下的痕迹,他的手背上也被划破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正顺着指尖往下滴,但他似乎毫无知觉。
“一舟!”孙大飞喊了一声,快步走过去。
凌一舟缓缓转过身,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像是一头受了伤却依然凶狠的孤
狼,看到是孙大飞,他紧绷的肩膀才稍微松懈了一点点,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冷笑:“怎么,你还没走?来看我笑话的?”
孙大飞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弯下腰,扶起一张还能用的凳子,又去捡地上的碗片。
“别捡了。”凌一舟声音沙哑,“都碎了,捡起来也没用。”
“碎了能补,或者买新的。”孙大飞把几块大点的碎片扔进角落的垃圾桶里,直起腰,看着凌一舟,“是那个大刀哥干的?”
凌一舟没吭声,算是默认了,那天他让那帮人丢了面子,这帮地痞流氓怎么可能善罢甘休,今天趁着也没什么人,直接带人来砸了场子。
“你现在把那帮亡命徒得罪死了。”孙大飞从兜里掏出一包红塔山,抖出一根递给他,自己也点了一根,“他们这种人就是阴沟里的老鼠,记仇且不要命,你今天能打跑他们,明天呢?后天呢?你还有个奶奶,还有个生病的妹妹,你能时时刻刻守着她们吗,那些人上头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听到妹妹两个字,凌一舟猛地向他靠近,一把揪住孙大飞的衣服领子,把他顶在墙上,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你调查我?”
孙大飞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但他没有挣扎,反而直视着凌一舟的眼睛,甚至还有闲心拍了拍凌一舟的手背。
“兄弟,松手,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可经不起你折腾。”孙大飞咳嗽了两声,神色坦然,“没错,我是调查了你,我承认我这事儿做得不地道,但我们这当星探的干的就是这一行,我不了解清楚你的底细,怎么敢把你推荐给我们公司?”
凌一舟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最终还是松开了手,狠狠地推了孙大飞一把,转过身去不想看他。
孙大飞整理了一下被抓皱的领子,心想这小子力气是真大,深吸了一口烟,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一舟,我知道你是个爷们儿,你想靠自己的双手撑起这个家,这没得说,我敬你是条汉子,但是,现实不是光有骨气就行的。”
他指了指满地的狼藉:“你看看这摊子,还能开下去吗?大刀哥那些人今天砸了摊子,明天就可能去堵你家门口,甚至去骚扰你妹妹,到时你能怎么办?跟他们拼命?你拼得过吗?就算你把命搭上了,那你奶奶和你妹妹怎么办?”
凌一舟的背影僵住了,拳头死死地攥着,他知道孙大飞说的是实话,但就是这种无力感让他感到挫败,是啊,他能跟大刀哥他们拼了,但是他奶奶和妹妹怎么办?这一老一少没他护着,最后肯定被吃得渣都不剩。
“还有你妹妹的手术费。”孙大飞直白道,“那种心脏手术少说也得好几万,你靠卖这一碗一块的面,要卖到猴年马月?欢欢的身体等得起吗?”
