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属院里的人知道吗?”
“有的知道,比如韩家叔叔阿姨,韩卫东都知道,但没人在乎这个。”他说,“估计跟你这么大的孩子还不知道,也没有人跟你提起,所以你不知情,现在才感到震惊。”
叶初晴依旧难以置信:“可是,你怎么不是叔叔阿姨生的?”
他笑答:“你问我,我也不知道答案啊。”
“那你知道你亲生父母是谁吗?”
贺景笙停顿片刻,看了眼胡同远处:“不知道。”静默一两秒后,“我是爸妈从医院抱回来的。”
“从医院抱回来的?”叶初晴问。
“啊,”贺景笙的声音变低,“才出生没几天,我的亲生母亲把我送给了他们。”
一听到这样的事,叶初晴的眼眶又起了雾,但她拼命忍住没再哭。
贺景笙摸着她脑袋,语气极为平淡地跟她聊起自己的身世。
1970年,周翠芳由于小产,住进了医院,邻床是个年轻漂亮的女青年,正好生下一个可爱婴儿。可是很奇怪,她没有家人陪在身边,只偶尔有一个同样年轻的女性朋友过来照料她。
那个年代很乱,周翠芳不方便问询,但是她能感觉到,女青年有她的难处,一直郁郁不乐。周翠芳住院休养的那两天,抱过几次婴儿,对长得可爱的婴儿很是喜欢。
那天恰好两人一起出院,在医院大厅遇见,女青年说要去一趟厕所,便把孩子交给周翠芳抱着,随后不见了踪影。
因为刚小产,周翠芳又确实喜欢这婴儿,跟贺子建商量了一下,便把他抱回了家。
不久,街道这边招懂电工技术的人员,去支援内地建设。周翠芳刚结婚不久,是无业人员,而支内有个好处,就是可以安排家属的工作,贺子建便带着周翠芳和几个月大的贺景笙去了军工厂。
几年后,周翠芳又怀孕了,但还是没保住,医生说她身体条件不好,容易造成习惯性流产,贺子建便说不生了,有景笙也够了。
贺景笙十分平静地说出这些事,像是在说别人……他垂头看着这个听得呆立原地的小姑娘,轻轻地抿了一下嘴角,手扣在她的头顶:“听完了,还觉得难过吗?”
叶初晴望着他,吸了吸鼻子。
“虽然我不是爸妈亲生的,但他们对我比亲生的还要好,是不是亲生的,有什么关系?”贺景笙说,“这些事,贺家都知道,整条街道都知道,你早晚也会知道。”
“那哥哥,你……”叶初晴抿紧了唇,“好奇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吗?”
他果断地摇头:“并不好奇。”
“那个年代太乱了,街上随处可见遗弃的婴儿,就算想找,也无从找起。我算是比较命大的,遇到好的爸妈。”
叶初晴明白那个年代的混乱,即使把孩子送到派出所,派出所的人也管不了。
可是……想一想,还是好难过。
贺景笙继续道:“也没准我的亲生父亲是个混蛋,打架斗殴,被打死在了街上。而我亲生母亲要是还在世,也应该嫁人生子,有自己的生活了。”
他像是坦然又释怀:“她也挺不容易的,要是她能过得幸福,我会很欣慰。”
叶初晴嗯了一声,低头吸汽水。
贺景笙忽地笑:“听我妈说,她长得挺漂亮,我像她。”
叶初晴:“真的吗?”
“真的。”贺景笙点头,“还有,她的文化素质应该也挺高。”
一个长相漂亮,文化素质高的年轻女子,一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才会抛下自己的亲生骨肉……叶初晴觉得贺景笙一定也是这样想的。
“你知道我这名字怎么来的吗?”他又问。
叶初晴直直望着他:“怎么来的?”
“也很简单,”他浅笑,“我出生在景山医院,就叫景生,但在林县上户口时,我妈觉得生字太普通了,改成了这个笙。”
“贺景笙。”挺拔的少年在斜阳的光影中,独念这个名字,再看了叶初晴一眼……
“我还挺喜欢这名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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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撒花]
第18章
◎“哥,你好烦。”◎
好说歹说把人哄住。
贺景笙推着她的背,往家走。
这小鬼心思敏感得很,哭成这样, 仿佛知道的不是他的身世,而是自己的身世。贺景笙抬头往了眼前方,缓缓沉出一口气息。
想想自己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好像也是二年级,打扫教室时跟院里的一个小孩抢扫把, 对方抢不过他,就直接说他是抱来的, 不是他爸妈生的,说得有鼻子有眼儿,还说他长得跟爸妈一点儿也不像……关键当时院里好几个小孩都这么附和。
尽管如此,他好像都没哭,而是跑回家告诉妈妈。周翠芳哄他:“你就是妈妈生的,不要听别的小孩, 他们在说谎。”
但哄得了一时, 哄不了一世, 慢慢的, 他接受了自己是爸妈从医院抱养的事实。
男孩嘛,总归心大一些,并没有表现得太伤心,毕竟爸妈只有他一个孩子, 他从小吃的穿的用的,都比同龄男孩要好上许多, 别的男孩被家长拿着棍子满院打的时候, 他从没挨过打骂, 兜里总有零花钱, 很多男孩都喜欢凑过来蹭他的零食和玩具,比如韩卫东。
然而眼下这个小女孩哭这么伤心,像是把他当初那份暗中藏起来的难过一起哭出来了。
贺景笙叹了口气,走在路上,不由摸了摸叶初晴的脑袋。
叶初晴仰起小脸,没有说话,只望着他。
贺景笙眉眼温和:“傻乎乎的。”
回到院里,贺媛大概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投过来一个愧疚的眼神,贺景笙扫了她一眼,仿佛是在警告。
周翠芳坐在桌子前摘豆角,问道:“你们去哪了?”
