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勉微微一笑,说:“赌本都没有的人没资格打赌。”
被沈半月单手抱着的小笛子倏地扭头看向赵学海,不自觉地落井下石:“学海哥哥好穷哟!”
赵学海:“………………”
几个大人顿时都笑了起来,沈文益看热闹不嫌事大,起哄说:“没钱没关系,你们可以赌点别的啊,输了的人喊对方爹,或者是脱光了跑下山什么的。”
沈国强无奈道:“文益你怎么能给他们出这种馊主意,大冷天的回头冻坏了。”少年人嘛,喊爹是不可能喊爹的,但是一冲动还真有可能把衣服脱了,这种天气脱光了在山上跑,那不要命吗?
沈文栋幽幽说:“哥你再出这种馊主意,下山以后我就告诉大伯。”
今天沈振华值班,上山的人里头没有长辈,但是沈文栋表示,他大伯无处不在。
沈文益无语:“不是,小栋你小时候可不这样的,我真是服了你了。”
这几年沈半月已经把这片山林摸得很熟了,其他人说说笑笑着,只以为他们是随便挑了一条道儿往前走,只有沈半月知道,他们现在去的方向有一窝山鸡。
等走到附近,沈半月冲赵学海打了个“噤声”的手势,赵学海立马捂住嘴,其他人也马上停止了交谈。
沈半月手里拎着小笛子,行动却依然轻捷迅速,往刚刚听见动静的方向蹿了过去,林勉、沈文栋、赵学海紧随其后,动作竟然都跟沈半月差不多,轻而迅速。
后面几个大人面面相觑,莫名有一种他们才是累赘的感觉。
明明是怕几个小孩儿上山不安全,他们才跟着上来的,可现在看,他们好像做不到跟孩子们那样悄无声息地蹿过去。可也不能因此就不管几个孩子,于是几人对视一眼后,还是尽量放轻动作跟了上去。
天气虽然冷,但阳光很好,从错落的枝叶间洒落下来,落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这种天气,野鸡们经常会出来晒晒太阳,可今天沈半月从杂草从中蹿过去,却愣是没看见一只野鸡。
她正纳闷,一抬眼却看见前面不远的草木丛中露出一小条漆黑的色块,她眯了眯眼睛,那漆黑的色块动了动,草木掩映中露出了獠牙的一角。
那是头野猪。
小笛子双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林勉他们三个也在沈半月停下的地方蹲了下来,互相交换了个眼神,赵学海满脸兴奋,无声地问:“宰了?”
林勉和沈文栋也双眼发亮地看向沈半月。
几个小孩儿初生牛犊不怕虎,看见这么个大家伙,不说赶紧跑,居然不约而同都想动手。
沈半月瞥他们一眼,单手做了两个手势,随后和林勉他们一起,举起了弹簧弓弩。
几个男孩儿都屏息凝神死死盯着野猪的方向。
林勉感觉自己的心脏在砰砰砰快速地跳动,周围安静得好像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哦,不对,还有不远处那头野猪的哼哼声,不对,身后好像传来了脚步声,是国强叔他们……就在这时,他看见沈半月举起的两根手指,快速而果断地挥了一下,几乎条件反射似的,已经瞄准好的弓弩弹射了出去。
破风声几乎同时响起,但是其中一根箭很快蹿到前头,精准无比地钉入野猪脑部,随后,紧跟其后的三根箭才纷纷扎上野猪的脖子、肚子和大腿。
野猪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很快砰地砸在地上,之后竟然就没声音了。
就在野猪倒地的时候,几个“没用”的大人轻手轻脚走了过来,由于他们个个都站得笔直,正好完整看到了野猪倒地不起的全过程,一个个的都目瞪口呆,走在最后的周瑶瑶甚至忍不住低低尖叫出声。
沈半月把弓弩往身后背篓里一丢,一手捂着小笛子的眼睛,一手抱起她站了起来:“过去看看吧。”
沈文益出声阻止:“我听说有些野猪会装死。”
沈半月淡定道:“哦,这头应该不会。”
沈文益:“……”
不是,你又知道了?
几分钟后,一群人把血唬零喇的野猪围了一圈,除了被强制“剥夺视力”的小笛子,其他人都低头看着野猪,跟给它默哀似的。
“看见没有,弩箭再利,没有一定的穿透力是弄不死这种皮糙肉厚的野兽的,尤其是射的位置不是要害的时候。”
沈半月指指其他三人的箭,虽然都射中了,但是射得都不是很深,并没有给野猪造成什么致命的伤害,尤其是射在大腿上的那一箭,大概都不能让野猪跛个脚。
射大腿上的赵学海:“……”
他能说是被脚步声打扰到,不小心射歪了吗?
