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半月继续笑眯眯:“我们想造拖拉机。”
沈国强表情一空,怀疑自己听错了:“你们想造什么?”
“拖拉机。”沈半月坚定地重复了一遍,然后在沈国强“你们是疯了还是在说梦话”的眼神中解释了一句,“我们想弄一台报废的,自己试着维修改造一下。”
沈国强表情一言难尽,这听起来似乎靠谱一些,可仔细一想,其实也没有靠谱多少。
这些孩子以为拖拉机是什么,是外头那些没多少零件的农具吗?
一台拖拉机,有上千个零件,就算是拖拉机厂的工程师,也不敢说凭一己之力就能手搓一台拖拉机出来,哪怕是拿旧的来维修,也不容易,至于改造,那就更是天方夜谭了。
沈国强嘴巴张张合合半天,到底不想说得太直白,挫伤孩子们的积极性,斟酌了下,找了个最合适的借口:“别说报废的机器难找,就算是能找到,也不会多便宜,几百上千都是有可能的。”
他想用价格吓退沈半月,哪知道小丫头听了他的话,面色不改,一拍胸口,说:“我有钱。”
沈国强:“……”
作者有话说:
文中有关农具、拖拉机等专业知识均来自网络,不一定准确
第67章
夜里沈国强愁眉苦脸找上亲妈,想让老太太劝劝孩子,爱学习喜欢钻研是好事,可目标定得太大,他怕孩子到时候失败了,受打击太大。
哪知道老太太手一摆,让他闲着没事就多琢磨琢磨上哪儿给孩子们弄废旧机器,其他的别管,还说几个孩子都是有谱的人,不管成功失败,让孩子们试试有什么大不了的。
说得倒好像他才是那个没谱的人。
至于说那么多钱,老太太就更不在意了,说那都是孩子们自己捣腾东西攒的钱,他们自己爱买什么买什么,她管不着。
谁家十几岁的孩子,能攒几百上千的钱呐,可要说家里贴补的,老太太自己也没这么多钱。
沈国强早知道家里几个孩子不是一般孩子,可实在没想到能这么不一般,才十多岁的人,就敢想着自己手搓拖拉机了,那再大一点,二十多岁三十多岁呢,岂不是真要上天?
可老太太既然这么说了,沈国强只好满怀忧虑地点了头,废旧机器他可以想办法,实在不行,要么再想法子找人教教他们。
小孩儿们不知道沈国强的忧心忡忡,洗漱完小笛子缠着林勉说了一会儿话,就啪嗒啪嗒地跑回沈半月的屋里,开心地和姐姐一起继续“夜话”了。
沈半月记得原书里描写女主用的词都是娴静、聪慧、温柔、优雅之类的,可她看看身边这个双目炯炯的碎嘴子,总觉得无法想象这个小家伙长大以后娴静优雅的模样。
沈半月灭了油灯,摸黑爬上床,感觉到小家伙蹭啊蹭,蹭到了她身边,然后就听见小家伙又接着之前的话题叽叽喳喳地说了起来。
说的都是江城的事情,比如家属院里有个婶子老是偷偷背后说坏话啦,班上有个胖乎乎的男生老是揪她辫子啦,公园的滑滑梯很好玩啦,动物园的老虎好吓人啦……渐渐地,嗓音越来越轻,最后小家伙喃喃了句“哥哥姐姐要是也能一起就好了”,“好了”这两个字含糊在嗓子里,还是沈半月连猜带蒙的。
沈半月眯着眼,听着小家伙轻微的小呼噜声,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也渐渐地沉入了黑甜乡。
第二天沈半月带着小笛子去上课。
由于她和林勉掌握的知识已经远远超过小学阶段范畴,唐老师已经不太管他俩的出勤了,沈半月基本是闲着无聊就去学校坐坐,然后又闲着无聊地半途偷偷溜走。
小笛子虽然没有正式在大队入过学,但是作为出勤率非常高的曾经“旁听生”,深受王丽华老师的喜爱,一进学校就收获了王丽华老师偷偷给的一把炒花生。
在学校混到半下午,沈半月和林勉就带着小笛子溜号了。先去了趟自留地,秉持着“想吃什么拔什么”的宗旨,在自家自留地里拔了几颗菜和萝卜,路过沈文栋家自留地时,又顺手拔了把自家没有种的芹菜。
回到家,林勉带着小笛子一起烧火,沈半月则麻利地开始做饭做菜。菜做到一半,沈国强背了一担柴回到家,刚洗完手,上工的老两口和沈国庆、周瑶瑶一起回来了。
沈国庆带了厂子里发的咸带鱼,今晚是来不及做了,放着明天做起来配粥吃正好。他把咸带鱼放进灶房的橱柜里,凑到灶台边看了一会儿,啧啧感叹:“小月现在是咱家的第一大厨了吧,这菜做得真香!”
小笛子立马从灶台后头探出毛蓬蓬的脑袋——
没有林晓卉给她梳头扎头发,不管是沈半月给她扎,还是她自己扎,都是这种风格。
“姐姐就是最厉害的!”
