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话刚落,不远处山道刚好响起一声:“开饭喽!”
伴随着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吆喝,只见赵嫂子带着几个村里的妇女,挑着担子,提着竹篮,浩浩荡荡地从山路上走了过来。
那担子里装的是满满当当的铝饭盒,还没走到跟前,那股子混合着红烧肉、酸豆角和油渣的香味,就霸道地钻进了每个人的鼻子里。
忙了一上午的剧组工作人员早就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闻到这香味,原本还瘫在地上半死不活的人们,“唰”地一下全都复活了,一个个比刚才拍戏还利索,从地上弹起来就往那边冲,手也不疼腿也不累了,纷纷像只身手敏捷的猴子,“唰”地往饭担子窜去。
“大家别急,都有都有!今天的饭管够!”赵嫂子把担子往树荫底下一放,掀开盖在上面的白布,“今天有粉蒸肉!还有昨晚刚杀的猪做的红烧肉!”
一股子浓郁的肉香瞬间霸占了整个河滩,那香味里混合着酱油的焦香、八角的料香,还有肉本身的油脂香,勾得人馋虫直打滚。
唐良辰更是一马当先,也不追凌一舟他们了,第一个撒腿就冲了上去,“嫂子!赵嫂子!我是你亲弟弟啊!给我多来点肥的!我就好这一口!”
“行行行,少不了你的!”赵嫂子笑呵呵道。
其他剧组人员们听了更是瞬间更哄闹了,一只只手像抢钱那样抢过饭盒,“这盒是我的!”
“哎哟喂,谁踩到老子鞋了!”
各自抢到饭盒后,大家也不讲究什么餐桌礼仪了,三三两两地找个树荫或者大石头,往那一蹲或者一坐,就开始狼吞虎咽。
沈知薇也领了一份,找了块干净点的青石板坐下。
饭盒里一半是白米饭,一半是菜,粉蒸肉裹满了米粉,软糯咸香,红烧肉肥瘦相间,油光红亮,底下还铺着一层吸满了肉汁的干豆角,那滋味,给个神仙都不换。
“沈导,这粉蒸肉地道吧?我特意多放了点花椒面。”赵嫂子走过来,看着沈知薇吃得香,脸上满是自豪。
“地道,太好吃了。”沈知薇咽下一口饭,竖起大拇指,“嫂子这手艺,去深市开馆子都能发财。”
“嘿嘿,咱这粗手笨脚的,哪能去大城市。”赵嫂子被夸得笑呵呵的。
另一边,抢了一份饭的唐良辰心满意足地蹲在一棵大樟树的树杈上,他是真不嫌累,说是这样吃饭有他那种仙气飘飘的大师兄风范,凌一舟和杜有仪听了像是看神经病一样看他。
他手里的饭盒比别人的都要满,最上面还卧着一只硕大的红烧大鸡腿。
“嘿嘿,看见没?这是一舟刚刚给我的。”唐良辰一边啃着鸡腿,一边冲下面的工作人员得瑟,“这叫什么?这就叫哥的人格魅力!连那闷葫芦都知道心疼大师兄了,哎呀,大师兄真是欣慰啊,小师弟,继续发扬这种良好精神啊。”
凌一舟蹲在树底下,正在默默地扒饭,听到这话嫌弃地看了他一眼:“那是你昨天赖在我房里说自己梦里都在喊鸡腿,我是怕你馋死才给你的。”
“去去去,不解风情。”唐良辰白了他一眼,美滋滋地撕下一块肉,“反正进了我肚子里就是我的。”
就在这时,变故突生。
在唐良辰头顶更上方的树枝上,茂密的树叶无风自动,发出一阵细微的“沙沙”声。
一只浑身金毛、体型硕大的猕猴,不知什么时候潜伏在了那里,它那双贼溜溜的小眼睛,正滴溜溜地盯着唐良辰手里那只还没吃几口的鸡腿。
而底下的唐良辰一无所知,还美滋滋地正准备把剩下的大半个鸡腿往嘴里送,这时,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像金色的闪电迅疾地劈了下来。
“吱!”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叫声。
唐良辰完全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一团什么毛绒绒的东西扑面而来,就一眨眼,低头一看,他手里的鸡腿消失得无影无踪,嘴里发出一声惨叫:“卧槽,什么鬼东西!啊!我的大鸡腿!”
众人听到他的惨叫声看过来,就看见那只猴子已经倒挂金钩,一只爪子精准地抢走了唐良辰筷子上的鸡腿,另一只爪子还顺手在他那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上抓了一把,把他那玉冠都给抓歪了。
猴子得手后,一个翻身,灵活地窜上了几米高的树枝,也不走,然后蹲在那里,当着唐良辰的面,大口大口地啃起了那只鸡腿。
一边啃,还一边冲唐良辰龇牙咧嘴,那表情,好像是在对他进行人身攻击的嘲笑。
唐良辰整个人都炸毛了,他跳下树枝,猛地把手里的饭盒往旁边凌一舟怀里一塞,气势汹汹地叉着腰,指着树上的猴子跳脚大骂:“大胆妖孽!竟敢抢本座的大鸡腿!那是我的大鸡腿啊!你这泼猴!信不信我用我这五指山把你收了!”
