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方讪讪道:“好好的,开这种玩笑,怪吓人的。”
聂元白无语道:“行了,我捞的鱼换的东西,我自然不可能都给你们了,大头我自己留了,这些给你们。咱们也不知道要做多少年的邻居,老话不说远亲不如近邻吗,我这孤家寡人的,不得指望你们照顾一二?”
谢听琴赶在自己那没情商的丈夫之前开口:“行,那我们就不跟你客气了。”
聂元白笑笑,把东西递给谢听琴就转身走了。
谢听琴先将棉袄抖落开,高兴道:“老吕,这棉袄挺大的,你能穿!这,还有红糖,还有肥皂,还有火柴……老吕,咱们烧点水冲个红糖水喝吧!”
他们已经太久没有喝过糖水了,每天嘴巴里好像都只留下了苦味。
吕方看她这样高兴,眼眶不禁一酸,忙转过身:“好,我去烧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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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沈文益去上班前,“捞鱼小分队”又出动了一次,去公社换物资的时候,沈半月和沈文益又给周瑶瑶送了一趟鱼,同时还给付悦带去了两条。
除了鱼,沈文益还带了他自己做的腌菜和红薯条给付悦,说是家里感谢付悦那两包烟的。
回去的路上沈半月没问,这人倒是跟个小孩儿自我坦白了起来,说他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听别人肯定自己有实力,还说付悦是个善良、诚实的姑娘,还说自己马上要去毛巾厂上班,以后大家都是同事,常来常往很正常。
沈半月没吭声,毕竟付悦善良、诚实应该是真的,肯定沈文益有实力,那难道不是客套话吗?不过,作为一个善良的小孩儿,她也不会残忍到戳穿某人的自我催眠就是了。
这之后“捞鱼小分队”就暂时歇业了。
一方面是换来的物资够他们过好年了,另一方面是一次两次人家以为你是偶然捞的的,再多就容易引人注意了。
两次卖鱼换来的部分物资,加上汪桂枝这段时间陆陆续续准备的东西,分成三份,连着几个小孩儿写的信,作为年礼寄给了远方的小竹子、小伟和小石头。
汪桂枝不知用什么法子把金条换了钱,沈半月拿出五十放进了寄给小石头的年礼里。
时间匆匆过去,一晃眼到了腊月二十五,这天开始小墩大队基本就正式进入“过年”的氛围了,家家户户开始打年糕、做麻糍、磨豆腐……几乎每天都在为过年期间的吃食忙碌。
这段时间小孩儿们可真是乐疯了,只要脸皮够厚,家里不管做什么,都可以撒娇要来吃,脸皮要是能再厚一点,别人家里做什么,也可以去蹭点。
已经去上班的沈振华直到腊月二十八这个周日才回来炸了油酥果,当天一群孩子围在他家,差点被香疯。
等到腊月二十九,也就是除夕前这天夜里,沈国强夫妇、沈国庆才算回来了。
沈国强他们是上完班搭车从县里转车回来的,沈国庆也一样,上完班以后去县里汽车站和沈国强他们碰头。三人到家的时候,几个小孩儿早都睡了,沈半月倒是听见了响动,知道他们回来了,不过她很快也睡了回去。
第二天沈半月是在小杰的嚷嚷声中醒来的,穿戴好后,她带着点起床气冷着脸走出屋子,结果就见小杰穿了件崭新的蓝色棉袄,跟模特走台步似的,在院子里搔首弄姿走来走去。
看见沈半月她们,小杰飞快跑过来,往她俩面前一戳,身体跟水蛇似的扭了扭,笑得嘴巴都快咧到了耳根:“你们看,我的新衣服好不好看?”
沈半月面无表情。
没有一脚踹开这个扭得她眼睛疼的家伙已经是她最后的克制。
小笛子比较给面子,甚至还拍了拍小手:“哇,小杰哥哥的新衣服好漂亮!”
小杰立马嘚瑟得差点飘起来:“嘿嘿,我也觉得哦,而且我觉得我这件比小勉哥那件好看,哈哈哈。”
正好林勉听见声音从屋里走出来,他身上穿的是件青色的棉袄,款式和小杰那件一模一样。
沈半月没看出来蓝色比青色好看在哪里,但是就林勉这张脸,她简直无法想象小杰这家伙是哪里来的自信觉得自己穿得比林勉好看的。
小笛子显然小小年纪就很有端水大师的天分,马上又拍了拍手:“哇,小勉哥哥好好看哟!”