小家伙依然是坚定的“姐吹”一枚。
沈国庆笑道:“对对对,你姐姐最厉害,会读书,会做菜,现在还会造铧犁了,听说马上还要造拖拉机了。我说你们下一步要干嘛,造完拖拉机是不是该造飞机造坦克造火箭啦?”
沈半月举着个沉甸甸的长柄铲子,轻松地在锅里翻了两下,下巴点点,说:“搪瓷缸。”
沈国庆立马会意,取了个搪瓷缸子递给她,沈半月欻欻欻利索地把炒好的菜铲进搪瓷缸里,这才接了沈国庆的话茬:“也不是不可能。”
沈国庆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她什么意思,这是说“造飞机造坦克造火箭也不是不可能”。
虽然小孩子说话不可信,但是沈国庆莫名觉得自家这小孩子不一样,说不准以后还真能做到……可造飞机造坦克造火箭,嘶,沈国庆觉得自己大概是魔怔了,竟然敢天马行空地想到这上头去。
他把思绪拉回来,说:“我上回跟着师父一起出差,认识了个洛城拖拉机厂的人,回头给你们打电话问问去。”
沈半月立马扭头笑眯眯表扬他:“沈国庆同志,我就知道你是一个有魄力有眼光的好同志,组织非常看好你,加油!”
沈国强正好一只脚踏进灶房,听见这话,心里莫名有些不得劲,这么说,他这个意图阻止孩子们造拖拉机的人,在孩子们眼里岂不就成了没魄力没眼光的坏同志了?
他清了清嗓子,说:“我知道江城下属国营农场应该有废旧不用的拖拉机。”
沈半月眼睛一亮,举着长柄铲子,笑眯眯看向沈国强:“真的吗,那太好啦,沈国强同志,组织也非常看好你,加油哦!”
小笛子又从灶台后面探出脑袋:“爸爸厉害,加油哦!”
沈国强被两个小丫头哄得双颊发红,都忘记自己进灶房来干什么了,笑呵呵地又飘了出去。
林勉靠在灶洞后的墙上,看着灶洞里熊熊燃烧的火焰,笑了起来。
真好呀,这个家。
—
西北。
深度近视的翟教授终于换了副眼镜,走起路来都比从前快了许多,他手里捏着两个饭盒,进食堂后,少见地没有对着食堂的菜色打量半天,而是直接把饭盒递给大厨老秦:“给老林打点清淡的,我的就随便来点吧。”
老秦接过饭盒,边打饭菜边问:“林教授身体好点没有?”
翟教授点点头,又摇摇头:“老毛病了,暂时没问题了,只不过还是得养着。他这个人呀,你别看他平时乐呵呵的,见谁都笑,有什么事都埋心里呢,这不,埋着埋着就生病了。”
老秦也不去打听林教授心里埋的什么事,只是说:“听说外头宽松些了,近段时间大概会给你们派些年轻人来当助手,到时候应该就能轻松些了吧?”
翟教授的表情可一点也不像“欢迎”或是“轻松”的,反倒是有些苦大仇深的样子,眉头紧锁道:“嗐,说什么给我们当助手,回头还得我们手把手地教,别帮倒忙就行了。”
这话老秦可没法接,基地领导定下来的事情,说是要给这帮老教授减轻负担来着,哪知道老教授们的样子,都像听见泼猴儿要上天庭的各路神仙,愁眉不展的。
翟教授拎着网兜回了宿舍楼,他和林教授住两隔壁,都是带厨房厕所的一个小套间。
当然,厨房对他们来说就是个摆设,整栋楼里偶尔会开火的,不超过一个手掌。
翟教授拿出钥匙开了门,里面的人听见声音从卧室里趿着拖鞋走出来。
相比三年前,林教授看上去苍老了许多,原本花白的头发已经几乎全白了,端正的眉眼间添了许多细纹,脸颊微微凹陷,整个人瘦得厉害,只有笑容依然温和。
“我其实已经好多了,明明手脚俱全,行动自如,倒是还过上了让你帮忙打菜买饭的日子。”
翟教授摆摆手:“别说这些,回头我要是生病了,你总不能就在旁边看着吧?来来来,坐下吃饭。”
林教授笑笑,坐了下来。
俩人围着个小餐桌,安安静静地吃饭。吃到一半,翟教授终究还是忍不住问:“你病发那天是收到了一封信吧,我记得你说是你从前的学生寄来的,怎么的,那学生出什么事了吗?”
对于说话向来直来直往的翟教授来说,这问题问得,已经极尽所能的委婉了,可林教授听了这话,手里的筷子微微一顿,脸色似乎又苍白了几分。
他就这么握着筷子,半天没吭声,就在翟教授心里琢磨着是不是应该说句什么转圜一下的时候,林教授轻轻叹了口气,开口了。
“三年前我给家里写了封信,过了两个月,信退了回来。工作人员说,林博文已经调职去了东北,具体去了哪里,在哪个单位,街道的同志也不清楚,信件没人接收,只能原路退回。我当时心想着,那逆子同我关系疏远,大概也不想小勉和我走太近,所以离开京市以后,索性就跟我断了联系。”
翟教授对他家的情况倒还是有几分了解的,闻言反问:“实际不是?”
