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她听见了一声闷哼,循着声音蹿了过去。
一堆原料叠成的“小山”后面,昏暗光线中,隐约有个人背对着他们,他身前的地上躺着一个人,沈半月心头“咯噔”一下,没来得及仔细分辨,一个跃起,抬腿就踹了过去。
那人听到声音转头看过来,高墙上窄小的气窗透进几许天光,光线落在那人脸上,照亮少年清俊的轮廓。
沈半月一眼扫过,想要收回踹出去的腿已经来不及,忙乱中只来得及往旁边偏了偏,一个劈叉落在了地上。
“咔嚓”一声,是骨头不堪重负发出的脆响。
沈半月:“……”
沈振华惊愕地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自己是该震惊小月的身手利落得不像话,还是该震惊小勉用布条把地上那人绑了个结结实实。
那人依稀仿佛正是他们厂子里的莫师傅。
林勉有危险。
你确定?
第77章
毛巾厂保卫科科长姓姜,叫姜凯旋,名字非常吉利,人长得却黝黑粗壮,看着有点不太好惹的样子。他早年参加过援助半岛的战役,是个根正苗红的“老革命”。
他带着人把仓库围住以后,头一件事就是让人把蹲厕所里出不来的仓库管理员给提溜了回来,又按照沈半月说的,让人去把厂子外头小巷子里的三个麻袋和两个人给找回来。
仓管员捂着肚子,面色青白似鬼,呜呜呜替自己申辩:“早晨吃了个肉包子,肚子就一直不消停,中午不是要出一批货嘛,我这清点一会儿就得去蹲一会儿厕所,实在遭不住,老莫就说他自己来清点,他这人一向实诚,再说送货也不是他一个人去,我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他自然是巴不得。
按照规定当然是不行的,但是厂里管理也没有那么严格,尤其他们后勤之间,平常接触比较多,出货的时候让车队的人帮着扛个包、点个货都是常有的——
真多拿了一包两包的货,回头该他的“份儿”人家也会给他的。顶天也就一包两包,大家挣个零用钱,这点数量平时损耗也能抹平了,多了他们也不敢。
这也算是一种“潜规则”。
姜凯旋沉着脸问:“肉包子哪儿来的,你不是外号郭老抠吗,还舍得买肉包子吃?”
仓管员尴尬一笑:“嗐,是老莫给的,他一个我一个,他吃了半点事儿没有,我吃了就一直拉肚子,他说我这就是平时油水太少了,一下子适应不了……”
说着说着他突然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是老莫那孙子害我的?!”
姜凯旋看了眼躺在那儿人事不知的老莫,一时倒也不好回答这个问题。
他转而问林勉:“你小子瞧着瘦筋筋的,你居然能放倒老莫?你不是说他想拿帕子捂晕你吗,怎么最后反倒是你把他弄晕了?”
“他说要去仓库拿毛巾,我说我在外面等他,他却特别热情地邀请我进仓库参观参观,说是让我看看毛巾厂的生产成果什么,等我进了仓库,他蹲下系了个鞋带,就落到我身后了。我觉得他有点奇怪,就多了个心眼,听见他走到身后,故意往旁边躲了躲。”
说起这段惊心动魄的经历,林勉的语气却平静得仿佛在回答一道答案显而易见的算术题,“他下盘有点飘,没控制住我,自己先摔了,我就捡了那个手帕,先给他捂上了。这种能迷晕人的手帕我小时候被人贩子拐卖的时候见过。”
姜凯旋紧紧皱起眉头:“你们不是说他喊你们来修拖拉机的吗,他把你们弄晕做什么?而且关键是,他今天明明有出车任务,为什么今天喊你们来修拖拉机,那台坏掉的拖拉机平时也不是他管的。”
林勉:“我们要是知道,就不会跑来自投罗网了。”
姜凯旋被他说的一噎,沈半月笑眯眯接过了话茬,问他:“姜伯伯,不是说出车一般都是两个人的吗,另外一位驾驶员呢?”