巷子里一片死寂,只有风卷起地上的塑料袋发出的沙沙声。
“我昨天把你的照片传真给了我们沈总。”孙大飞放缓了语气,带着诚恳,“沈总对你非常满意,她说你就是那个男主角,只要你点头跟我回深市,签约金、片酬,那都是你现在想都不敢想的数字。有了钱,你就能带奶奶和妹妹去大城市,那里有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医生,欢欢的手术费也不再会是问题,而且,那里有警察,有法律,没有大刀哥这种人敢随便砸你的饭碗。”
他走到凌一舟身后,轻轻拍了拍那个单薄却倔强的肩膀:“兄弟,这或许是你唯一一次翻身的机会,也是救你妹妹命的机会,你自己掂量掂量。”
说完,孙大飞没有再停留,把还没抽完的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转身往巷口走去。
“我住在县委那招待所203,你要是想通了就来找我,我也不会在这里待太久,要是没来那就当我没说,祝你好运。”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只留下凌一舟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满地狼藉的面摊前。
豆大的雨点终于砸了下来,打在凌一舟的脸上,冰冷刺骨。
*
雨下了一整夜,淅淅沥沥的,像是老天爷怎么也流不完的眼泪。
凌家那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小屋里,潮气从地底下往上泛,带着股子发霉的味道。
凌一舟躺在靠门边的那张小单人床上,床太短了,他的腿得蜷缩着才能放下,他根本睡不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房顶上那个还在漏水的黑斑,身下的草席有些扎人。
“咳咳咳……咳咳……”
隔着一道旧布帘子,里间传来了奶奶压抑的咳嗽声,老人家年纪大了,一到下雨天支气管炎就犯,为了不吵醒孙子孙女,她总是拼命憋着,憋得脸红脖子粗,最后变成这种沉闷的,像扯风箱一样的声音。
那声音每一声都像是锯在凌一舟的心上,他翻了个身,侧对着墙壁,手伸进枕头底下的铁盒子里摸了摸,那里头是他攒了五年的钱,零零碎碎的票子,有些都发霉了,一共才两千三百块,对于欢欢的手术费来说是杯水车薪。
今天摊子被砸了,那口大铁锅得换新的,桌椅板凳得修,又要花去好几十,更要命的是,要是那帮人天天来闹,这生意是真的做不下去了。
生意做不下去,就没有钱买药没有钱买米,更别提给欢欢做手术。
“哥哥。”一声极其微弱的梦呓从旁边的竹床上传来。
凌一舟动作僵硬地转过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那点微弱月光,看向睡在不远处的妹妹。
十岁的欢欢瘦得像只小猫,因为心脏供血不足,她的嘴唇总是泛着那种不健康的青紫色,小脸也是惨白惨白的,此时她睡得极其不安稳,眉头紧紧皱着。
前几天去县医院复查,医生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这孩子的情况越来越不好了,心衰的迹象很明显,必须尽快做手术,但这手术费你们要有心理准备,至少要三万,还得去省城或者大城市的大医院才有条件做。”
三万,对他来说那就是个天文数字,哪怕他不吃不喝,卖一辈子的面也攒不够这三万块。
他可以卖命卖血,可是卖他的命也不值三万块啊。
孙大飞的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转,“大城市有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医生。”
“欢欢的手术费根本不是问题。”
“大城市里更适合你奶奶和欢欢生活。”
……
他一直以为自己只要够硬,够狠,就能在这个烂泥坑里护住家人,可今天大刀哥那一棍子,把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敲得粉碎,他害怕的发现,他此时还是太弱小了,弱小得会护不住他的家人。
他慢慢坐起身,走过去蹲在妹妹床前,把她露在外边的手放进被子里,妹妹的手常年都是冰凉的,哪怕是在夏天。
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空气里带着雨后那种特有的泥土的腥气。
县城的街道还没醒过来,只有早起倒夜壶的大爷拖着鞋底板发出的踢踏声。
孙大飞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出门找吃的,他昨晚也没怎么睡好,一直在琢磨要是凌一舟不来,他在沈总那儿吹出去的牛皮可就炸了,或者他是不是真的要动用点非常手段,比如绑架?呸呸呸,那是犯法的。
“哎,只能去买两个大肉包子安慰一下我受伤的心灵了。”孙大飞叹了口气,裹紧了身上的外套,早晨还是挺冷的。
他刚一抬头,脚步就顿住了,街边的路灯还没熄灭,发出昏黄而微弱的光,就在那盏路灯下,靠着那根斑驳的水泥柱子下,站着一个人。
凌一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他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着的烟,整个人像是融化在了清晨的薄雾里,显得有些孤寂。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那双熬了一夜而变得通红的眼睛看了过来。
孙大飞被他这样子吓了一跳,“不是,小哥,你昨晚做贼去了?”
凌一舟没说话,把那支烟别在耳朵后面,直起腰,一步步走到孙大飞面前。
孙大飞被他这身好像要去干仗得气势吓得差点忍不住后退,嘴上道:“小哥,就算你不信我也不用一大早过来蹲我吧?我真不是骗子啊。”
看着这人这样子,孙大飞心里有些打鼓,这人不会是过来找他打架的吧。
凌一舟脚步一顿,看着那脑子过于放飞的孙大飞有些无语,扯了扯嘴角:“你那天说的话还算数吗?”
孙大飞眼睛一亮,原来不是找他打架的啊,连忙点头如捣蒜:“算数!千真万确!我对天发誓!我孙大飞没骗你,我们公司真是在找男主角拍剧!”
