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半月笑眯眯:“骗你干嘛?”
林勉想了想,皱皱眉,说:“汪奶奶肯定不同意。”
沈半月肘了他一下,一副“你怎么这么老实”的样子,说:“咱们悄悄去啊,一会儿等大人们睡着了,咱们再去。”
话音未落,脑袋就被人轻轻敲了一下,汪桂枝故意虎着脸,凶道:“你这小孩儿,自己干坏事,还要撺掇小勉一起。”
沈半月立马见风使舵:“您可别冤枉我,我就是逗小勉玩儿的。”余光一瞥,见林勉耷拉下脑袋,忙又说:“当然,也不是纯逗他玩儿,您看,我们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鞭炮一下就打完了,上山捞鱼烤鱼吃多好玩?有国强叔国庆叔呢,大家一起去玩会儿多好?”
沈国强正好走出来:“去哪玩会儿多好?”
汪桂枝没好气道:“去山上,大冷的天,大晚上的,上山去水边烤鱼,亏她想得出来,回头万一冻坏了谁,正月打吊瓶过日子啊?”
没想到沈国强却说:“穿厚实点不就行了,小孩子火气大,没那么怕冷。”
林晓卉也出来了,压着声音问:“山上真有那么大的鱼?”家里破水缸里养了三条鱼,据说是上回捞了特地养着留着过年吃的,那鱼是真的大,反正林晓卉在江城的菜站是没见过那么大的淡水鱼的。
“当然啦,水缸里那两条不是最大的,最大的已经那个那个啦。”小杰从听见“山上”、“鱼”什么的,立马就蹿回来了,他朝着林晓卉挤眉弄眼了几下,然后就开始吹沈半月烤的鱼有多么的好吃多么的香。
于是沈国强和林晓卉就被说动了,然后沈国庆也加入了,最后汪桂枝也懒得管他们了,反正他们老两口老胳膊老腿的肯定不会折腾的。
最后沈国强夫妻俩、沈国庆带着四个小孩儿,路上又喊上了沈文益,再加上凑热闹的沈振华带着沈文栋,一群人浩浩荡荡地上了山。
倒是有社员遇见问他们干嘛去,沈振华张口就来,说是找个好位置带孩子烤红薯去,社员瞠目结舌,最后感叹果然是当了工人,这折腾劲儿庄稼人都看不懂了。
沈半月顺路还喊上了聂元白。
一群人上山以后就在浅滩上烧了火堆,然后就捞了一网鱼,烤着吃了大半,各家分了一两条回家。
别看天气挺冷,抛开生活的压力与不顺,也不谈什么未来或是身份,就只是烤烤鱼聊聊天,还真有了几分无忧无虑的感觉,就连一向谨慎的聂元白都放松了,在沈文益的追问下,说了很多京市的事情。
等到夜深人静,趁着手电筒光下山的时候,除了沈半月,其他孩子们都被裹在大人的棉袄里,小笛子更是已经呼呼大睡。
新的一年就这样到来了。
大年初一起来,几个小孩儿就收到了压岁钱。
沈国强夫妻俩各给了一块钱,沈国庆、汪桂枝和沈德昌则是各给了五毛钱,每个小孩儿收入三块五毛钱“巨款”。后面跟着沈文栋、赵学海他们在村里蹿,到处拜年,又收获了一些压岁钱和糖果。
最后一算,沈半月是得到压岁钱最多的,因为小土豆小南瓜的父母给了她足足一块钱。
总之,过个年小孩儿们的荷包鼓了不少,大人们的荷包嘛,明显是瘪了不少。
当然,也有荷包鼓了的大人,比如赵学海他妈金巧荷就收走了儿子大部分的压岁钱和女儿所有的压岁钱,在压岁钱进出这件事上实现了“顺差”。
结果是气得赵学海大正月的“离家出走”,赖在沈家不肯回家,还跟林勉和小杰一起睡了一晚上。
这时候春节假期短,初四就要上班了,没几天沈国强、沈国庆他们就又走了。到了春节的尾巴上,吃完汤圆,小孩子们就又迎来了新学期。
时间进入三月以后,汪桂枝就开始变得异常的忙碌。
周家那边体谅他们家经济紧张,彩礼倒是没要什么“三转一响”,但是汪桂枝想着结婚这么大事情,一辈子就这么一回,哪怕现在手头紧,也不能太寒碜,最后还是咬咬牙,让沈国强弄了张自行车票,买了一辆自行车。
收音机、缝纫机用的机会少,手表人周瑶瑶自己已经有了,买辆自行车也方便她骑车来回。
除了这个,被褥、衣服、家具,桩桩件件都是又要花心思又要花钱的。
三月二十八日,周日,农历三月初二,是个宜结婚的好日子。
天气其实已经回暖了,不过正是“三九月乱穿衣”的季节,几个孩子都是外面穿着新棉袄,里头穿着薄单衣,一字排开,等在院子外面的村道上。
“新娘子怎么还没到啊?”小杰大概是站得累了,干脆膝盖一弯蹲在了地上,双手撑在腿上,捧着他那张偷偷用红鸡蛋上的颜料染过的红脸蛋。
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小笛子马上也蹲到了他身边,捧着小脸蛋跟着奶声奶气说:“新娘子怎么还不到,糖也没有,红包也没有。”
沈半月:“……”
还学会举一反三了。
看热闹的婶子们都被他俩逗笑了,覃婶子笑着逗小笛子:“原来你不是等新娘子,是等糖和红包呀?”