贺景笙道:“出门喝了瓶汽水。”
“那小姑姑怎么好像哭过的样子?眼圈儿红得。”
贺景笙解释:“她听贺媛她们说我不是亲生的,一时受不了。”
周翠芳拿湿毛巾过来帮她擦脸:“哎哟,这点事哭什么,不是亲生的也是我孩子,你也是我的孩子,别难过啊。”
叶初晴望着周翠芳,轻轻地点头。
但又像还需要更多安慰一般,一下子扑到了周翠芳怀里。
周翠芳抱着她,哄着说:“这娇撒得,都是被我养得这么娇滴滴的。”
虽然大家都很淡然,景笙哥本人亦不在意,但这件事,对她的冲击确实不小。
后来在厨房里,叶初晴悄悄问:“阿姨,我哥的亲生妈妈,真的很漂亮?”
“那当然,你看你哥长得多英俊帅气,皮肤多白净,都是遗传了她妈妈的。”
说罢,叹道:“她也是个苦命的女人,也不知道现在过得怎么样。要是能熬到现在,日子越过越好,那就还好。”
叶初晴嗯了一声:“肯定会好的。”
傍晚时分,贺子建回来了。
他这几天都在跟区管委会那边的人沟通,找了对方好几次,今天终于给了一个明确的答复。对方称,支内人员想回原籍的话,关键是要落实好工作,如果能落实工作,有单位接收,当然就容易落户。又说即使出了政策要求无条件接收京籍的支内人员,也要厂那边先出具相关正式文件,才好协调。
吃饭时,贺子建说:“磨得人嘴皮子都破了,只怕这件事,没这么好办。”
周翠芳道:“工厂移交给林县政府也不是一两天就能办成的事,少说也要半年,搞不好一拖就是一两年,那景笙都要参加高考了。”
贺景笙不以为意地吃着饭:“高考而已,在哪里高考不都一样。”
“当然不一样,在这里能板上钉钉考上清大,在林县是真的难,清大给省里的招生名额就那么几个,还有这么多人竞争……”周翠芳往他碗里夹菜,“我们还是觉得,你得回来高考。”
贺子建说:“我再找老三聊聊,他怎么说也在街道上班,给侄子借个户口而已。”
周翠芳没有多言,贺家老三要是愿意帮忙,早帮忙了,上次问他,他只推搪说现在政策管得严,不好随便加个户口。
贺景笙仍然还是那个态度:“迁不回来就不要勉强,我也不是非要读清大不可。”
贺子建说:“这些事你不用操心,总能想出办法,实在不行,我辞了那边的工作,在这里找单位,再想办法落户,听说我们这种高级技工,还是挺抢手的。”
“嗯,先吃饭吧。”周翠芳道。
次日,大人都出门了,叶初晴在家里的餐桌上做暑假作业,贺景笙也坐在一旁做题。
安静中,叶初晴问:“哥,你不想去清大读书吗?”
他看着试卷上的单选题,勾了一个答案,头也不抬:“在哪儿读都一样。”
“他们说很不一样,最好的学校就是清北,你当然要去最好的学校。”
贺景笙笑了:“怎么,其他学校就配不上我了?”
叶初晴说:“嗯,我觉得你要去最好的学校。”
“小鬼,你还在学四则混合运算,还挺操心。”
叶初晴低头写了一道数学题,又问:“哥,你去过清大吗?”
“去过。”
“我没去过。”
“想去?”
“嗯。”
贺景笙看了眼窗外,天阴沉沉的,似乎要下雨,说道:“要是午后下了雨,就带你去。”
天公遂人愿。
午后,一阵闷雷响起,大雨噼里啪啦地落下,砸在小院的地板砖上。
叶初晴高兴地道:“哥,下雨了,等雨停了,你带我去清大不?”
“去去去。”他叹道,“拿你没办法。”
下午四点,雨后初晴。
贺景笙带着小鬼前往清大。
公交车上人挺多,坐了一个站,有人下车,贺景笙帮叶初晴找到一个座位,自己站在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