他左看右看,没找到趁手的武器,只能撸起那宽大的戏服袖子,撩起下摆往腰带里一塞,作势就要往那棵树上爬去,捉拿这可恨的偷鸡腿的贼。
那猴子也不带怕的,蹲在树枝上,把那只鸡腿啃得干干净净,然后不仅没跑,反而还极其嚣张地把那根光溜溜的鸡骨头当做暗器,往下一掷。
“啪嗒”一声,鸡骨头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正中唐良辰那光洁的脑门,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全场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足以掀翻山谷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
“哎哟我不行了!大师兄被猴耍了!”
“报应啊!叫你显摆!”
凌一舟抱着两个饭盒,一口饭呛在喉咙里,咳得满脸通红,连眼泪都咳出来了,嘴角憋笑憋得痛苦。
沈知薇也差点把嘴里刚喝的水喷出来,心想这剧组有了唐良辰这个活宝也不算无聊了。
赵嫂子更是笑得直拍大腿:“这猴子成精了,这是看上唐老师你香喷喷的大鸡腿了。”
“那他怎么不看上我的帅气嘴下留情,”唐良辰捂着脑门好不委屈,看着树上那只还在冲他做鬼脸的猴子,最后也是没脾气了,指了指它:“行,算你狠!这也就是我心地善良不杀生,还有你是那啥国家保护动物,我大人有大量不和你这泼猴一般见识,不然……”
话还没说完,那猴子又是“吱”的呲牙咧嘴一声,手一扬似乎又要扔东西。
吓得这位第一大宗门的大师兄顿时抱头鼠窜,一溜烟躲到了凌一舟身后,“妈呀,师弟护驾!护驾!这泼猴是反了天了!”
这狼狈逃窜的样子更是让大家捧腹大笑,“哈哈哈,大师兄,别怂啊,快上,跟这猴子大战三百回合让它瞧瞧厉害。”
“去去去,我好人不跟坏猴斗。”
“哈哈哈。”
第70章
又是几天过去, 山里的日头似乎更毒辣了些,知了在树梢上没完没了地叫唤着,仿佛要将这原本幽静的山谷喊得燥热起来。
“卡!过!”沈知薇的声音透过大喇叭在空旷的河滩上回荡。
凌一舟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肌肉瞬间松弛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双手全是黏腻的红色, 那是刚刚拍打戏时涂上去的糖浆血包,混合着细沙和尘土,在太阳底下晒得发硬, 扯着手背上的汗毛,有些发痒。
“走,洗手去。”唐良辰从大石头上跳下来, 他那身原本雪白的戏服下摆如今又是黑又是灰,活像是在泥地里打了滚的白条鸡, 但他毫不在意, 只是一边甩着袖子扇风,一边冲凌一舟招手。
两人一前一后,避开正在忙碌收拾器材的工作人员,往上游走了一截。
那里有条汇入主溪的支流,水流更急, 也更清亮, 溪边的鹅卵石被太阳晒得滚烫,隔着薄薄的鞋底板都能感觉到热度。
凌一舟蹲下身,将双手浸入水中, 冰凉的溪水瞬间包裹住皮肤,激得人头皮一炸,那种从指尖蔓延上来的凉意, 像是一把熨斗,瞬间熨平了周身的燥热。
红色的糖浆在水里化开,像是一缕缕红烟,顺着水流打着旋儿飘远了。
“呼,爽啊!”唐良辰把整张脸都埋进水里咕嘟了一阵,猛地抬起头,甩出一串水珠,那水珠在阳光下晶莹剔透,有些还溅到了凌一舟的脸上。
凌一舟一边认真地搓洗着指甲缝里的血垢,一边没好气地啧了一声:“你这个洗法别把你脸上的妆洗去,等下化妆部的大姐找你拼命。”
“嘿嘿,拼命就拼命,先爽了再说,我都快要被热死了。”唐良辰说着又是一头扎进水里,活像个旱鸭子在扑腾,洗完抬头向四周随意看去,动作一顿,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凌一舟,“哎,师弟,你看那是啥?”