甚至端得还非常公平公正,夸小杰就是新衣服好漂亮,夸林勉就是小勉哥哥好好看。
果然是女主,情商、审美都一百分。
许久不见的林晓卉也从屋里走了出来,看见两个小丫头,她惊讶地说:“小月和小笛子也长高了不少,唔,也白了不少。你们快过来,阿姨也给你们做了新衣服,你们穿着肯定也好看。”
林晓卉给两个小丫头准备的是这个年代经典的碎花棉袄。
说实话,沈半月看到碎花棉袄的第一反应是拒绝的,不过当她和小笛子一起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两个穿着碎花棉袄的小姑娘时,又觉得能接受了。
小孩子穿这个其实还挺喜庆的。
而且林晓卉还给她俩重新梳了头发,平常乱蓬蓬的头发,被编了两个稍稍翘起的辫子,更增添了几分童趣,还挺可爱的。
沈半月冲着镜子里的自己做了个鬼脸。
行吧,反正是小孩子嘛,怎么都可以啦。
小笛子瞅瞅镜子,学着沈半月也冲镜子做了个龇牙咧嘴的鬼脸,沈半月顿时乐得哈哈大笑。
这段时间,大队杀了年猪,分了猪肉,汪桂枝带着他们去赶过一次大集,买了一堆零零碎碎的东西,家里该储备的食物都储备妥当了,就等着今天这个除夕,做一顿像模像样的年夜饭。
婆媳俩在灶房里忙了一天,沈国强兄弟俩也没闲着,挑水、劈柴、检查屋顶、拾掇自留地,总之是把能干的活儿都给干掉了。
照风俗,大年初一是不能干活的,新年第一天必须得悠闲地玩乐,接下来的一整年才不至于忙忙碌碌太辛苦。
傍晚,一盆盆菜被端进了屋里,一家子团团围坐,开始吃年夜饭。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E省某村子,高家人也正准备吃年夜饭,昏暗的油灯照着饭桌,桌上只有两个菜,一个是清炒土豆丝,一个是鸡蛋炒菠菜。
小石头踩着板凳在灶房里盛饭,高爸爸进屋扶了脸色苍白的高妈妈出来。等高妈妈在凳子上坐好了,高爸爸进灶房帮着将盛好的饭端了出来。
虽然只有三碗糙米饭两个菜,一家三口还是吃得很满足,毕竟今天可是用油足足炒了三个鸡蛋。
父子俩从T省回来以后,高妈妈又病倒了一次,本来高爸爸是想把小石头那些钱汇还给沈家的,可去了一趟医院,钱就被花掉了一半,高爸爸想了一夜,最后还是决定把剩下的钱留下了。
“医生说你得多吃点有营养的,身体就会慢慢好起来了。”高爸爸给妻子夹了筷子鸡蛋,“你多吃点,等翻过年,东西没那么贵了,咱们多买点鸡蛋,你一天吃一个,肯定能把身体养起来的。”
小石头也给妈妈夹了一筷子鸡蛋:“回头我去挖笋采菌子捡虫子,这些也能卖钱换东西的,到时候就能买肉买鸡蛋给你吃,妈你肯定很快就能好起来了。”
高妈妈眼眶红了起来,她重重地“嗯”了一声:“行,妈妈一定快些好起来。”
这时忽然有人喊门:“高老二,高老二,你们在家吗?”
小石头腾地站起来:“我去开门。”
高爸爸也站起来:“你吃饭就是了,我去开。”
小石头跑得飞快,等高爸爸走到门口,他已经打开门,很“小大人”地问门外的人有什么事情了。
站在门外的是大队的民兵队长,男人笑呵呵拍了下小石头的肩膀:“嘿,你这小子,出门一趟,倒是像个小男子汉了。”
说完看向高爸爸:“我今天去公社,碰上邮递员老徐了,他说你有个邮包,被他放那儿弄忘记了,这眼瞅就要过年,他也不好意思给你放到明年去,就让我给你先带回来了,回头你去公社的时候,去他那里补个签字。”
“邮包?!”小石头眼睛一亮,大声问,“是小墩大队寄来的吗?”
第54章
小石头期盼地看着民兵队长,民兵队长笑道:“好像是T省寄来,我倒没看是哪个大队,要不你们自己瞅瞅?”
高爸爸接过沉甸甸的邮包,小石头扒着他的手,垫着脚尖认字,前面有些字他不认识,但是小墩大队这四个字他已经认识了,找到以后,他高兴得蹦了起来:“是小墩大队寄来的,是汪奶奶、小月姐姐他们寄来的!”
民兵队长诧异问高爸爸:“是之前养了几个月孩子那家吗?”