林教授沉默几秒,才接着说:“我心里记挂小勉,后面辗转给京市信得过的学生写了封信,请他帮忙打听他们父子的下落,他一直没能打听到,后来还是基地后勤负责外联的同志,帮忙打听到了具体的地址。正好我有个老朋友在那里,于是我又写信托老朋友悄悄过去瞧瞧,后来老朋友给我回信,说林博文已经在那边成了家,一家四口日子过得还算不错。他还同附近邻居打听了,邻居都说夫妻俩对孩子挺好。”
翟教授疑惑道:“那不是挺好?”
林教授握着筷子的手忽然开始微微颤抖,他将筷子放下,深吸了口气,继续说:“据我那老朋友信里说,他们身边带着一男一女两个孩子,看男孩的模样年纪,应该就是小勉,女孩年纪小一点,他们夫妻俩都是二婚,女孩应该是女方带过来的。”
“他既然能带着孩子好好过日子,认不认我这个爹倒是也无关紧要。我放心不下小勉,只能让那个老朋友偶尔去瞧瞧。”
林教授忽然闭了闭眼,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变得又干又涩,“直到几个月前,我那个学生去那里出差,他从前和林博文关系还过得去,干脆拎了东西上门,结果发现那个家里养着的男孩儿根本不是小勉!”
翟教授惊得“啊”了一声,忍不住说:“怎么会,不是小勉,还能是谁?”
林教授整个人都开始微微颤抖起来:“两个孩子都是那个女人带来的,林博文是外地过去的,那个女人是乡下的,邻居们不熟悉,有些甚至不知道他们是二婚的,知道的也搞不清楚两个孩子是什么情况。我那老朋友没见过小勉,只以为那男孩就是小勉。我学生却是认识小勉的,当场质问林博文……”
“林博文,林博文说孩子四年前就弄丢了!”
林教授双眼通红,头一低,硕大的泪珠砸落在桌上。
这个年代书信往来太慢,一封信寄出去,等收到回信,往往就是几个月之后了。很多事情在信里也说不清楚,以至于阴差阳错,让他一直以为孙子好好地在东北生活、成长。
四年呐,他第一次写信去京市的时候,小勉就已经弄丢了,而他却一直懵然不知。
他简直无法想象,孩子这些年究竟经历了什么,甚至不敢去想,孩子如今是生是死。
翟教授乍然听闻这样一桩事,目瞪口呆之余也有些手足无措:“啊,怎么会,怎么会这样,那你儿子,那林博文怎么不说,怎么还调职去了东北,万一孩子回来了呢……”这简直就匪夷所思嘛。
林教授冷笑:“他大概是巴不得孩子不要再回来吧!”
翟教授心说得亏我无儿无女,要生个儿子跟老林这逆子似的,那还不如生下来就扔尿桶里头溺死呢。
他甩甩头,把自己这不合时宜的想法甩了出去,说:“那,那咱们赶紧跟后勤的同志说一声,让他们联系各地的公安,找孩子啊!”
林教授点点头:“我已经打过报告了。”
翟教授长长叹了口气:“这都什么事儿啊!”
说完又觉得自己这话不是在往老林的伤口上撒盐嘛,于是搜肠刮肚地想词儿安慰,终于从繁杂的记忆中扒拉出一件事来:“你也别太忧心,那什么,S省的小赵,你还记得吗?他们家孩子不就被拐子拐走过,后来不是又找回来了吗,我听说孩子也没受多少苦,公安给解救回来以后就养在老乡家里呢,人给他养得白白胖胖的。说不准你家小勉也正养在哪个老乡呢。等回头小赵来了,咱们再找他问问,究竟是怎么个情况。”
林教授沉默地点了点头,心里却并不敢抱有如此乐观的期望,毕竟他家小勉不是丢了四周、四个月,而是已经丢了足足四年了。
只要能活着找到孩子。
他不敢再奢求更多了。
—
“林勉,咱们打个赌,赌今天谁的收获多,怎么样?”
赵学海举着把自制的弹簧弓弩,眯起一只眼睛作瞄准状,箭头一下指东一下指西,鬼鬼祟祟的样子,不像进山打猎,倒像是进村的鬼子。
林勉紧紧跟在沈半月后面,手里拿着把一模一样的弹簧弓弩,他瞥一眼在山道边边上走来蹿去的赵学海,反问:“你拿什么跟我赌?”
赵学海一下被他问住了。
其实这几年他们偶尔捡破烂偶尔卖鱼卖干货什么的,陆陆续续还是分过不少钱的。但是赵学海是个早期“月光族”,手里有钱就痒痒,在兜里存不了几天就得扎堆葬身在供销社,加上他还有个时不时要从他手里抠钱的亲妈,所以几年下来,他依然兜里空空一贫如洗。
最近没什么入账,他现在是真真正正的身无分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