凌一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在溪流对岸,一大从茂密的凤尾竹后面,不知何时冒出了两个人影。
一高一矮,一女一男,正静静地站在那里,好奇又警惕地看着他们。
那是个看起来十八九岁的姑娘和一个十二三岁的小男孩。
姑娘头上缠着青色的帕子,那帕子洗得有些发白,却缠得一丝不苟,发髻上插着根不知什么木头削的簪子。
她身上穿着件左衽大襟的蓝布衣裳,颜色看起来像是自家染缸里染出来的土靛蓝,深沉厚重,领口和袖口滚着两道红黑相间的花边,那是手工绣上去的西兰卡普纹样。
下身系着一条八幅罗裙,裙褶细密,随着山风轻轻摆动,脚上穿着一双自家纳底的千层布鞋,鞋面上沾了些草屑和黄泥。
旁边的男孩则显得虎头虎脑许多,头上剃着个锅盖头,只在脑后留着一撮小辫子,用红绳扎着,身上穿着对襟的小褂,那扣子是盘扣,扣得严严实实的,裤管被他高高挽起,露出两截精瘦黝黑的小腿,脚下踩着双草鞋,大脚趾有些不安分地在泥地上抠挖着。
姐弟俩背上都背着那种深得能装下半个人的竹背篓,里面装满了刚采的草药和蘑菇,散发着一股清苦的药香和泥土味。
这还是剧组进山这么久以来,凌一舟和唐良辰第一次见到住在深山里的原住民,之前听赵村长提起过,这金鞭溪深处的大山头上,散落着不少土家寨子,那里的人祖祖辈辈守着大山,极少下山与外人来往,性格腼腆且避世,但他们心地都不坏,让他们遇到不要害怕。
此刻,这对姐弟正瞪着两双乌黑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唐良辰和凌一舟。
尤其是那个男孩,目光锁在穿着古装戏服的唐良辰身上,眼里满是惊恐和好奇,像是看见了神话故事里走出来的神仙,或者是哪里窜出来的妖怪。
毕竟唐良辰这一身白衣飘飘,虽然脏了点,但那头套假发可是做得十分逼真,高耸的发髻,插着玉簪,加上手里还没洗干净的假血,看着确实不像个正常人。
“咳。”唐良辰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直起腰,用那只湿漉漉的手抹了一把脸,试图找回点大明星的风度。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灿烂笑容,冲着对岸挥了挥手:“嗨!你们好啊!”
对面的姐弟俩明显瑟缩了一下,男孩下意识地往姐姐身后躲了躲,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盯着唐良辰,姐姐也往后退了半步,手抓紧了背篓的背带,嘴唇紧抿着,没有说话。
“别怕别怕!”唐良辰见状,往前走了两步,踩在溪水里的石头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无害,“我们是好人,是在这儿拍戏的,呃,就是拍那种在电视上看到的电视剧。”
他一边比划着动作,一边搜肠刮肚地想怎么解释“拍戏”这个词。
凌一舟站起身,甩干手上的水珠,看着那姐弟俩的反应,他扯了扯唐良辰的袖子:“别咋咋呼呼的,吓着人家了。”
他对着那姐弟俩指了指自己和唐良辰身上的衣服,又指了指不远处那些架着的机器,放缓语气道:“我们是外面来的,借这里的地方拍戏,没恶意。”
那姑娘似乎听懂了,紧抿的嘴唇稍微松了一些,目光在凌一舟那张虽然冷峻但看起来没那么疯癫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又看了看言语夸张的唐良辰,眼里的警惕稍微淡去了一些,但依旧没开口。
唐良辰却是个闲不住的主,尤其是看到小孩,他那种自来熟的劲儿就上来了。
他在身上摸索了一阵,这身戏服为了追求飘逸,压根没设计什么口袋,但他是个吃货,总有办法藏东西。
只见他像变戏法似的,从那宽大的袖袋夹层里,掏出了几颗大白兔奶糖。
那是他嘴馋特意藏的私货,因为体温的缘故,糖纸有些温热,但那蓝白相间的包装纸在阳光下依旧亮眼。
“小弟弟,这个给你吃。”唐良辰举着糖,隔着溪水晃了晃,活像个诱惑小红帽的狼外婆,“甜的,可好吃了。”
小男孩的眼睛瞬间亮了,对于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糖果的诱惑力是致命的,他的目光随着那颗糖晃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显然是馋了,但他不敢动,只是抬头看了看姐姐。
那姐姐皱了皱眉,似乎想阻止,但看到弟弟那渴望的眼神,又有些犹豫。
唐良辰看出了他们的顾虑,他笑了笑,自己先剥开一颗塞进嘴里,夸张地嚼得津津有味:“嗯,真甜!你看,我也吃,没毒的!”
然后,他将另外几颗糖用力一抛,糖果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啪嗒”一声,精准地落在了男孩脚边的草地上。
小男孩看了看地上的糖,又看了看姐姐,姐姐沉默了几秒,最终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轻轻点了点头。
小男孩立马蹲下身,像只敏捷的小猴子,一把抓起那几颗糖,不舍得剥开,就那么珍惜地攥在手心里,像是攥着个宝贝。
“谢谢神仙哥哥。”男孩的声音很小,带着浓重的乡音。
“噗,”旁边的凌一舟看着孩子可爱的样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唐良辰听了脸上却是乐开了花,他叉着腰,脸上的得意都快溢出来了:“听见没?神仙哥哥!这小子有眼光!比前几天那只泼猴强多了!”
他越发来劲了,又在身上一阵乱摸,从怀里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饼干,那是深市那边带来的高级货印着洋文的。
凌一舟看着,也不知道他这衣服怎么这么能藏东西。
“来来来,这个也给你们。”这次他没扔,而是趟着水走了几步,踩着溪中间的大石头,把饼干递了过去。
那姑娘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上前两步,她走得很轻,像只怕惊扰了露水的山鹿,伸出手,那手有些粗糙,指节上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茧子,指甲却修剪得很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