小笛子摇摇头,理直气壮说:“大人才做选择,小孩子都要的哟!”
大人们于是都忍不住笑了:“哎哟,这小嘴巴利索的!”
又等了一会儿,连林勉都忍不住蹲到小杰旁边去了,沈半月才听见远远传来一阵鞭炮声,于是提醒三个小孩儿:“应该马上到了,你们别蹲路上了,一会儿人过来踩到你们。”
覃婶子奇怪道:“小月你怎么知道马上到了,也没听见炮仗声啊?”
沈半月笑道:“我好像听见了呀,婶子你没听见吗,再仔细听听,可能就有了呢。”
覃婶子将信将疑地凝神听去,过了两三分钟,终于听见隐约的炮仗声,她哭笑不得地看向沈半月:“你这小丫头,刚才没有,现在是真的有了,真是,还故意耍我这个老太婆玩。林勉小杰,快把你们妹妹拉起来,咱们往旁边站站,给新人让让路。”
鞭炮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同时响起的还有街坊四邻的起哄声,一路跟着过来的小孩儿的欢呼声,然后终于车龙头前帮着大红花的自行车拐进了村道,向着沈家的方向骑来。
沈国庆今天穿了县机械厂的工作服,蓝色的工装衬得他笔挺又精神,眼看就要进家门,他乐得嘴巴都咧开了。
坐在他自行车后座上的周瑶瑶穿的是一身灰蓝色的解放装,盘起来的头发上别了朵艳红的绢花,也是满面的笑容。
覃婶子忽然说:“哎,不对啊,早晨出门不是三辆自行车吗,怎么回来不止三辆了,是新娘子那边来人了吗,可这也太多了吧,这瞅着好像有七八辆?”
这事沈半月听汪桂枝说起过,家里一辆新车,沈国强跟戴向华借一辆,加上大队长家一辆,一共三辆自行车去接亲,新娘子那边也是三辆自行车,正好凑个“六六大顺”。
现在一看,不是七八辆,一共是九辆自行车了。
这排场,真是把一路上看热闹的社员都镇住了。
“这兄弟俩都当工人就是不一样哈,哦,对了,新娘子家里也是当工人的,瞧瞧,自行车多金贵的东西,平常人家能借个两辆就不错了,他家居然一下子就是九辆!”
“哦哟,这十里八村也是头一份儿了吧,跟排队似的,哎,你还真别说哈,这嫁妆也是不少,得亏这么多车,不然估计也够呛弄回来。”
“这活人还能给尿憋死?自行车不够就架子车呗,谁家不是这样?啧啧啧,就他们家显摆,也不怕上批判大会。”
“不是,你眼红人家就直说,什么日子呢说什么批判大会,可真是够没有眼力见儿的,有本事你站这儿,我去把汪桂枝给喊来,让她听听你都乱说八道些什么。”
“你别乱造谣,我什么都没说,我捡糖去了,我祝他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还不行吗我?”
……
沈半月听着周围吵吵闹闹的声音,看着一辆辆自行车从眼前过去,她眯了眯眼,看着队伍最后的戴向华和几个陌生人……不对,其中一个她认识,是张晓伟的爸爸,而张爸爸车前杠上坐着的是……张晓伟!
“小杰,小笛子,林勉,小月姐姐——”张晓伟也看见他们了,开心地大叫起来,一叠声地喊,“爸,爸,你慢点,让我下来!”
同时,跟在张爸爸后面的一辆自行车“吱”地一声拧了手刹,一个穿呢子大衣的女人从自行车后座跳了下来,往四处一张望,跌跌撞撞地就向沈半月他们站的方向跑了过来:“小杰,我的儿子哎,妈妈可终于找到你了!”
小杰原本还咧着嘴在和张晓伟激动地挥手,被女人一喊,他全身忽然僵住了,瞪着跑过来的女人看了半天,有些迟疑地喃喃:“妈妈?”
从被拐到现在已经大半年过去了,孩子陡然再次看见妈妈,都觉得陌生得有点不敢认了。
赵妈妈眼泪一下就下来了,扑过来紧紧抱住小杰:“小杰,你还认得妈妈吗,你没有把妈妈忘了吧,你可不能把妈妈给忘记了啊!”
这时赵爸爸也停靠好自行车走了过来,他穿了身灰青色的解放装,眉心间有浅淡的川字纹,看着有点严肃。
不过他的眼眶也是红的,盯着小杰打量了半天,悄悄吐了口气,终于在看到小杰脸上那两坨红时,忍不住说:“赵杰你这脸上画的什么呢?”
赵妈妈立马扭头瞪了他一眼:“好容易找到儿子了,你倒好,一见面就凶他!”