高爸爸点点头:“哎,是那家,还有其他几个孩子。”
民兵队长叹息道:“这可真挺难得的,千里迢迢的,还寄东西过来。”
“可不是说。”
寒暄了两句民兵队长就走了,父子俩关上门,抱着邮包进了屋,小石头迫不及待:“爸,快拆开瞧瞧,小杰他们肯定给我写信了。”
高爸爸想说先吃饭,一会儿饭凉了,看儿子高兴的样儿,最后还是去找了剪刀来拆邮包。邮包外面裹了层厚厚的牛皮纸,这牛皮纸拆开了也还能用的,高爸爸剪得很小心。
高妈妈也探头好奇看着,嘴里小声地说着:“真是菩萨显灵了,咱运气怎么能这么好,孩子找回来了,还遇上了这么好的人家。”
邮包拆开,露出里面摆放得整整齐齐的几样东西,一罐麦乳精、一盒钙奶饼干、一袋红糖、一卷毛线和一块边缘染色有些瑕疵的布料。
夫妻俩对视一眼,都有些愣住了。
“准备这么多东西,得花多少钱啊!”高妈妈忍不住说,“咱们哪能要人这么多东西,咱们、咱们也没东西回礼……”
高爸爸点点头,半晌没说话。
妻子说的话,正是他心里的想法,可同时,他又忍不住想,妻子吃了这些贵价的麦乳精、饼干还有红糖,身体会不会好一点?这些东西,哪怕他手里还有点钱,没有票也是买不到的。
小石头看看爹娘,忽然说:“小月姐姐说,大家都会遇见困难,需要帮助,这时候不要逞强,不要觉得不好意思,等以后不困难了,再想办法回报就行了。”
他抿抿嘴,坚定地说:“我们现在就需要帮助,不用不好意思,没东西回礼也没关系,等我以后长大了,我会回报他们的。”
高爸爸抬头怔怔看着自家儿子,半晌,红着眼眶点点头:“行,咱们以后想法子回报他们。”
高妈妈扭过头,用手掌擦了擦眼角。
小石头笑了下,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信呢,怎么没看见信?”正说着,布料抖落开,啪地掉出一叠信纸来,小石头惊喜道:“在这里呢。”
只是捡起信纸的同时,小石头也看到了信纸里面夹着的几张大团结。小男孩儿明显怔愣了下,抿抿嘴,他拿出大团结数了数,抬起头时笑了起来:“你们看,他们还给我们寄了钱,这里有五张,五张大团结是五十元钱,能买很多很多肉和鸡蛋了!”
高爸爸和高妈妈对视一眼,两人都有些手足无措。
“怎么又寄钱过来?”高爸爸喃喃道,“咱们真的不能要,不能要这些钱了。”
小石头没吭声,他展开信纸看了会儿,忽然说:“这是小月姐姐借给我们的,她说等我长大了再还她就可以了。”
他指着一张信纸上的火柴人,先是一个小小的火柴人把五张纸片交给了顶着“小石头”三个字的火柴人,后面是大大的顶着“小石头”三个字的火柴人把纸片递给了大大的扎着辫子的火柴人。
高爸爸高妈妈也就是大队扫盲的时候学过几个字,认的字还没有小石头多,不过这个火柴人的画倒是意思很清楚,不认识字也能看懂。
小石头把钱递给高爸爸:“等我长大了,我一定会还给小月姐姐的。”
高爸爸犹豫着没接,小石头突然“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我想小月姐姐,想汪奶奶,想小杰,想他们了!”
高爸爸抱住儿子,拍拍他的脊背:“以后、以后咱们去看他们,肯定有机会的。”
日子肯定会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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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墩大队。
吃完晚饭,沈国庆带着几个小孩儿在院子门口放鞭炮,小杰人菜瘾大,明明怕得要死,却非得亦步亦趋地跟在沈国庆后面,炮仗一炸,他吓得往后一蹿,没几秒又跟了上去,然后再蹿回来,嘴里还啊啊啊地尖叫个不停。
站在门口看的小笛子都说:“小杰哥哥像个猴子,他好吵哦!”
沈半月对放鞭炮没什么兴趣,懒洋洋靠在墙边,说:“小孩子嘛,就是这样的,吵吵闹闹的。”
林勉难得不同意她的看法:“也不是所有小孩子都喜欢吵吵闹闹的。”
沈半月看他一眼,小男孩儿每天坚持锻炼,长高了不少,益发有种“少年老成”的感觉,她故意想要逗逗这小孩儿,问:“是吗,那我要说,趁着月黑风高,山上捞鱼去,你去不去?”
林勉眼眸一亮,问:“真的带我去吗?”
最近这两次上山捞鱼,都是沈半月、沈文益和聂元白三人组。毕竟是捞鱼换物资的嘛,正经事儿,沈半月肯定是不会带小孩儿去的。小杰嘟嘟囔囔过一回,林勉虽然嘴上没说,心里其实也挺失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