“所以致命伤是小月你射的这一箭对吧,啧啧,脑袋都射穿了。不是,你个小丫头怎么这么能呢,说起这些来还头头是道的。”沈文益不禁说。
沈半月理直气壮:“我力气大呀,我的弓弩跟他们的不一样,射穿不是应该的吗?至于射哪里才能一击毙命,沈文益同志,多读点书吧!”
沈文益:“……”
草地上已经流了一滩血,这东西肯定得赶紧弄走,不然血气引来别的东西就麻烦了。
周瑶瑶迟疑问:“那这野猪怎么处理?”
这题赵学海会:“当然是先抬下山啦,嘿嘿,山脚不远的地方有我们的秘密基地,先把野猪弄那里去,等傍晚没人了再来抬回去就行了。”
偷吃他们可是专业的。
几人就地取材,砍了两根木头来做抬杠,沈国强、沈国庆、沈文益三个,还缺一个抬杠的,赵学海由于个子窜得最快、身材最接近成年人而“雀屏中选”,担负起了抬野猪的“重任”。
野猪抬走,沈半月他们稍微处理了一下地面,这才跟了上去。
周瑶瑶和沈半月他们一起走,走着走着突然弯腰呕了起来。
沈半月单手扶住周瑶瑶:“小婶怎么了?”
周瑶瑶摇头:“血腥气闻着不太舒服,没事,缓缓就好了。”
沈半月点点头,若有所思看了眼周瑶瑶。
第68章
赵学海轻车熟路,领着三个大人在山间小路里穿梭,曲里拐弯的,走了大概半小时,竟在没有遇上一个人的情况下,拐到了山地附近,进了个掩藏在小树杂草后的山洞。
山洞靠墙堆了些柴火干草,还有个只剩半截的小破缸,里头装了水,水缸旁边有个带盖的小破罐子,里头居然还放了十来个红薯。
三个大人神情都分外复杂,这还真是个秘密基地,平时经常用的那种。
沈文益忍不住说:“不是,你们几个小孩儿平时没少偷偷上山吧,这都快要在山里安家落户了!你们胆子可够肥的啊,之前我就想说了,那野猪离得也不远,你们几个就不怕没射死,野猪回头拱你们呢,瞧你们射箭那样子,平时没少练吧?”
人精都不在,赵学海机灵是机灵,但向来大大咧咧,嘿嘿一笑,压根儿没觉得有什么问题:“我们平常练爬树、练射箭,有时候饿了就在山洞里烤点红薯吃,有时候也烤兔子山鸡什么的,老话不都说了,马无夜草不肥,不偷吃我能长这么高嘛!”
沈国强皱眉道:“你们偷摸上山,就不怕万一有什么危险?”
赵学海手一挥:“怕什么,有小月呢,你们没发现吗,她力气越来越大了,动作也越来越敏捷了,不是我吹牛,你们三个一起都不一定打得过她。”
三个大人嘴角微抽,心说我们要打得过她做什么。
沈国强摇头:“那也不代表就全无危险,还是得小心点。”
沈国庆的角度就有点清奇了:“你们上山确实应该小心点,万一碰见不干净的东西。我其实一直觉得,那个胡知青,她没准就是遇见了不干净的东西,不然你们说她怎么做事情总是奇奇怪怪的?”
沈国强只觉得头疼,小的是心大胆子大,大的是总忘不了封建迷信的东西。他有时候都怕弟弟在厂子里也说这种话,到时候丢工作都是小的,没准还要去劳改。
他瞪了沈国庆一眼:“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胡说八道?!”
沈国庆还想反驳,不过瞅了眼他哥的表情,还是乖乖地闭嘴了。
把野猪藏好,赵学海带着他们往小路上一拐,在岔路口等了会儿,沈半月他们也就下来了。
这回上山,好像有点太“速战速决”了,没怎么逛就逮了头野猪,以至于他们把野猪一藏,一群人个个背着空背篓下山,路上遇见社员,别人都分外奇怪,不明白他们这是刚上山就下来了呢,还是上了山一点没捞着就下来了。
没办法,都逮到头大野猪了,大伙儿也实在没心思继续在山里折腾了。
走到山脚,迎面碰上胡槐花,这人自从沈国庆结婚时闹了那么一出后,干脆单方面和沈国强、沈国庆“断交”了,路上遇见都只当自己没看见的,不知怎么的,今天居然冲沈国庆笑了笑。
沈国庆被她笑得寒毛直竖,扭头就跟沈国强悄声蛐蛐:“你说她是不是中邪了?”