赵爸爸一脸无奈:“我哪有凶他?”
小杰原本还呆愣愣的,这时候好像终于反应过来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妈,妈,爸爸他凶我!”
赵爸爸:“……”
一旁看着的沈半月总算明白了,为什么小杰有这么一个严肃的亲爹,还能养成这么活泼的性子。
这一家三口还挺有意思的。
这时新人已经进了院子,里头传来一阵阵笑闹声,汪桂枝匆匆出来招呼这几个意外的客人:“今天可真是凑巧了,赶紧先进屋,进小杰他们屋里坐坐去。”
赵妈妈抹了把眼泪,一把握住汪桂枝的手:“大姐,您就是汪大姐吧,太感谢了,我真是不知道怎么谢您,要不是怕人家说我搞封建活动,我都想跪下来给您磕三个响头!我们家小杰多亏了你了,你看看他,这白白嫩嫩的,比在家的时候养得还要好,这一看你们就没少费心思,我,呜呜呜,我这真的是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们了啊!”
沈半月又明白了,小杰话痨的性子看来是遗传自亲妈。
汪桂枝哭笑不得:“小杰妈妈,不用这么客气的,我这不也是受了公社的托付嘛,要谢就感谢政府吧。”
赵妈妈摇摇头:“政府托付是一回事,就是上班也有偷懒的呢,您这一看就是好心人,把我们的孩子当自己亲生的孩子养,这年头像您这样的人可不多。”
赵妈妈功力深厚,就连汪桂枝都有些招架不住,忙拉着人就往里走:“外头凉,进屋里说。也是赶巧了,今天我们家小的结婚,不过放心,家里地方还行,住得开,小伟,张家兄弟,快进来快进来。向华,本来也是喊了你喝喜酒的,你也留下,晚上就去大队长家住一宿。”
这回没有县里的人一起,戴向华倒是爽快应了。
小伟和林勉凑一块儿说了半天小话,小笛子太久没见小伟,歪着脑袋看了半天才想起来,立马也不牵着沈半月了,凑过去牵住了小伟的手。
沈半月听了两耳朵,终于明白为什么小伟他们会和赵家夫妻俩一起过来。
进屋以后,赵爸爸也跟汪桂枝解释了下情况。
赵家和张家一样,都是隔壁S省的。只不过张家更靠近小墩大队的T省这边,而小杰当时丢的地方是在他姥姥家,那边更靠近Y省,算是一东一西两个方向。
孩子丢了以后,赵家人也疯狂找过,可足足两个月,公安、亲戚朋友都没有任何消息。
赵妈妈终日以泪洗面,情绪越来越差,身体也越来越差,而就在这时,赵爸爸接到了个重要的保密任务,于是赵爸爸就带着赵妈妈一起去了X省。
那时候,他们几乎以为这辈子都找不到孩子了。
他们在X省断联好几个月,三月份才从那边回来,偶然在报纸上看到张家找回孩子的消息,夫妻俩激动不已,四处托人终于拿到了张家的联系方式。
后面夫妻俩就带着小杰的照片找到了张家,当小伟指着照片认出小杰时,夫妻俩简直高兴得要疯了。
按理,他们应该通过公安部门先跟T省这边联系的,但是夫妻俩等不及了,厚着脸皮请求张爸爸帮忙带路,直接买了车票就过来了。
张爸爸轻车熟路,他们没有联系山溪县,一路坐车到了云岭公社,直接找上戴向华就过来了。他们是在半道儿上遇见迎亲队伍的,也没来得及细说就加进了队伍。
赵爸爸诚挚道:“我们来得突然,实在抱歉。”他们也是没想到会巧成这样,正赶上人家家里办喜事。
汪桂枝摆摆手:“这有什么突然不突然的,人心都是肉长的,那个做爹妈的,听说了孩子的消息能坐得住?再说,你们今天过来不是正好吗,双喜临门,这还给国庆那小子挣了面子了呢,谁结婚有他这么风光啊,九辆自行车,长长久久,多好。”
赵妈妈拉着汪桂枝的手:“大姐你说的没错,咱们不是亲人胜似亲人,这亲戚家里办喜事儿,千里迢迢也要赶过来吃席呢!”
沈半月看看她俩,这情商高的女同志凑在一起,真是一个比一个会说话。
小杰神经粗得不行,扒在亲妈边上撒了会儿娇,很快就开始屁股上长刺了,冲小伟挤眉弄眼:“咱们去跟新娘子讨糖吃吧?”
两个孩子一拍即合,很快就蹦起来蹿去了新房,沈半月自觉也是个小孩儿,理应跟着小孩儿的节奏,于是拉着林勉和小笛子也一起跑了。
“哎,瞧瞧这孩子,大人担心得要命,他倒好,没事人儿一样。”赵妈妈抹抹眼泪,“不过,这样我就放心了。”
汪桂枝笑道:“可不是,小杰这孩子,万事不往心里去,这样挺好,不受影响,以后回了家照样开开心心的。”
替他们高兴的同时,汪桂枝又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又一个孩子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