正好被姜凯旋打发去找人的保卫科同志回来了,几人扛着麻袋、抬着人,其中一个空手的说:“小卢躺值班室睡着了,怎么都喊不醒。”
哪里是睡着了喊不醒,多半也是被迷晕了才喊不醒吧?
事情似乎能串起来了。
老莫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想要迷晕小墩大队这两个孩子塞在货车里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出去,但是出车是需要两个人的,所以他事先将跟他一起出车的小卢迷晕,这样等车开出厂子把俩孩子交接给同伙后,他还可以找个借口回来弄醒小卢一起去出车。小卢没准都不知道自己晕过,只以为自己睡过头了。
至于两个孩子,在厂子里修着拖拉机不见了,关已经出车的老莫什么事?
实在不行,反正他在外面出车,同伙给报个信儿,他没准寻个机会就开车跑了。
可关键是,这些人究竟为什么要迷晕这俩孩子,他们要把这俩孩子弄哪里去?
“这三个人呢,又是怎么回事?”姜凯旋一指刚被从麻袋里弄出来的钱涛等人,“这几人是革委会的吧,也跟老莫他们是一伙儿的?”
钱涛几人倒是没晕,就是被扛来扛去的扛得七荤八素,刚从麻袋里出来,就吱吱呜呜地想给自己喊冤,沈半月一人踹了一脚,给他们踹老实了,才说:“不知道,他们想偷袭我们来着,麻袋、布条还有袋子里的棍子,都是他们的作案工具。”
姜凯旋:“……”
也就是说,前前后后六个大老爷们儿想偷袭他们,愣是一个都没有成功,还个个都被他们放倒了。姜凯旋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感叹这俩孩子怎么就这么遭人恨,还是该感叹这六个大老爷们儿身手稀松成这样居然也敢出来做坏事……或许更应该感叹一下这俩孩子怎么就这么敏锐、身手怎么会这么利索?
要不是这俩孩子第一时间就把他们喊了过来,他都要怀疑使坏的究竟是谁了。
“行吧,咱们先把人送去公社吧,有什么事公安特派员会查清楚的。”姜凯旋摆摆手,示意手下工作人员把人抬起来。
沈半月眼眸微微一闪。
—
公社大院。
曹贵林拎着个硕大的茶缸子走到门口,跟治保主任金安国闲聊:“我刚才怎么好像看见戴向华过去了,我不会是看花眼了吧?”
金安国抿了口茶水,笑呵呵道:“你没看花眼,是那小子,这小子自从去了县里工作,这打扮都干净利索了,跟咱们这些老农民不一样了哦!”酸归酸,他和戴向华搭档多年,也是替戴向华高兴。公安特派员严格来说不算正式干警,进了县公安局就不一样了。
曹贵林眼神闪了闪,状似不经意地问:“是局里有什么指示吗,怎么我都没听见什么风声?”
金安国生怕他有什么想法,忙解释说:“不是不是,刚我在门口碰见他们,拉着老戴问了两句,是过来找孩子的,林勉你知道的吧,就是小墩大队收养的那个男孩儿,前阵子不是还上报纸了吗,说人亲爷爷看到报纸认出来了,自己身体不好过不来,让亲戚过来找人呢。”
曹贵林脸色微微一变:“找林勉的?”