沈国强:“……”
我看你更像中邪的。
沈国强为人厚道,既然对方首先示好,他也就主动打了声招呼,哪知道胡槐花理也不理他,白眼一翻,头一扭,走了。
沈国强莫名其妙,沈国庆小声但坚定道:“我就说她中邪了。”
沈国强一时无言以对。
回到家,汪桂枝正蹲墙角杀鱼,见他们个个两手空空地回来,稀奇道:“不会吧,连朵蘑菇都没采到?”
小笛子立马跑过去,蹲在老太太身旁,小手捂在嘴角,神神秘秘地说:“姐姐哥哥他们抓到了一头大野猪,黑黑的,叫起来嗷嗷的,奶奶,好吓人的哟,吸溜。”
汪桂枝忍不住噗嗤就笑了,哎哟,可真是太吓人了,把这小家伙的口水都给吓出来了。
小笛子很快就旁敲侧击地开始问,大野猪是不是做成红烧肉,是不是能腌成腊肉,是不是能摊饼吃……反正应该是把她自己想吃的那些都说了个遍,然后才意识到大野猪还在山上,暂时吃不着,于是又开始问汪桂枝鱼是哪里来,是炖鱼汤呢,还是做红烧鱼。
汪桂枝被这小馋猫逗得笑个不停,压着声音说这鱼是聂元白给的,然后又说,她已经找人换了块豆腐,一鱼两吃,鱼头炖豆腐,鱼身红烧。
小笛子一听,眼睛都亮了,捣腾着小短腿跟进跟出,摆出了一副要亲眼看着鱼被烧熟的架势。
周瑶瑶从山上下来以后,整个人就有点蔫蔫儿的,躺屋里休息了会儿。
吃午饭时,沈国庆给她盛了一碗鱼汤,刚端到她面前,她就捂着嘴干呕了起来。沈国庆愁得不行,想说吃完午饭就回公社卫生所找方医生给瞧瞧,汪桂枝想了想,让他骑车去隔壁大队把赤脚医生叫来。
隔壁大队的赤脚医生祖上是中医,他爷爷医术不错,他小时候跟着爷爷学过几年,治个头疼脑热保个胎什么的,完全没问题。
赤脚医生姓许,许大夫给周瑶瑶诊了下脉,眉头一挑,笑着说:“是喜事。”
汪桂枝哪怕心里早有怀疑,真听见大夫这么说,还是喜出望外:“真是有孩子了?”
许大夫点点头:“两个月不到一点,孕妇身体底子不错,注意营养和休息就行了,不用吃药。”
沈国庆都愣住了,反应过来以后一把抓住许大夫的手,把个瘦筋筋的中年男子拽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还是沈半月眼疾手快扶了一把,许大夫才算险险站住了。
沈国庆浑然不觉,箍着对方大声问:“真的吗,瑶瑶怀上了,我要当爸爸了?!”
许大夫大概是见多了这种情绪激动的病人家属,哪怕差点摔一跤,也依然非常平静,温和地点头:“是的,我把喜脉还是挺准的,不过你们要不放心,可以去县里再检查检查,卫生所可能不行,没有设备。”
沈国庆大约只听见了个“是的”,后面那些话估计一句也没进耳朵,欣喜若狂地喃喃道:“我要当爸爸了,我要当爸爸了……”
还是周瑶瑶看不过去,一巴掌拍在他背上:“你赶紧放开人许大夫!”
沈国庆连连点头:“我放,我放,听你的,都听你的。”
汪桂枝从屋里拿了点红纸,包了三块钱给许大夫,这钱肯定是远远超出诊费的,不过喜事嘛,许大夫道了声谢后也就接了。
汪桂枝和沈国强把许大夫送出门,沈国庆扶老佛爷似的把周瑶瑶扶回屋里,小笛子跟着进去,好奇地趴在床沿,看着周瑶瑶问:“小婶,你要生小宝宝了吗,以后我不是家里最小的啦,我也要当姐姐了对不对?”
周瑶瑶笑着摸摸小家伙的脑袋:“对,以后小笛子也是姐姐啦。”她月经一向不太准,这回虽然晚了半个多月,也没太在意,毕竟之前的两三年里,这种患得患失的滋味她已经尝过太多次了。
其实她也不是不知道别人背后怎么编排他们夫妻,不说其他人,就马光荣和胡采蝶,结婚后不久生了一个,前几个月又怀上了第二个,每回在她面前说起孩子,都指桑骂槐嘲讽她是个不下蛋的鸡。
她自己是医务工作者,自然不会像村里的妇女,生不出孩子就怨自己,她和沈国庆一起去县里医院检查过的,两个人都没问题,医生说有些人容易受孕,有些人不容易受孕,都是正常的,何况他们又两地分居,让他们放轻松,孩子肯定会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