凌一舟深吸了一口气,“那行,我跟你走。”
*
国贸大厦二十八楼茶水间里,热水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但这动静完全盖不住角落里压低了却依然亢奋的议论声。
几个女员工正围成一圈,手里捧着各自的杯子,脑袋凑在一起议论纷纷。
“哎,你们见着没?就那个大飞哥带回来的那个新人!”说话的是财务部的小张,“我的老天爷,刚才他经过走廊往沈总办公室去的时候,我就抬眼瞄了一眼,差点没把手里的报表给撒了!”
“有那么夸张吗?”旁边宣发部的刘姐有些不以为然,一边吹着杯子里的浮茶一边说道,“咱们公司现在帅哥还少吗?那周启明来的时候,也没见你这副魂儿都被勾走的样,再说了,我听说那是从西南那边山沟沟里挖来的,能有多帅?肯定土里土气的。”
“刘姐,你不懂!”小张急得直跺脚,把杯子往桌上一搁,“这回这个不一样!真的不一样!周启明那是贵公子,可这个新来的怎么说呢,和周启明完全不是一个类型的,他是那个……”
小张搜肠刮肚地想找个形容词,最后比划了一个爪子的手势:“他是狼!野狼!那眼神那身板,虽然看着瘦,但感觉浑身都是劲儿,他往那一站,你就觉得哪怕这大厦塌了,他都能扛着你跑出去,身上充满那种呃,就是粗粝感,看起来太带劲了!”
“就是传说中的男人味?”另一个刚入职的小姑娘捧着脸插嘴,脸蛋红扑扑的,“我也看到了!他皮肤是古铜色的,不像是擦了粉的那种白,笑起来还有个小虎牙,又凶又奶的,妈呀,我刚刚就和他对视了一眼,那心就好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又凶又奶?什么怪词儿。”刘姐虽然嘴上吐槽,但也被勾起了好奇心,“真有那么神?比我们保卫部那个当兵退伍回来的保卫队长还带劲?”
“哎呀,刘姐,那个队长那是五大三粗的,那是粗鲁,这个不一样,”小张信誓旦旦地举起三根手指,“我敢打赌,这人只要一上电视,绝对能把全中国的大妈大婶、小姑娘们都迷得晕头转向。”
“真有那么神?那我们去偷偷看看?”
“我也去,加我一个。”
*
与此同时,沈知薇办公室内,她坐在办公桌后,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看着坐在对面的年轻人。
凌一舟显然被孙大飞带去好好收拾了一番,那头乱糟糟的头发被剪短了,露出了饱满的额头和凌厉的眉弓,让他整个五官都显露了出来。
剑眉星目,鼻若悬胆,那高挺笔直的鼻梁如刀削斧凿般陡峭,鼻尖微微下勾出一道极具侵略性的弧线,配上线条冷硬的下颌,整张脸的骨骼感锋利得几乎能割伤人,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逼人的带着攻击性的帅气。
哪怕是见多了各种帅哥美女的沈知薇都不得不承认,这年轻人帅得超过,如果此时娱乐圈有颜值排行榜,他能在浓颜里排第一。
“大飞。”沈知薇转头看向正瘫在沙发上喝茶的孙大飞,嘴角噙着笑意,“你这次确实立了大功,凌一舟同志看起来比照片上更有味道,完全就是我要找的男主角。”
孙大飞一听这话,立马像个充满了气的皮球,把二郎腿翘得老高,有些嘚瑟道:“那是!沈总,您也不看看我是谁?我可是有着‘跑马县神探’之称的孙大飞!为了把这小子带回来,我那是上刀山下火海,跟地痞流氓搏斗,还在那个破招待所喂了好几天的蚊子……”
凌一舟捏着合同的手一顿,嘴角抽了抽,这人真是满嘴跑火车,也就事后帮他捡了几个破烂碗盆,被他说成跟地痞流氓搏斗,真是脸不红心不跳。
孙大飞没注意到凌一舟无语的神色,继续夸张地比划着:“但我这双眼睛那是真的毒!我在那面摊上看他第一眼,就觉得他脑门上顶着‘巨星’俩字儿!这也就是遇到了像我这样识货的伯乐,嘿嘿。”
沈知薇笑着摇摇头,打断了他的自吹自擂:“行了,别贫了,你的辛苦我都记着呢,林玥,奖金的事安排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