金安国没注意到他的表情,看着领导办公室的方向,笑道:“林家那亲戚,戴副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一看就是文化人。”
曹贵林已经没去管他说什么了,随口敷衍了两句,就转身回了办公室。
他坐在办公室前仔细回忆他们的计划,老莫是老手,虽然已经十几二十年没干过了,可忽悠两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应该也不至于出什么岔子。
另外那几个,当初公安满世界找他们,也没找到蛛丝马迹,自然也不是省油的灯。
而且他们事先安排好了,老莫出车往隔壁市去,他们带着两个小孩儿去南边边境,兵分两路,就算有人察觉不对,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林勉家人找上门,两个小孩儿莫名其妙消失这件事,会比原计划更早暴露。
曹贵林原本只想稳坐钓鱼台,旁观事情的发展,不到万不得已,他并不准备暴露自己,也不准备和那伙亡命徒一起远走他乡。可现在事情突然起了完全无法预料的变化,曹贵林心里忽然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感觉有什么东西好像正在脱离掌控。
思来想去,他站了起来,决定冒险去接头的地方远远看一眼。
就在这时候,他忽然听见一个有些熟悉的清脆声音在门外喊了一声“金伯伯”,他倏地扭头看去,瞳孔顿时剧烈一缩。
理应被放倒运走的小姑娘毫发无伤地出现在公社大院里,这对曹贵林来说,简直不啻于鬼故事。没等他想明白怎么回事,小姑娘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进来,喘着气说:“曹特派员,林勉,林勉不见了。”
她上前一拽曹贵林的袖子,不由分说就把人往外拉:“您快帮我找找去。”
沈半月拉着曹贵林一路出了公社大院,边走边说:“我去云岭中学给文栋哥他们送吃的,林勉先走的,可我去毛巾厂问了,他们说没看见林勉,莫师傅也出车走了,曹特派员,你说公社不会有什么坏人吧,总不能我们这么大了,还有人贩子要拐我们吧?您对公社最熟悉了,快帮我找找吧!哎呀,都怪我,急匆匆地把您拉出来,我们是不是找民兵叔叔们帮着一起找找?”
她连珠炮似的一席话,倒是让曹贵林心落了下来。
看来是老莫没等到她,就先把林勉弄走了。
曹贵林眼神微微一暗,温和道:“小月,你别急,毛巾厂附近不是有条九曲巷嘛,一般人进去挺容易迷路的,咱们要不先去那里找找?”
毛巾厂附近的九曲巷,就是沈半月他们扔麻袋的地方,只不过他们扔麻袋是在靠近毛巾厂这一截,曹贵林带她去的却是另一截。这边的巷子尽头是一片荒地,连着公社连通江城的大路,荒地角落里停靠着一辆堆满了稻草的拖拉机。
曹贵林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声音却益发地温和了:“那车稻草看着有点奇怪,咱们要不过去看看?”
沈半月点点头,像个心无城府的小傻子一样,迈开步就往拖拉机走去,甚至都没问有什么奇怪的。曹贵林嘴角扯出一抹冷笑,突然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快步跟上,举手就往沈半月脑袋上砸——
沈半月突然往旁边一闪,扭头不紧不慢地问:“曹特派员,您到底跟我有什么仇啊,恨不得把我砸个头破血流的?”
既然已经被发现了,曹贵林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闷不吭声就往前冲,一副跟沈半月不死不休的模样。只不过没等他抓住沈半月,旁边突然蹿出两个人,一个狠狠往他身上踹了一脚,一个紧跟着一扑把他扑倒在地,接着旁边又蹿出两个人,死死控制住了他的手脚。
曹贵林挣扎着一仰头,瞥见姜凯旋那张黝黑凶悍的脸,心头一颤,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完了。
—
“你们在报纸上也看到了,孩子在小墩大队过得很不错,这几年长高了不少,学习成绩特别好,我听说他们大队小学的老师都说教不了他了,原本过完年就会来公社读初中了。当然,孩子能回到亲人身边,那肯定是最好的。”
戴向华领着自称林勉亲戚的崔越往外走,崔越笑道:“山溪县民风淳朴,这个我们在报纸上也看到了。”
“那可不。”戴向华接着话茬又给云岭公社夸了一遍,“小墩大队我熟,我借两辆自行车,咱们骑过去就行了。”
他在公安特派员的办公室前顿住脚步,看了眼空无一人的办公室,敲敲隔壁金安国的办公室门:“老金,曹特派员呢?”照理,曹贵林作为公社的公安特派员,也是要一起去小墩大队的。
金安国走出来,说:“十几二十分钟前吧,小月过来把他拽走了,好像是有什么急事。”
戴向华诧异:“小月丫头在公社?”
金安国点头:“你们是要去小墩大队找林勉吧,我劝你们先别去了,林勉和那丫头焦不离孟的,没准都在公社呢,一会儿老曹回来了先问问他。”
正说着,金安国视线一瞥,突然看见毛巾厂保卫科科长姜凯旋扛着个人走了进来,被他扛着的人,手脚用麻绳捆着,嘴巴拿布条扎着,可哪怕如此,金安国也一眼认出来这是曹贵林。
“姜、姜科长,你、你们这是干嘛?”
姜凯旋身后跟着的都是毛巾厂保卫科的人,公社有时候人手不够会跟毛巾厂借人,这些人金安国都有些脸熟,关键是,这些人肩上也都扛着个用麻绳捆绑的人,有的双眼紧闭,似乎是晕死过去了,有的则是眼珠子乱动,似乎是要喊冤……其中三个胳膊上还戴了红袖章!
这群人不是要造反吧!
金安国不知道的是,姜凯旋其实也头疼得不行,人是抓住了,后面事情怎么了还真不好说,所以他一迈进院子看到戴向华,顿时一喜,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戴向华面前,把人往戴向华身前一扔。
“老戴,你在就太好了,这个曹贵林想要袭击小月那丫头,举着块石头就往人孩子脑袋上砸,我们都亲眼看见了,就把人给逮回来了。”
保卫科其他人见自家老大把人往戴向华面前扔,于是也跟着下饺子似的把人往他面前扔。
姜凯旋在一旁解释:“这两个,还有这两个,应该都是曹贵林的同伙,他们想把小月和林勉迷晕运去外地,这个是我们厂里车队的,也是他们同伙,负责下手的,不过被林勉放倒了。”
他又指了指那三个红袖章:“这三个是在云岭中学附近袭击小月和林勉的,随身带着棍子、麻绳和麻袋,我瞧着跟曹贵林这些人不像一伙儿的。”
戴向华瞪着地上这十来个人,感觉脑子里一阵嗡嗡的,他扭头和满脸震惊的崔越对视了一眼,耳朵里仿佛再次响起了崔越之前那句“山溪县民风淳朴”,跟有人在耳边念经似的,不断重复回荡,极尽嘲讽。
崔越面色有些复杂,张了张嘴,问:“他们说的林勉,就是我要找的林勉吗,他人呢,还平安吗?”
姜凯旋摆摆手:“放心,那俩孩子什么事没有,他们顺道去云岭中学了,哎,这不是来了。”
崔越一抬眼,果然看见两个十多岁的少年男女走了进来,俩人一路走一路说说笑笑,神色非常轻松,看着确实是什么事也没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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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向华紧急打电话向上级请示汇报,临时征调了毛巾厂的一辆解放卡车,带着民兵把人直接押回了县里。两拨人究竟为什么同时袭击两个孩子,曹贵林这伙人究竟想把孩子弄哪里去,这都需要公安机关的进一步审讯调查。
龚主任开会开到一半,急匆匆出来主持大局,亲自点了小丁干事和金安国负责陪两个孩子回大队,同时又亲自给县里领导打了电话汇报情况,并旁敲侧击打探崔越的身份。
崔越来之前县里给他打过电话,让他们配合对方核实孩子身份……没有说核实崔越的身份。但是龚主任现在就怕,崔越的身份有问题,万一是看到报纸故意找上门来招摇撞骗的,到时候再给孩子弄丢了。
别说这么大的孩子不会丢,这不是都有人处心积虑想把孩子弄外地去吗?
县里领导迟疑几秒,语焉不详地说了几句,隐晦暗示崔越的身份没有问题,让他不要探究,注意低调行事。